林晓梅第一次见到陈俊,是在广州天河区的一个城中村路口。2018 年的夏天,她刚从潮汕农村来广州找工作,拖着一个塞得鼓鼓的蛇皮袋,站在公交站台下手足无措。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洗得发白的 T 恤浸出一片湿痕。
“麻烦让让。”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晓梅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男生就是陈俊,和她一样,在附近的写字楼上班,只是他在 15 楼的科技公司做技术,她在 8 楼的贸易公司做文员。
后来在电梯里又碰到过几次,陈俊会主动打招呼,问她是不是新来的,要不要帮忙打印文件。晓梅性子内向,说话声音细细的,总是低着头,脸颊会不自觉地泛红。陈俊觉得这个姑娘老实本分,不像公司里其他女生那样爱打扮、爱攀比,相处起来很舒服。
两人真正熟悉起来,是因为一次加班。那天晓梅要赶一份报表,忙到晚上十点多才下班。走出写字楼,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这时陈俊骑着电动车过来,停在她面前:“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电动车的雨棚很小,晓梅坐在后面,尽量往边上靠,还是能感觉到陈俊后背的温度。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响,陈俊放慢车速,大声问她住哪个巷子。晓梅报了地址,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陈俊就侧着耳朵听,时不时回头确认,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从那以后,两人的联系多了起来。陈俊会在早上带一份热腾腾的肠粉给她,晓梅则会在周末学着煲汤,用保温桶装好带到陈俊的出租屋。陈俊的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摆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就没多少空间,但晓梅每次去,都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帮他把堆积的衣服洗好晾在阳台。
陈俊家境普通,来自粤西的一个小镇,父母是普通工人。他常常跟晓梅说,以后要在广州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让她不用再挤城中村。晓梅听了,眼睛亮晶晶的,她觉得陈俊有上进心,对自己又好,心里悄悄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为了支持陈俊,晓梅过得很节俭。她从不买化妆品,护肤品就是超市里几十块钱一瓶的面霜;衣服也都是在网上淘的打折款,最贵的一件外套还是去年过年回家,妈妈给她买的。她把省下来的钱都存起来,想着以后两人买房能帮上忙。
2019 年冬天,广州降温降得突然。陈俊说办公室空调不太给力,晚上加班总觉得冷。晓梅听了,偷偷去毛线店买了毛线,利用下班和周末的时间,给他织毛衣。她小时候跟着妈妈学过织毛衣,手法不算熟练,织了拆拆了织,手指被毛线针戳出好几个小红点。
织了一个多月,终于赶在元旦前织好了。那是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针脚不算特别整齐,但摸起来很厚实。晓梅把毛衣递到陈俊手里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有点丑,你别嫌弃。” 陈俊当场就穿上了,拉着她的手说:“不丑,穿着暖和得很,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天晚上,陈俊请晓梅去吃了火锅。热气腾腾的锅里涮着牛肉卷,陈俊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晓梅,等我明年涨了工资,就带你去见我爸妈。” 晓梅低着头,夹起一片生菜,心里甜滋滋的,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恋爱的第二年,陈俊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公司,工资翻了一倍。他开始变得忙碌起来,经常加班,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公司。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晓梅想他了,就给他发消息,他常常隔很久才回复,说在忙工作。
晓梅没多想,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大,依旧像以前一样关心他。她会提前做好饭菜,放在保温箱里送到他公司楼下;他生病的时候,她冒着大雨去药店买药,守在他身边照顾他一整晚。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晓梅后来回想,大概是陈俊换了新工作后,认识了更多 “有档次” 的人。他开始注重穿着,不再穿以前的平价衬衫,而是买起了名牌;他的手机也换成了最新款,说谈业务需要撑场面。
有一次,晓梅攒了很久的钱,给陈俊买了一块一千多块钱的手表,想给他一个惊喜。她提前没打招呼,直接去了他公司楼下。远远地,她看见陈俊和一个穿着时尚的女生走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陈俊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不是她买的那块。
晓梅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没敢上前。陈俊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快步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你怎么来了?”“我给你送手表。” 晓梅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声音有些干涩。陈俊接过盒子,随意地塞进包里,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现在要跟客户谈事情,你先回去吧。”
那之后,陈俊对晓梅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他不再主动给她发消息,也不再接受她送的饭菜,甚至有时候会挑剔她的穿着。“你怎么总穿这些衣服?看起来太土了。”“你能不能化个妆?女孩子还是要精致一点。”
晓梅听了,心里很难受。她不是不想打扮,只是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以后买房、结婚都需要钱。但她还是听了陈俊的话,去商场买了一套稍微贵点的连衣裙,又学着化淡妆。可每次她精心打扮后出现在陈俊面前,他也只是淡淡地扫一眼,没什么表情。
2020 年年底,陈俊的公司举办年会,要求带家属参加。晓梅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她用攒了很久的工资买了一双高跟鞋,又请同事帮忙化了个精致的妆容。那天晚上,她穿着新裙子,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跟着陈俊走进酒店宴会厅。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男人们穿着西装革履,女人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晓梅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拉了拉裙子的下摆。陈俊的同事过来打招呼,看到晓梅,笑着问陈俊:“这是你女朋友啊?” 陈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地 “嗯” 了一声,然后就把晓梅晾在一边,去跟领导敬酒了。
晓梅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想去找陈俊,又怕打扰到他。这时,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对身边的人说:“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这种场合了?穿得跟地摊货似的,真拿不出手。”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晓梅的心里。她知道女人是在说自己,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头看向陈俊,希望他能过来为自己说句话,可陈俊正和别人谈笑风生,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晓梅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转身跑出了宴会厅,跑进了冰冷的夜色里。高跟鞋磨得脚生疼,她一路走一路哭,走到城中村的路口时,鞋子的后跟断了,她索性脱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陈俊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他看到晓梅坐在出租屋的门口,怀里抱着那双断了跟的高跟鞋,眼睛哭得红肿,心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不耐烦。“你发什么脾气?大家都是开玩笑的,你至于吗?”
“开玩笑?” 晓梅抬起头,声音沙哑,“她骂我拿不出手,你听到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俊皱了皱眉:“她是老板的亲戚,我能怎么办?再说,你也确实应该注意一下形象,跟我那些同事的女朋友比起来,你是差了点。”
“我差了点?” 晓梅的心彻底凉了,“陈俊,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为你省吃俭用,为你织毛衣,为你照顾你的生活,你现在说我拿不出手?” 陈俊叹了口气:“晓梅,我现在不一样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帮我,能带出去有面子的女朋友,而不是一个只会做家务、穿着土气的农村姑娘。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晓梅从头到脚浇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自己温柔体贴的男人,觉得陌生又可怕。她没有再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分手。”
陈俊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她面前:“这是五千块钱,算是我补偿你的。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晓梅没有去看那沓钱,她站起身,走进出租屋,关上了门,把陈俊和他的钱都关在了门外。
接下来的日子,晓梅过得浑浑噩噩。她辞掉了工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瘦了整整十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蜡黄,眼神黯淡,确实算不上好看。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陈俊说的那样,又土又丑,拿不出手。
房东阿姨看她状态不好,经常过来开导她。阿姨是个热心人,知道她的遭遇后,叹了口气说:“姑娘,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给别人当面子的。长得好不好看是天生的,但日子过得好不好,是自己挣来的。他不珍惜你,是他的损失。”
晓梅的闺蜜也从潮汕赶来广州看她。闺蜜抱着她说:“晓梅,你那么好,善良又勤快,是他瞎了眼。你不能因为他一句话就否定自己,你要好好活着,活得比他好一百倍。”
在房东阿姨和闺蜜的鼓励下,晓梅慢慢走出了阴影。她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厂里做跟单。这份工作比以前的文职累得多,经常要加班加点,但工资更高。晓梅很珍惜这份工作,她虚心向老员工请教,认真学习跟单流程,很快就上手了。
工作之余,晓梅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别人身上,而是开始学着投资自己。她报了一个英语培训班,每天晚上下班后,就去培训班上课。她还办了一张健身卡,周末的时候去健身房锻炼。她不再买那些廉价的衣服,而是挑选适合自己的、质量好的款式,虽然不贵,但穿在身上干净整洁,很显气质。
晓梅还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 织毛衣。以前是为了陈俊织,现在是为了自己,为了身边的人。她织了一件粉色的毛衣给自己,织了一件灰色的毛衣给房东阿姨,织了一件蓝色的毛衣给闺蜜。织毛衣的时候,她的心情会变得平静而温暖,那些细密的针脚,仿佛能把心里的伤口一点点缝补好。
慢慢地,晓梅变了。她的英语说得越来越流利,身材也变得匀称挺拔,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自信又开朗。同事们都喜欢和她相处,说她性格好、做事认真。厂里的领导也很器重她,把重要的单子都交给她跟进。
2021 年年底,晓梅因为工作表现突出,被提拔为跟单主管,工资涨了一倍多。她从城中村搬了出来,租了一套宽敞明亮的公寓,买了自己喜欢的家具和电器。休息的时候,她会约上同事去逛街、看电影,或者在家研究美食,日子过得充实而惬意。
有一次,晓梅去天河区的商场买东西,偶然遇到了陈俊。他身边跟着一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应该就是他现在的女朋友。陈俊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晓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打理得整齐柔顺,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和以前那个土气、自卑的姑娘判若两人。陈俊下意识地松开了身边女人的手,快步走到晓梅面前:“晓梅,好久不见,你…… 你变化真大。”
“还好,” 晓梅淡淡地笑了笑,“你也挺好的。” 陈俊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后悔:“晓梅,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你现在…… 还单身吗?” 晓梅摇了摇头:“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再找男朋友。”
这时,陈俊身边的女人走了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警惕地看着晓梅:“陈俊,她是谁啊?” 陈俊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晓梅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走进了商场,背影挺直而坚定。
她能感觉到陈俊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需要依靠别人认可才能活下去的姑娘了。她现在有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有自信和底气,这就够了。
2022 年春天,晓梅回了一趟潮汕老家。村里的人都说她变了,变得洋气了,有出息了。妈妈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家晓梅长大了,以后再也不用受别人的委屈了。” 晓梅抱着妈妈,眼眶湿润了。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离不开妈妈的养育,离不开身边人的鼓励,更离不开那个在困境中没有放弃的自己。
回到广州后,晓梅更加努力地工作。她利用自己的英语优势,开拓了几个国外客户,为厂里带来了不少订单。2023 年,她和朋友一起创业,开了一家小型的服装贸易公司,专门做外贸生意。虽然创业初期很辛苦,但晓梅充满了干劲,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把公司做好。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晓梅也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得欣赏她的人。他叫李伟,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为人踏实稳重。李伟第一次见到晓梅,是在一次外贸洽谈会上。晓梅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条理清晰地介绍着公司的产品,眼神坚定,自信满满。李伟被她身上的气质吸引了,主动加了她的微信。
李伟知道晓梅的过去后,没有丝毫的嫌弃,反而更加心疼她、尊重她。他喜欢晓梅的善良、勤劳和坚韧,喜欢她织毛衣时认真的样子,喜欢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常常对晓梅说:“你一点都不丑,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
晓梅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毕竟上一段感情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但李伟的真诚和耐心打动了她。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送去热腾腾的饭菜;会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她解决;会在她织毛衣的时候,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
2024 年的冬天,李伟向晓梅求婚了。他没有送昂贵的钻戒,而是送了一套毛线和毛线针,笑着对她说:“晓梅,以后你的毛衣,我来给你织。我们一起织属于我们的未来,好不好?”
晓梅看着李伟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懂得珍惜她、欣赏她的人。
婚礼那天,晓梅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房东阿姨和闺蜜都来了,她们看着晓梅,笑得比谁都开心。陈俊也来了,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晓梅,心里充满了悔恨。但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错过了那个最好的姑娘。
婚礼结束后,晓梅和李伟一起回了潮汕老家。他们在村里盖了一栋小洋楼,把晓梅的妈妈接过来一起住。晓梅依然保持着织毛衣的习惯,只是现在,她织的毛衣,穿在了妈妈和李伟的身上。
有一天,晓梅和李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李伟穿着晓梅织的灰色毛衣,抱着她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织的毛衣,穿着暖和,心里更暖。” 晓梅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着说:“以后我每年都给你织一件,织到我们头发都白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下阵阵清香。晓梅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心里充满了感恩。她感谢陈俊的抛弃,让她看清了自己的价值;感谢那些在困境中帮助过她的人,让她有勇气重新站起来;更感谢自己,没有因为别人的否定而放弃,而是一步步努力,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终于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外表决定的,也不是由别人的评价决定的。内心的善良、勤劳、坚韧,才是最珍贵的东西。那些曾经说她 “拿不出手” 的人,最终会发现,她不仅拿得出手,还能活得比谁都精彩。而真正懂得欣赏她的人,会看到她内心的光芒,会把她当成最珍贵的宝藏,好好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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