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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嫡姐难产死后,摄政王为泄恨娶我做续弦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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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当面对质

凝香院内,沈知意刚哄了阿沅午睡,自己则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缝制一件春衫。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神情专注,侧脸宁静。

这静谧的画面,却被一阵粗暴的推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沈知意抬头,看到萧绝满面寒霜、眼中翻涌着骇人怒意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侍卫识趣地守在了院门口。

她心中警铃大作,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屈膝行礼:“王爷。”

萧绝却看也不看她,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内室的方向,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那个孽种滚出来!”

孽种?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他知道了什么?为何突然如此称呼阿沅?

“王爷何出此言?”她强自镇定,挡在内室门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阿沅正在午睡……”

“午睡?”萧绝嗤笑一声,步步逼近,阴影完全笼罩了她,“沈知意,到了现在,你还想演戏?还想用那个野种来蒙骗本王?!”

他猛地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则扬起了那张被揉皱又展开、字迹模糊却仍可辨认的泛黄纸页,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看看!这是什么?!啊?!”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孕约两月!进王府前!沈知意,你告诉本王,这是怎么回事?!那个野种,到底是谁的?!”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当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内容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知道了……他竟然查到了这个……

四年前那不堪回首的、被她深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记忆,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轰然涌出,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伤疤。

萧绝看着她瞬间惨变的脸色和眼中流露出的巨大痛苦与绝望,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果然!果然是真的!她真的在进王府前就怀了别人的孩子!

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戾,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说!那个奸夫是谁?!是沈家给你安排的?还是你在外面不知廉耻勾搭上的野男人?!”他用力摇晃着她,仿佛要将她撕碎,“你们沈家真是好算计!用一个不洁的庶女,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来糊弄本王!把本王当什么了?!”

沈知意被他摇晃得头晕目眩,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她心中的痛,却比这强烈千万倍。原来……在他心里,她不仅是沈家卑劣的替身,更是一个不洁的、带着野种来欺骗他的荡妇。

也好。这样也好。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眼泪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王爷想知道奸夫是谁?”她抬起头,直视着萧绝那双被怒火烧得赤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啊,我告诉您。”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来:

“四年前,嫡姐沈清欢难产垂危,沈家上下乱作一团。我那‘好父亲’,为了巩固与兵部尚书李大人的关系,趁着府中无人留意,在我的茶水里下了药,将我送上了李尚书那位患有痼疾、暴虐成性的嫡子的床!”

萧绝的瞳孔猛地一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沈知意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泣血:

“那位李公子有疾在身,性情残暴,以折磨人为乐……那一晚,对我来说,就是地狱。”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不堪的夜晚,“事后,沈家为了掩盖丑事,也为了日后还能用我来联姻,逼我喝下避子汤。可大概老天爷也觉得我太过可悲,那碗汤……没能起效。”

她看着萧绝眼中翻腾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笑容越发惨淡:“我发现自己有孕时,已经快两个月了。我不敢声张,拼命想办法遮掩。可沈家还是知道了。王爷,您猜我那‘好父亲’是怎么做的?”

她不等萧绝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是刻骨的恨意:“他非但没有觉得羞耻,反而大喜过望!因为那时,嫡姐刚刚去世,沈家正愁如何继续攀附您这棵大树。我这个怀了别人孩子、声名狼藉的庶女,正好废物利用——将我匆匆送进王府,买通府医,谎称孩子是进府后才怀上的,是您的骨肉!他们赌的,就是您对嫡姐用情至深,即便憎恶沈家,也不会立刻处死我,只要我能生下孩子,无论男女,沈家就又有了一线希望!”

“而我……”沈知意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眼的荒芜和死寂,“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们摆布,送进了王府这个更大的牢笼。我知道您恨沈家,更恨我这个‘替代品’。我知道您不会容下这个孩子。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怎么办?打掉他?我试过,可我下不了手!他也是我的骨肉,是我在那个地狱般的夜晚之后,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所以,我只能躲,只能藏。柴房四年,地牢数日,中毒垂危……我和阿沅经历的这一切,王爷,您觉得,是谁的错?是那个我连面目都记不清的李公子?是把我当作货物买卖的沈家?还是……下令要溺死他、将我们关起来、间接导致他一次次涉险的您?!”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着内室的方向,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却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锥心:

“现在,王爷您来问我,奸夫是谁?阿沅是谁的野种?”

她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也很想知道啊,王爷。您告诉我,阿沅的父亲,是该算那个毁了我一生的禽兽?还是该算把我推向深渊的沈家?或者……是您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一次次想要夺走他生命的……摄政王殿下?”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萧绝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猜疑,瞬间冻结、击碎!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眼中充满了无尽痛苦、恨意和绝望的女人,耳中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不是她与人私通,不是沈家处心积虑地用野种欺骗他。

而是她被自己的家族当作货物出卖、被人凌辱、身怀孽种、又被当作棋子送进王府,承受他四年非人的折磨和恨意!

她这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在知道自己怀了那样一个孩子的情况下,在被他憎恶、被家族抛弃、被所有人唾弃的情况下,她是怎么有勇气生下他,又是怎么在柴房里,用尽一切办法,将那个孩子养到现在的?

萧绝忽然想起雪地里,她平静地剥着烤红薯的模样;想起地牢里,她抱着高烧的孩子无声痛哭的模样;想起灯下,她温柔缝补孩子衣物的模样;想起她面对刁难时,不卑不亢、坚韧沉静的模样……

这一切,不是一个不洁的、心机深沉的女子能伪装出来的。这是一个被命运踩进泥泞、却依旧拼尽全力、用自己单薄的脊背为幼子撑起一方天空的……母亲。

而他,他都对她做了什么?

无尽的悔恨和一种灭顶般的羞愧,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内室里,被惊醒的阿沅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到萧绝和母亲对峙的模样,尤其是母亲脸上的泪痕,他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抱住沈知意的腿,仰着小脸,带着哭腔问:“娘,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沈知意连忙弯腰将阿沅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不让孩子看到她此刻崩溃的神情,只哑声道:“娘没事,阿沅别怕……”

阿沅却不肯罢休,他转过头,瞪着萧绝,虽然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大声道:“你不许欺负我娘!你是坏人!”

萧绝看着紧紧相拥的母子俩,看着孩子眼中纯然的维护和敌意,看着沈知意那颤抖不止、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话?

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加害者。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悔恨,有愧疚,有无措……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凝香院。

沈知意抱着阿沅,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娘!娘你怎么了?!”阿沅吓得大哭起来。

门外的侍卫听到动静,探头一看,大惊失色,连忙冲进来,又赶紧去请府医。

凝香院,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而萧绝,一路跌跌撞撞回到书房,将自己反锁在里面。他颓然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

原来,他这四年的报复和折磨,施加在了一个比他更可怜、更无辜的女人身上。

清欢……如果你在天有灵,会不会怪我?怪我如此糊涂,如此残忍?

还有那个孩子……阿沅。他不是野种,他是他母亲用血泪和性命护下来的珍宝。而他这个所谓的“父亲”,却差点亲手杀了他两次。

萧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沈知意那泣血的控诉,阿沅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或许永远也无法弥补。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清欢,为了沈知意,也为了……那个他亏欠了太多的孩子。

第二十二章 迟来的忏悔

沈知意再次病倒了。

这次是心病,加上连日来的忧惧和今日巨大的情绪冲击,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高烧不退,昏睡中呓语不断,有时喊着“阿沅别怕”,有时是凄厉的“放开我”,更多时候,是无声的流泪。

陈太医来看过,开了安神定惊、固本培元的方子,但坦言,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她自己走不出来,药石罔效。

阿沅被吓坏了,日夜守在母亲床边,不肯离开半步,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担忧,连周先生的课也停了。

萧绝得知消息后,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眼底带着血丝,来到了凝香院。

他没有进内室,只是站在外间,隔着屏风,听着里面阿沅带着哭腔喊“娘”的声音,听着沈知意微弱断续的呓语。

他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照顾好她。”他对战战兢兢侍立在一旁的小荷和嬷嬷们吩咐,声音沙哑,“用最好的药,缺什么,直接去库房取。孩子……别让他累着。”

“是,王爷。”下人们连忙应下。

萧绝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王府的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萧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有……沈清欢的牌位。

他走到沈清欢的牌位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

“清欢,”他对着牌位低语,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迷茫,“我好像……做错了。错得离谱。”

画像上的沈清欢,依旧温婉美丽,眼神清澈。

“我恨沈家,恨他们害死了你。我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在了沈知意身上。我以为她是沈家派来的、贪图富贵的替身,我以为她处心积虑……可原来,她比我们任何人都可怜。”

“她被自己的家族出卖,被人凌辱,怀了身孕,又被当作棋子送进来,承受我的恨意和折磨……清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像她一样,拼死护住那个孩子吗?”

祠堂里寂静无声,只有香烟袅袅上升。

“我不知道。”萧绝痛苦地闭上眼,“清欢,我该怎么办?我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也差点杀了自己的……那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的骨血,但……他何辜?”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平静,又那么绝望。因为她早就对这个世界,对我,不抱任何希望了。她活着,只是为了那个孩子。”

“清欢,你说,我还能弥补吗?我该如何弥补?”

自然无人回答。

萧绝在祠堂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他心中的恨意,在对沈知意悲惨遭遇的认知和巨大的愧疚冲击下,开始瓦解、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坚韧女子的复杂情愫。

他知道,沈知意不会原谅他。阿沅也不会。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让她们以后的日子,不再担惊受怕,不再受人欺凌。

他离开祠堂,召来了侍卫统领。

“两件事。”萧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第一,去查四年前兵部尚书李崇之子李昱,所有相关之事,尤其是他凌辱妇女、暴虐成性的证据,给本王搜集齐全,秘密呈上。”

“第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沈家那边,沈柏年这些年在任上的贪墨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也给本王找出来。要快,要确凿。”

“是!”侍卫统领心中一凛,知道王爷这是要对沈家和李家动手了。看来,王妃娘娘这次病倒,彻底改变了王爷的态度。

萧绝挥退侍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苑凝香院的方向。

沈知意,我能为你做的,或许只有这些了。清除伤害过你的人,给你们母子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至于原谅……我不敢奢求。

只希望,时间能慢慢抚平一些伤痕。也希望阿沅……能平安长大。

第二十三章 雷霆之怒

萧绝要动沈家和李家的消息,虽然隐秘,但终究还是漏出了一丝风声。

沈柏年最先得到消息,吓得魂飞魄散。他没想到萧绝查到了当年旧事,更没想到萧绝会为了沈知意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女,对自己和亲家(李家)下如此狠手!他慌忙四处活动,想要弥补,甚至想再次进宫求见端妃,希望她能从中斡旋。

然而,萧绝的动作太快,也太狠。

不过半月,御史台接连上奏,弹劾兵部尚书李崇教子不严、纵子行凶、其子李昱强占民女、虐杀仆役等十数条大罪,证据确凿,图文并茂,令人发指。皇帝震怒,下令严查。

同时,另一拨御史则弹劾沈柏年贪墨漕银、卖官鬻爵、勾结地方官员盘剥百姓等罪状,同样证据翔实。沈柏年当场被革职查办,打入天牢。

两桩大案,几乎同时爆发,朝野震动。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摄政王萧绝的手笔。只是没人想到,他动沈家还能理解(毕竟有先王妃的旧怨),为何连李家也一并收拾了?李家可是手握部分兵权的实权派。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隐约猜到,这可能与那位深居简出、却突然被王爷承认了子嗣的续弦王妃有关。

李家树大根深,自然不甘心就此倾覆,奋力反扑。朝堂上暗流汹涌,几股势力博弈角力。萧绝虽然权倾朝野,但面对李家的反扑和部分宗室的质疑,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这些朝堂风云,传到凝香院时,已经淡了许多。沈知意在高烧数日后,终于慢慢清醒过来,只是身体更加虚弱,精神也大不如前,常常望着某处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阿沅倒是恢复了些活泼,只是更加粘着母亲,生怕一眨眼,母亲又病倒了。

这日,小荷小心翼翼地将外面听来的、关于沈家和李家倒台的消息,告诉了沈知意。

沈知意正靠在床头喝药,闻言,手中的药碗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中衣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她缓缓放下药碗,抬起眼,看向小荷:“沈家……和李家?”

“是,”小荷低声道,“听说沈大人已经被打入天牢,李家公子也被收监了,李尚书自身难保……外面都说,是王爷……王爷为您出的气。”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为她出气?

萧绝吗?

那个恨了她四年、折磨了她四年、差点杀了她儿子两次的男人?

真是讽刺。

沈家倒了,李家也要垮了。那些曾经将她推入地狱、践踏她尊严、把她当作棋子利用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

她应该感到快意才对。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沈家是她的娘家,却也是她的噩梦之源。李家是毁了她清白的仇人。他们的下场,是她曾经日夜诅咒的。

可现在,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或许是因为,伤害已经造成,再多的报复,也无法让时光倒流,无法抹去她身上和心上的伤痕,无法还给她一个清白完整的过去,也无法让阿沅拥有一个正常快乐的童年。

又或许是因为,她早已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期待。谁好谁坏,谁胜谁负,于她而言,都已无关紧要。

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阿沅。

“我知道了。”沈知意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重新端起药碗,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中万一。

小荷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暗自叹息。这位王妃娘娘,心思真是深如寒潭,让人看不透。

又过了几日,萧绝再次来到凝香院。他看起来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忙于朝政,未曾好好休息。

沈知意正在院子里,看着阿沅跟周先生念书。阿沅看到萧绝,念书的声音顿了一下,小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下意识地往沈知意身边靠了靠。

沈知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自己则站起身,对着萧绝屈膝行礼:“王爷。”

她的态度,依旧是恭敬而疏离的,仿佛那日撕心裂肺的控诉从未发生过。

萧绝心中一阵刺痛。他宁愿她恨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把他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身子好些了吗?”他干涩地问。

“谢王爷关心,妾身好多了。”沈知意垂眸回答。

萧绝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想起调查到的关于李昱的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想起沈柏年是如何将她当作货物出卖,心中的愧疚和怜惜如同潮水般涌上。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沈家和李家都会付出代价,想说他以后会保护她们,再不让人欺负她们。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这些苍白的话语,又有什么意义?

“阿沅的功课如何?”他转而问道,目光落在正襟危坐、却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他的孩子身上。

“周先生说,阿沅很聪明,学得很快。”沈知意回答。

“嗯。”萧绝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方新的印章,比上次那块更大,玉质更佳,雕工也更精细,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对应着阿沅的生肖。“这个……给他。”

沈知意看着那方印章,没有接,只是平静地说:“王爷上次赏的,阿沅还不会用。这个太贵重了,小孩子用不上,怕糟蹋了。”

萧绝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的涩意更浓。她这是在婉拒,是在划清界限。

“不过是方印章,谈不上贵重。”他坚持将印章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他总会长大,用得上。”

沈知意没有再推拒,只是福了福身:“谢王爷赏。”

疏离,客气,无懈可击。

萧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知道,有些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或许,永远也无法消除。

“你好好养病。”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阿沅直到他走了,才放松下来,跑过来拿起那方小老虎印章看了看,又抬头问沈知意:“娘,这个也是父王给我的吗?”

“嗯。”沈知意摸摸他的头,“阿沅喜欢吗?”

阿沅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喜欢是喜欢……可是,娘,父王他……是不是不像以前那么坏了?”

沈知意怔了怔,看着儿子清澈困惑的眼睛,心中百味杂陈。

“阿沅,”她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这世上,不是只有‘好’和‘坏’两种人。有些人,可能做错过很多事情,伤害过别人,但他心里,也许也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和善意。只是,伤害一旦造成,就很难弥补了。所以,我们不能因为他后来做了一点好事,就忘记他曾经带来的伤害,但也不必……一直活在仇恨里。”

阿沅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阿沅明白了。娘,那我们以后,还要住在这里吗?”

沈知意望向院墙外更高远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吧。至少现在,这里是安全的。”

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十四章 渐融的冰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意渐浓,凝香院里的几株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给这沉寂的院落增添了几分生气。

沈知意的身体在陈太医的调理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慢慢恢复,虽然依旧比常人虚弱,但至少不再缠绵病榻。阿沅则像抽条的小树苗,长高了一些,脸颊也丰润了些,跟着周先生读书越发有模有样,偶尔还会冒出几句童言稚语,逗得沈知意展颜。

萧绝来凝香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检查阿沅的功课,有时是送来一些时新的衣料或孩童的玩物,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看着沈知意教阿沅写字,或者看她们母子在院子里散步。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气势凌人,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对母子。沈知意对他的态度,依旧是恭敬而疏离的,但或许是时间磨平了一些尖锐的棱角,又或许是阿沅的存在像一道桥梁,那疏离之中,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恨意,多了几分无奈的平静。

阿沅对萧绝,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他依然不会主动亲近,但萧绝检查他功课时,他会认真回答;萧绝送他东西,他也会依着沈知意的教导,规矩地道谢。偶尔,萧绝问起他学业上的问题,他回答得好了,萧绝眼中流露出的那一点点赞许,也会让他不自觉地挺直小胸脯,眼中闪过小小的骄傲。

这种变化是微妙的,潜移默化的。

这日,萧绝带来了一副小巧精致的玉质九连环,递给阿沅:“试试看,能不能解开。”

阿沅好奇地接过,摆弄起来。他聪明,但九连环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弄了半天,只解开了两个环,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萧绝坐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指点,只是眼神温和。

沈知意端了茶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阳光下,萧绝侧脸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看着阿沅的目光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父亲的专注。

她的心,几不可察地触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将茶盏轻轻放在萧绝手边的石桌上,沈知意便想退开。

“坐吧。”萧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沈知意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离他隔着一段距离。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阿沅摆弄九连环时,玉环相碰发出的清脆声响。

“沈家和李家的案子,快结了。”萧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李昱数罪并罚,判了斩立决,秋后处刑。李崇罢官夺爵,流放三千里。沈柏年……贪墨数额巨大,判了流放,沈家抄没家产,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婢。”

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知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沈家的下场,心中仍是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那是她的娘家,生她养她(虽然并未好好养)的地方,也是将她推入深渊的魔窟。

“王爷不必告诉妾身这些。”她低声道,“沈家是咎由自取,与妾身……早已无关。”

“本王知道。”萧绝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当年的事……是本王糊涂,错怪了你,也……亏待了你们母子。”

沈知意猛地抬起眼,有些惊愕地看向他。这是萧绝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错误。

萧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中是清晰的悔意和愧疚:“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无法挽回。本王不奢求你原谅。只是希望……以后,你和阿沅,能过得安稳些。”

沈知意心中掀起波澜,她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声音有些发涩:“王爷言重了。妾身和阿沅……如今很好。”

很好吗?在这精致的牢笼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萧绝知道她言不由衷,却也没有点破。有些事,需要时间。

“阿沅的玉牒,宗人府那边已经办妥了。”他转移了话题,“序齿为三。以后,他就是王府名正言顺的三公子。”

王府三公子。这意味着阿沅在王府,甚至在皇室宗谱中,都有了正式的身份和地位。这对于他的未来,是一种保障。

沈知意心中五味杂陈。这或许是萧绝能给阿沅的,最好的补偿之一。

“谢王爷。”她再次道谢,声音轻不可闻。

萧绝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要融化她心中那块坚冰,绝非易事。

但他愿意等。

为了心中那日益清晰的悔意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

阿沅终于放弃了九连环,沮丧地抬起头:“父王,这个好难,阿沅解不开。”

萧绝回过神,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拿过九连环,手指灵活地翻动了几下,只听“咔哒”几声轻响,九个玉环便依次解开了。

阿沅看得目瞪口呆,小脸上满是崇拜:“父王好厉害!”

萧绝将解开的九连环递还给他,摸了摸他的头:“多练练,你也能解开。”

阿沅用力点头,宝贝似的捧着九连环,又自己尝试起来。

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萧绝心中那点因为朝堂争斗和心中愧疚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这午后的阳光驱散了些许。

或许,这就是血脉亲情的力量。即使曾经厌恶,即使隔阂重重,但看着这个流着自己血脉(虽然并非亲生,但在世人眼中是)、眉眼与自己相似的孩子,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得优秀,那种满足感和牵绊,是无法否认的。

而沈知意……他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女子。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她正温柔地看着阿沅,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一刻,萧绝忽然觉得,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错。

第二十五章 暗夜惊魂

平静的日子,总是容易被打破。

沈家和李家虽已倒台,柳如烟也被关在暗牢,但王府这潭深水,从未真正平静过。萧绝在朝中树敌不少,王府内,也未必没有其他心怀叵测之人,见不得沈知意母子“得势”。

这夜,月黑风高。

凝香院因为阿沅年纪小,向来歇息得早。沈知意哄睡了阿沅,自己也觉得有些疲惫,便早早熄灯安寝。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寻常夜风的窸窣声惊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在窗外徘徊。

沈知意心中一凛,瞬间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果然,那细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窗下。接着,是极轻的、用利器拨动窗闩的声音!

有人要进来!目标很明确,就是她的卧房!

沈知意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是贼?还是……来要她们母子性命的人?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阿沅!她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向旁边小床上熟睡的儿子。阿沅睡得正香,对危险毫无察觉。

不能喊!一喊可能会惊动歹徒,狗急跳墙。凝香院虽然加强了守卫,但她的卧房在内院,侍卫都在外院,等他们听到动静赶过来,恐怕来不及。

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悄悄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妆台上一支沉甸甸的银簪上。那是她唯一能拿到的、有点分量的东西。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抓起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尖锐的簪头对准门口方向。然后,她闪身躲到了门后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窗闩被拨开的声音停了。接着,窗户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几乎无声。

黑影在黑暗中站定,似乎在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便径直朝着床的方向摸去!

就是现在!

沈知意用尽全身力气,从门后猛地冲出,举起银簪,狠狠朝着那黑影的后心刺去!

她不知道这一下能不能致命,但至少希望能重创对方,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引来外面的侍卫。

然而,那黑影显然是个练家子,反应极快!在银簪即将刺中的瞬间,他猛地侧身,簪尖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哼!”黑影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反手就朝沈知意抓来,动作迅捷狠辣!

沈知意一击不中,心知不妙,连忙后退,同时张口就要呼救:“来——”

“人”字还未出口,那黑影已经欺身而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窒息!

“唔……”沈知意拼命挣扎,手中的银簪胡乱挥舞,却因为被制住,无法着力。眼前的黑影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残的光。

他要杀了她!就在阿沅的床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不!她不能死!阿沅还在!她死了,阿沅怎么办?

求生的本能和母性的疯狂,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抬起脚,用尽力气,狠狠踢向黑影的下身!

“啊!”黑影猝不及防,要害被袭,痛得松开了捂嘴的手,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也松了一瞬。

沈知意趁机挣脱,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尽全力嘶喊:“来人!有刺客!保护三公子!”

她的声音因为窒息而嘶哑变形,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如同惊雷!

几乎是同时,睡在外间的小荷和守夜的嬷嬷被惊醒,发出了惊呼。

院外立刻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的呼喝:“有刺客!保护王妃和三公子!”

那黑影见行迹败露,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暴露,再次扑向沈知意,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把匕首,直刺她心口!显然是要在被擒之前,完成任务!

沈知意刚刚喊完,气力不济,眼看匕首刺到,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快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掠入,后发先至,一脚狠狠踹在那刺客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刺客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了床柱上,嗡嗡作响。

后来的黑影动作不停,拳脚如风,招招狠辣,不过三两下,便将那刺客打倒在地,卸了下巴,捆了个结实。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直到这时,外面的侍卫才冲了进来,火把将室内照得通明。

沈知意惊魂未定,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脖子上清晰的指痕和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看向那个救了她的人。

是萧绝。

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显然是匆忙赶来,连外袍都未曾披。此刻,他正背对着她,站在那被制服的刺客身前,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谁派你来的?”萧绝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带着冰碴。

那刺客被卸了下巴,口不能言,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瞪着萧绝。

萧绝眼中杀意一闪,抬脚踩在刺客被踢断的手腕上,用力一碾!

“唔——!”刺客痛得浑身抽搐,额头冷汗涔涔。

“说!”萧绝的声音更冷。

刺客依旧不吭声。

萧绝不再废话,对侍卫道:“带下去,撬开他的嘴。无论用什么方法,天亮之前,本王要知道幕后主使。”

“是!”侍卫统领冷汗涔涔,连忙将刺客拖了下去。王爷如此震怒,他们若是问不出结果,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被惊醒的阿沅终于哭了出来:“娘!娘!”

沈知意连忙扑到床边,将吓坏了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阿沅不怕,娘在,娘没事……”

阿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坏了。

萧绝转过身,看着相拥的母子俩,看着沈知意苍白的脸、脖子上的淤青和手臂上的血迹,眼中的戾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沉痛的后怕所取代。

如果他今晚没有因为心中不安,临时起意来凝香院附近转转;如果他没有听到那一声微弱的异响;如果他来得再晚一点点……

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沈知意可能在他面前被杀死,阿沅可能失去母亲,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你受伤了。”他走到沈知意面前,看着她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沙哑。

沈知意这才感觉到疼,她摇了摇头,将阿沅搂得更紧,低声道:“皮外伤,不碍事。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萧绝伸出手,似乎想查看她的伤口,或者……触碰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他看到了沈知意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惧,以及那下意识的、微微向后缩的动作。

她在怕他。即使他刚刚救了她。

这个认知,让萧绝心中一阵刺痛。

“陈太医马上就到。”他收回手,转过身,对惊魂未定的下人们厉声道,“今晚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出去,全部杖毙!加强凝香院守卫,里外三层,昼夜不息!再让本王发现任何疏漏,你们提头来见!”

“是!是!”下人们吓得跪了一地。

萧绝又看了一眼紧紧依偎的母子俩,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出去,背影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却也格外……孤寂。

沈知意抱着阿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后怕。

这一次,是他救了她。

可下一次呢?

这王府,到底还藏着多少想要她们母子性命的眼睛?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第二十六章 清洗与守护

那夜的刺客,在天亮之前就招供了。

是端妃。

柳如烟的表姐,宫中最得宠的妃子之一。柳如烟被打入暗牢后,端妃一直怀恨在心,认为沈知意是导致柳如烟失势的罪魁祸首,更嫉妒她母凭子贵,重新获得了萧绝的“青睐”(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于是,她买通了宫中一个不得志的侍卫,许以重利,让他潜入王府,刺杀沈知意,最好连那个孩子一并除掉,以绝后患。

口供和证据,连夜被送到了萧绝的书房。

萧绝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凝聚着骇人的风暴。

端妃……很好。

他原本还想留着这个女人,平衡一下后宫势力。但现在,她触到了他的逆鳞。

“把口供和证据,秘密送给皇后。”萧绝对心腹吩咐,“该怎么做,皇后娘娘自然明白。”

皇后与端妃素来不睦,且一直想抓端妃的把柄。这份大礼送过去,端妃的下场,可想而知。

“是。”心腹领命而去。

萧绝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次是柳如烟下毒,一次是端妃派刺客。两次,都是冲着沈知意和阿沅的命去的。

这王府,这京城,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们?

仅仅是因为她们“碍眼”?还是因为,她们的存在,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萧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将沈知意和阿沅放在身边,未必是最安全的选择。他的权势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保护她们,也会将她们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可是,不放她们在身边,他又能放心将她们安置在哪里?沈家已倒,她再无娘家可依。京城之外,他就一定能护她们周全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很想见到沈知意,很想确认她和阿沅是否安好。

当他再次踏入凝香院时,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陈太医刚刚给沈知意换完药,阿沅则被嬷嬷哄着在隔壁房间睡觉,显然昨晚受了惊吓,需要好好安抚。

沈知意手臂上裹着纱布,脖子上也涂了药膏,穿着素净的中衣,披着外袍,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惊悸。

见到萧绝进来,她挣扎着想下榻行礼。

“不必多礼。”萧绝几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伤口还疼吗?”

他的手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沈知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低声道:“好多了,谢王爷关心。”

萧绝收回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道:“刺客招了,是端妃指使的。”

沈知意睫毛颤了颤,并不意外。在这深宫后院,女人的嫉妒和狠毒,她早已领教过。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她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萧绝没有细说,但沈知意明白,端妃的下场,绝不会好。

“王爷,”沈知意抬起眼,看向他,眼中是清晰的恳求,“经过此事,妾身实在惶恐。妾身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阿沅还小……妾身斗胆,求王爷,能否……送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偏僻安静的地方,妾身愿意带着阿沅隐姓埋名,平淡度日,绝不再给王爷添任何麻烦。”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王府太危险了,京城也太危险了。萧绝的“保护”不可能万无一失。只有彻底离开这个权力漩涡的中心,她和阿沅才有可能真正安全。

萧绝的心,因为她这番话,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走。即使经历了昨晚的生死关头,她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带着孩子远离他。

他就这么让她害怕,这么让她想要逃离吗?

“离开京城,你们孤儿寡母,如何生活?”萧绝的声音有些干涩,“外面世道并不太平,若是遇到歹人,或是旧疾复发,谁来照应你们?”

“妾身可以做一些绣活,或者教孩子识字,总能养活我们母子。”沈知意语气坚定,“至于安全……只要远离这是非之地,隐姓埋名,总好过在这里,日夜担惊受怕。”

“你就这么想离开本王?”萧绝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和……受伤。

沈知意怔了怔,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低声道:“妾身不敢。妾身只是……想求一个安稳。”

“留在王府,本王可以给你安稳。”萧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次是本王疏忽。以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凝香院的守卫会增加三倍,所有进出之人都要严加盘查。阿沅身边,本王会派最可靠的暗卫暗中保护。你的饮食起居,也会有专人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意味:“沈知意,给本王一个机会。也让阿沅……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父亲。”

完整的家?依靠的父亲?

沈知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萧绝口中说出来的。这个曾经恨她入骨、视她和阿沅为耻辱的男人,竟然在挽留她,在承诺给她一个“家”?

是愧疚吗?还是因为阿沅?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王爷,”她抬起眼,眼中是清晰的疏离和坚持,“妾身和阿沅,习惯了清静。王府尊贵,非妾身所能仰望。妾身别无他求,只愿带着阿沅,平安终老。求王爷……成全。”

她再次低下头,姿态卑微,语气却无比坚决。

萧绝看着她低垂的、露出脆弱颈项的头顶,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想要挽回的念头,被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狠狠压下。

他知道,她心意已决。四年的伤害,两次生死危机,已经将她对他、对王府的最后一点信任和留恋,消磨殆尽。

他留不住她。

至少,现在留不住。

一种深切的悲哀,弥漫上他的心头。

“你……先好好养伤。”他最终,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此事,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凝香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无数倍。

沈知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随即,心中却又涌起一股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真的……能离开吗?

萧绝会放手吗?

即使离开了,她和阿沅,又真的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吗?

前途,依旧是一片迷雾。

第二十七章 意外的转机

沈知意手臂上的伤口渐渐愈合,脖子上的淤青也淡了下去。阿沅在沈知意的安抚和嬷嬷的精心照料下,慢慢从惊吓中恢复,只是变得比之前更加黏着母亲,夜里偶尔还会惊醒。

凝香院的守卫果然增加了数倍,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进出人员盘查得极其严格。阿沅身边也多了一个沉默寡言、但身手极好的年轻侍卫,名叫十七,据说是萧绝亲手培养的暗卫,专门负责保护阿沅的安全。

萧绝依旧每日都来,有时只是远远看上一眼,有时会进来坐坐,检查阿沅的功课,或者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他。他不再提让沈知意离开的事,对她的态度也越发温和耐心,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沈知意对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她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暗中留意着府里的各种消息,寻找着可能的离开机会。只是,戒备如此森严,想要悄无声息地带着阿沅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沈知意几乎要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这日,久未露面的太后娘娘,突然下了一道懿旨,宣摄政王妃沈知意,携三公子萧沅,入慈宁宫觐见。

消息传来,沈知意心中一惊。太后?她与太后素无往来,太后为何突然要见她?还特意点了阿沅的名字?

萧绝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到了凝香院,脸色凝重。

“太后常年礼佛,不问世事,此次突然召见,恐怕……与端妃之事有关。”萧绝沉吟道,“端妃毕竟是太后当年选入宫的,虽然后来不甚亲近,但太后或许听到了什么风声,想亲自见见你们。”

他看向沈知意,眼中带着担忧:“你若不想去,本王可以想办法推拒。”

沈知意却摇了摇头:“太后懿旨,岂能轻易推拒?妾身去便是了。”她顿了顿,看向正在认真描红的阿沅,“只是阿沅……”

“本王陪你一同入宫。”萧绝道,“太后面前,本王在,总能护着你们一些。”

他的语气自然而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知意心中微动,看了他一眼,终是没有拒绝。有萧绝同行,至少安全上多了层保障。

第二日,沈知意换上得体的王妃礼服,阿沅也穿着崭新的小公子常服,由萧绝亲自陪同,乘坐王府马车,前往皇宫。

慈宁宫位于皇宫西侧,环境清幽,花木繁盛,果然是一处修养礼佛的好所在。太后年近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久居上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知意带着阿沅,依礼跪拜。萧绝也躬身行礼。

“都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温和,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沈知意和阿沅,尤其在阿沅身上停留了片刻。

宫人搬来绣墩,沈知意和萧绝谢恩坐下,阿沅则乖乖站在沈知意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有些紧张,但礼仪周全,并未失态。

太后问了沈知意一些家常话,身体如何,在王府可还习惯,又问了阿沅几岁,读了什么书。沈知意一一恭敬回答,言辞谨慎,不卑不亢。阿沅在母亲的示意下,也小声回答了太后的问话,声音虽稚嫩,却口齿清晰。

太后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点了点头:“是个乖巧的孩子。眉眼……倒是清秀,有几分像摄政王小时候。”

萧绝闻言,神色微动,看了阿沅一眼,没有接话。

太后又转向沈知意,叹了口气:“哀家听说,前些日子,你受了些惊吓?”

果然来了。沈知意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回太后,只是一点小意外,劳太后挂心了。”

“小意外?”太后似笑非笑,“哀家怎么听说,是有人心怀不轨,意图行凶呢?”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萧绝起身,拱手道:“太后明鉴,是儿臣治家不严,才让歹人有机可乘。幸得及时发现,未酿成大祸。相关人等,儿臣已依法严惩。”

太后看了萧绝一眼,缓缓道:“摄政王办事,哀家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树大招风,你在朝中位高权重,难免有人嫉恨,累及家眷。这王妃和公子,都是娇弱之人,经不起太多风浪。”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哀家这些日子,在宫中礼佛,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缺个伶俐的孩子在身边陪着说说话。哀家看这三公子,年纪虽小,却沉稳知礼,很是合眼缘。”

沈知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想要阿沅?

萧绝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太后,阿沅年纪尚幼,且身体孱弱,恐怕难以在宫中侍奉,扰了太后清静。”

太后摆摆手:“哀家又不是让他来当差,不过是偶尔召他进宫,陪哀家念念经,说说话罢了。宫里太医多,正好可以给他调理调理身子。摄政王难道还怕哀家亏待了他不成?”

这话说得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知意手心冒汗,她知道,太后这是在给萧绝施压,也是在试探。或许,太后真的只是喜欢孩子,想找个伴;又或许,太后是想将阿沅扣在宫中,作为牵制萧绝的一枚棋子。

无论是哪种,她都不能让阿沅离开自己身边!皇宫比王府更可怕,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太后,”沈知意忽然起身,拉着阿沅,再次跪了下来,声音带着恳切,“阿沅能得太后的眼缘,是他的福气。只是……阿沅自出生起,便与妾身相依为命,未曾有一日分离。他年纪小,胆子也小,骤然离开妾身,恐难以适应,反而扰了太后慈心。求太后开恩,容妾身再陪伴他几年,待他长大一些,懂事一些,再来侍奉太后左右。”

她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阿沅见母亲跪下,也跟着跪下,小脸上满是不安,紧紧抓着沈知意的手。

萧绝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俩,心中一阵揪痛。他也撩袍跪下,沉声道:“太后,阿沅确实离不开他母亲。且王妃身子也不好,需要阿沅在身边宽慰。求太后体恤。”

太后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沉默了片刻,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

“罢了,罢了。起来吧。”她挥挥手,“是哀家考虑不周了。孩子离不开娘,天经地义。哀家也不能做那恶人,硬生生拆散你们母子。”

沈知意和萧绝闻言,心中都是一松。

“不过,”太后话锋又是一转,“哀家确实喜欢这孩子。这样吧,哀家认他做个干孙子,不必常住宫中,但每月初一、十五,让他随他母亲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用顿斋饭,可好?”

认干亲?每月进宫两次?

这比之前扣在宫中的要求,缓和了许多。但沈知意心中依旧警惕,看向萧绝。

萧绝略一思索,知道这恐怕是太后最大的让步了。若是再拒绝,恐怕会惹恼太后,反而不美。

“谢太后隆恩。”萧绝率先谢恩,拉了拉沈知意的衣袖。

沈知意会意,也连忙跟着谢恩:“谢太后恩典。”

“嗯,起来吧。”太后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身边的嬷嬷道,“去把哀家准备的那对长命锁拿来,给哀家的干孙子戴上。”

很快,嬷嬷捧来一对赤金嵌宝石的长命锁,做工极其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太后亲自给阿沅戴上,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以后要常来看望哀家。”

阿沅有些懵懂,但在母亲的示意下,还是乖巧地应了:“阿沅记住了,谢太后奶奶。”

这一声“太后奶奶”,叫得太后眉开眼笑,连声道“好”。

从慈宁宫出来,沈知意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她紧紧牵着阿沅的手,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被人抢走。

萧绝跟在她身侧,低声道:“放心,只是每月进宫两次,有本王在,不会有事。太后既然认了干亲,至少在明面上,会护着阿沅一些。这未必是坏事。”

沈知意明白他的意思。有了太后干孙子的名头,阿沅的身份更加尊贵,那些想动他们母子的人,也要多掂量掂量太后的分量。

只是,这真的是福吗?还是另一个漩涡的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阿沅,似乎离自由,越来越远了。

第二十八章 萌芽的情愫

从皇宫回来后,沈知意更加谨慎。太后虽然看似慈祥,但深宫之中,哪有简单的人物?每月两次的进宫,对她和阿沅来说,既是机遇,也是考验。

阿沅倒是很快接受了“太后奶奶”这个新身份,偶尔还会问起什么时候再去宫里,因为太后宫里的点心很好吃。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危险与机遇,他们并不懂得区分。

萧绝对此事的反应,是加派了人手,确保每次沈知意和阿沅进宫,都有最可靠的侍卫和嬷嬷跟随,并且严格控制她们在宫中的活动范围和时间。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只是萧绝来凝香院的次数,越发频繁,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不再只是远远看着,或者检查功课。他开始尝试融入她们的生活。

有时,他会留下来用膳。起初,沈知意和阿沅都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阿沅,吃饭时格外小心翼翼。但萧绝似乎并不在意,甚至会主动给阿沅夹菜,问他喜欢吃什么。次数多了,阿沅便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还会指着某道菜,小声说“这个好吃,父王尝尝”。

有时,萧绝会陪着阿沅玩一会儿九连环,或者教他下简单的围棋。阿沅聪明,学得快,赢了一两子,便会高兴地看向沈知意,眼中闪着求表扬的光芒。沈知意便会对他温柔一笑,阿沅便像得了什么大奖一样,小脸放光。

更多的时候,萧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沈知意教阿沅写字,或者听她给阿沅讲故事。她的声音温和悦耳,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连萧绝都会被吸引。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嘴角偶尔泛起的、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出细小的、嫩绿的芽。

他发现,沈知意其实懂得很多。她不仅识字,还会作画,懂音律,甚至对朝政时事,也有自己独到的、一针见血的见解,只是平日从不表露。这些,显然不是一个在沈家不受宠的庶女该有的教养。他问过,沈知意只淡淡说是嫡姐沈清欢在世时,见她喜欢,偶尔教她一些,她自己偷学的。

萧绝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但他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沈知意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偷偷学到这些,只能说明她的坚韧和聪慧,远超他的想象。

越是了解,他心中那份愧疚,便越深;而那份被悄然点燃的、复杂的情愫,也越发明晰。

他开始留意沈知意的喜好。发现她喜欢淡雅的色彩,喜欢梅花,喜欢看游记杂谈,喜欢吃清淡的江南小菜,不喜欢过于甜腻的点心。他便让人在凝香院里移栽了几株品相极好的绿萼梅,搜罗了许多有趣的杂书送来,吩咐厨房按她的口味调整膳食。

这些细微的变化,沈知意自然察觉到了。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一个曾经视你如草芥、恨不得你死的男人,突然开始对你细心关照,这种反差,足以让任何人心绪难平。

但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回应。

她怕这又是一场戏,一场他为了弥补愧疚、或者为了阿沅而演出来的戏。她怕自己一旦动心,便会再次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身上的伤疤太多,太深,已经不敢再去触碰任何可能的温暖。

所以,她对他的好意,总是客气而疏离地接受,然后保持距离。对他的试探和靠近,也总是巧妙地避开。

萧绝能感受到她的抗拒和防备,这让他感到挫败,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想要靠近她的决心。他知道,急不得。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诚意,去慢慢融化她心中的坚冰。

这日,阿沅感染了风寒,有些低烧,恹恹地躺在床上。沈知意寸步不离地守着,亲自喂药擦身。

萧绝处理完公务过来时,已是深夜。他示意下人不要声张,自己悄然走进内室。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阿沅已经睡着了,小脸因为发烧而泛红。沈知意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给阿沅擦汗的湿帕子。她显然累极了,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即使在梦中,也透着忧虑。

萧绝轻轻走过去,拿起搭在一边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沈知意还是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眼中还有未散的睡意和一丝惊惶,待看清是萧绝,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窘迫地坐直身体,想将外袍拿开。

“夜里凉,披着吧。”萧绝低声道,伸手探了探阿沅的额头,“热度好像退了些。”

“嗯,陈太医下午来看过,换了方子,刚喝了药睡下。”沈知意拢了拢身上的外袍,没有拒绝。袍子上带着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男性的体温,让她有些不自在。

“你去歇会儿吧,本王在这里守着。”萧绝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

“不敢劳烦王爷,妾身守着就好。”沈知意连忙道。

“你都守了一天了,眼睛都熬红了。”萧绝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语气不容拒绝,“去隔壁躺一会儿,阿沅若是醒了,本王叫你。”

沈知意还想推辞,但萧绝已经转回头,专注地看着阿沅,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加上对阿沅的担忧让她精神紧绷了一天,此刻稍微松懈,困意便汹涌而来。

“那……有劳王爷了。”她低声道,起身去了隔壁的厢房。她没有真的躺下,只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内室的动静。

内室里很安静,只有阿沅平稳的呼吸声,和萧绝偶尔起身查看、或者倒水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萧绝在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很轻,很缓,像是……摇篮曲?

她心中一动,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去。

只见萧绝依旧坐在脚踏上,一只手轻轻拍着阿沅身上的被子,嘴里低声哼着一支模糊的、她从未听过的曲调。他的眼神,落在阿沅熟睡的小脸上,那么专注,那么温柔,仿佛在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一刻,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阿沅曾经问过她,父王是不是不像以前那么坏了?

或许……他真的在变。

可是,她能相信吗?敢相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道冰封的防线,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她轻轻退回榻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心中却不再是一片冰冷的荒芜,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和……迷茫。

第二十九章 坦诚与抉择

阿沅的风寒很快好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但那夜萧绝守在床边哼曲子的画面,却深深印在了沈知意的脑海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扰乱她的心绪。

她开始更加刻意地回避萧绝,减少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对他送来的东西,也表现得更加平淡。

萧绝察觉到了她的疏远,心中明了,却并不气馁。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更明确的姿态。

这日,萧绝带来了一幅画。

不是名家手笔,而是他自己画的。画上是凝香院的院子,桃花盛开,沈知意坐在廊下做针线,阿沅在她脚边玩耍,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画的不好,闲来无事,随手涂鸦。”萧绝将画递给沈知意,语气看似随意,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知意接过画,展开。画技确实不算顶尖,但笔触细腻,构图温馨,将那一日的静谧与暖意,捕捉得十分到位。尤其是画中的她和阿沅,神态自然,仿佛就在眼前。

她的心,再次被触动了一下。

“王爷画得很好。”她低声说,将画小心卷起,“妾身会好好收藏。”

“喜欢就好。”萧绝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中微暖。至少,她没有拒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沈知意,我们谈谈。”

沈知意心中一跳,抬起头看他。

“去院子里走走吧。”萧绝率先转身,走向门外。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春日午后,阳光和煦,凝香院里桃花灼灼,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两人并肩走在石子小径上,隔着一步的距离,一时无话。

“关于离开的事,”萧绝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本王想过了。”

沈知意的心提了起来,侧耳倾听。

“如果你坚持要走,本王……可以安排。”萧绝的话,让沈知意猛地顿住了脚步,惊愕地看向他。

萧绝也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她,目光深邃:“本王知道,王府乃至京城,对你们来说,都不是安乐窝。本王曾经带给你们的伤害,也无法抹去。强留你们在此,或许反而是另一种折磨。”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本王可以给你们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安排可靠的人,护送你们去江南,或者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安全富庶的地方。你们可以重新开始,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真的同意放她们走了?还愿意为她们安排后路?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王爷……不恨我们了吗?”

“恨?”萧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本王早已没有资格恨你们。该被恨的,是本王自己。”

他望向远处盛开的桃花,声音低沉:“这几个月,本王想了很多。想起清欢,想起你,想起阿沅。清欢的死,是意外,也是本王没有保护好她。而对你……本王更是错得离谱。因为对沈家的恨,因为对清欢的愧疚,便将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都发泄在了你这个最无辜的人身上。”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沈知意,眼中是清晰的悔痛:“沈知意,对不起。这句道歉,来得太迟,也太过苍白。但它是真心的。”

沈知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意。

“本王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萧绝继续道,“所以,如果你选择离开,这是你的权利,本王尊重。阿沅……虽然本王希望他能留在身边,但若你执意带他走,本王也不会阻拦。只是希望,你能允许本王……偶尔知道你们的消息,知道你们过得安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和不舍。

沈知意的心,乱成了一团麻。她曾经那么渴望离开,渴望自由。可现在,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时,她却犹豫了。

离开,意味着真正的安全和平静,也意味着……彻底斩断与这里的一切联系,包括眼前这个男人。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决绝。

是因为阿沅对他渐渐产生的依赖?还是因为……她自己也对他,产生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情感?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有些发颤,“您……为何改变主意?”

萧绝看着她,眼神坦然:“因为本王发现,真正的保护和补偿,不是强行将你们留在身边,而是尊重你们的意愿,给你们真正想要的生活。也因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本王不想再因为自己的自私和固执,造成更多的伤害和遗憾。清欢的遗憾,已经无法弥补。你和阿沅的……本王希望,还能有机会。”

他向前走近一步,距离拉近,沈知意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真诚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情感。

“沈知意,留下或者离开,选择权在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本王都会尊重,也会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如果……如果你愿意留下,给本王,也给阿沅一个机会。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从今往后,这王府,会是你们真正的家。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也不会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阿沅会拥有他应有的一切,而你……会是本王唯一的王妃,是这座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唯一的王妃……真正的女主人……

这些话,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沈知意耳边。

她从未想过,会从萧绝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不是一直深爱着沈清欢吗?他不是一直视她为替身和耻辱吗?

“王爷,”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您不必因为愧疚,而说这些话。妾身……承受不起。”

“不是因为愧疚。”萧绝打断她,目光灼灼,“或许一开始是。但这几个月,看着你如何坚韧地活着,如何温柔地对待阿沅,如何聪慧地应对各种事情……本王发现,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沈家送来的、模糊的影子。你就是你,沈知意,一个独一无二、让本王……敬佩又心疼的女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情愫:“本王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是补偿,是怜惜,还是……别的。但本王知道,本王不想你离开。不是因为阿沅,而是因为……你。”

沈知意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萧绝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复杂而真挚的情感,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相信他吗?

敢把自己的未来,把阿沅的未来,再次交到这个男人手里吗?

她不知道。

曾经的伤害太深,信任的建立,太难。

可是……心底那点悄然萌芽的东西,却又让她无法狠心立刻拒绝。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必立刻回答我。”萧绝看出了她的挣扎和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理解取代,“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无论需要多久,本王都等。”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给她喘息的空间。

“这幅画,留给你。就当是……一个纪念。”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海,包含了太多沈知意看不懂、也不敢细看的情绪,“无论你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本王……都接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背影在桃花掩映中,渐渐远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春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是去?是留?

这一次,选择的权杖,真真切切地,握在了她的手中。

而她,却第一次感到了选择的艰难。

第三十章 春暖花开(结局)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之中。

离开,是安全,是自由,是斩断过去一切痛苦的根源。可那也意味着,她要带着阿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面对未知的一切。阿沅会想念父王吗?他会适应没有“家”的生活吗?她自己……真的能彻底放下这里的一切吗?

留下,意味着原谅,意味着尝试去相信那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意味着将自己和阿沅的未来,再次与这座王府、与萧绝绑定在一起。风险依旧存在,信任的建立如履薄冰。可同时,这里也有阿沅刚刚熟悉起来的环境,有对他倾囊相授的周先生,有对他流露出真切关怀的“父王”,还有……那个对她说着“独一无二”、眼神复杂的男人。

她常常在夜里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阿沅,心中一片茫然。阿沅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变得更加乖巧懂事,读书练字更加认真,仿佛想用自己的方式,让母亲安心。

萧绝没有再逼她,甚至没有再来凝香院。只是每日,都会有新的东西送来——有时是一本她可能感兴趣的游记,有时是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有时只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东西都不贵重,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投其所好,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用心和等待。

沈知意看着这些东西,心中的天平,在日复一日的纠结中,悄然发生着倾斜。

她开始回想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萧绝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他从一个冷酷暴戾的施害者,逐渐变成了一个沉默却细心的守护者。他为阿沅正名,严惩仇敌,在她遇险时及时出现,在她病弱时默默守候,甚至……愿意放手给她自由。

是因为愧疚吗?或许。但仅仅是愧疚,能做到这一步吗?

那夜他守在阿沅床边哼曲子的温柔眼神,他画中凝香院的静谧时光,他坦诚说出“你早已不是那个模糊的影子”时的郑重……这些,真的只是演戏吗?

沈知意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时间在犹豫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暮春。凝香院里的桃花谢了,枝头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阿沅又长高了些,跟着周先生,已经能背诵不少诗词,字也写得有模有样了。

这日,阿沅下学回来,兴冲冲地跑到沈知意面前,手里拿着一幅自己刚画的画。

“娘,你看!我画的!”阿沅献宝似的将画展开。

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着手站在开满花的树下。虽然笔法稚嫩,但人物眉眼清晰可辨,正是萧绝、沈知意和他自己。

“先生让我们画‘家’。”阿沅指着画上的人,奶声奶气地说,“阿沅的家,有娘,有父王,还有阿沅。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沈知意看着那幅充满童真却直击人心的画,看着儿子眼中纯粹的快乐和期盼,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轰然倒塌。

是啊,家。

阿沅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而她,又何尝不渴望一份真正的安宁和归属?

逃避,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平静,却给不了阿沅一个完整的童年,也给不了她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直面内心的机会。

她曾经那么恨萧绝,恨到骨髓里。可恨的背面,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曾在她心里,占据过极其重要的位置?只是被恨意掩盖了。

现在,恨意渐渐消散(或许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剩下的,是什么?

是惧怕?是不安?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为了阿沅,也为了她自己。

几天后,沈知意主动去了萧绝的书房。

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主动踏入这个地方。书房依旧冷肃,却不再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萧绝正在批阅公文,听到通传,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瞬间掠过惊讶、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放下笔,站起身:“你怎么来了?有事让下人通传一声便是。”

沈知意站在书房中央,看着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认真地端详着这个她恨了四年,也纠缠了四年的男人。

他瘦了,眉宇间的冷冽被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看向她的眼神里,不再有恨,只有小心翼翼的关切和等待。

“王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关于离开还是留下,妾身……想好了。”

萧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紧紧地看着她。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妾身和阿沅……决定留下。”

短短几个字,却让萧绝眼中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光亮,仿佛乌云散尽,阳光普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你说真的?”

“嗯。”沈知意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阿沅还小,他需要父亲,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长大。离开固然自由,但漂泊不定,对他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向萧绝,眼神清澈而坦然:“至于妾身……王爷说得对,有些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过去的伤害无法抹去,但未来的日子还长。妾身愿意……试一试。试着相信王爷的承诺,试着……在这里,重新开始。”

不是原谅,不是忘却,而是“试一试”。给彼此一个机会,给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一个修补的可能。

这已经是萧绝能期望的,最好的答案。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涌上萧绝的心头。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郑重地、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沈知意,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本王……不,我萧绝,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绝不负阿沅。王府会是你们最坚实的依靠,我也会用余生,来弥补曾经的过错,护你们一世周全,平安喜乐。”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沈知意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和决心,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不安,似乎也悄悄消散了些许。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承诺,不需要华丽的言辞,只需要用漫长的岁月去验证。

从那天起,凝香院依旧叫凝香院,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萧绝来的时候更多了,不再只是坐着,他会陪着阿沅在院子里玩耍,会过问沈知意的饮食起居,会和她商量一些府里的事情,态度平等而尊重。沈知意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不再刻意回避他,也会在他看向她时,回以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微笑。

阿沅是最开心的那个。他有了完整的父母陪伴,性格越发开朗,功课也进步神速。他不再叫“父王”,而是改口叫了“爹爹”,叫得又甜又自然。萧绝每次听到,眉眼都会柔和下来,摸摸他的头,眼中是藏不住的疼爱。

夏天的时候,萧绝请旨,为沈知意补办了一场迟来的、盛大的册封典礼,正式诏告天下,她是摄政王萧绝唯一的正妃。典礼上,沈知意身着华服,牵着同样穿着小礼服的阿沅,站在萧绝身侧,接受百官命妇的朝贺。她的脸上带着得体而沉静的微笑,眼中虽无多少喜色,却也没有了往日的沉郁和惊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真正以摄政王妃的身份,站在这个位置上。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秋天,阿沅正式开蒙,进了王府的学堂,和几位宗室子弟一起读书。他聪明好学,又因为身份尊贵且性子温和,很快融入了进去。

沈知意则开始慢慢接手王府的一部分内务。她本就聪慧,又肯用心,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很快便赢得了下人们的尊敬。那些曾经轻视她、怠慢她的人,如今在她面前,无不恭谨小心。

萧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爱意和敬重,与日俱增。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沉静坚韧的女子。她像一株经历过寒冬摧残、却在春日悄然绽放的梅花,清冷幽香,却自有风骨,越是了解,越是深陷。

他开始在闲暇时,教她下棋,与她谈论诗书,甚至偶尔,会向她请教一些朝政上的见解。沈知意起初推拒,后来见他真心求教,便也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往往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两人之间,渐渐有了一种默契,一种超越了愧疚与补偿的、灵魂上的共鸣。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和温馨中流淌。曾经的伤痕并未完全消失,偶尔夜深人静时,沈知意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萧绝也会因为想起过去而对沈清欢感到愧疚。但他们都学会了向前看,用当下的温暖和陪伴,去慢慢治愈过去的伤痛。

又是一年冬至。

王府花园的梅林里,红梅绽放,白雪皑皑,景致如画。

萧绝没有搂着任何侧妃,他独自一人,踏雪寻梅。走到梅林深处,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沈知意正牵着阿沅,蹲在一个石砌的小暖炉旁。阿沅已经六岁了,穿着厚厚的锦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正眼巴巴地看着炉子。

沈知意用火钳从炉灰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香甜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来,阿沅,小心烫。”她将剥好的一小块递给儿子,声音温柔。

阿沅接过,吹了吹,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娘,好甜!和以前在柴房时烤的一样甜!”

沈知意笑了,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温暖而明亮:“慢点吃。”她也拿起另一个,慢慢地剥着。

萧绝静静地站在梅树下,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同样的雪,同样的烤红薯,同样的人。

不同的是,地点从破败肮脏的柴房角落,换到了洁净雅致的梅林暖炉边;孩子不再是瘦骨嶙峋、惊惧不安,而是健康活泼、充满欢欣;女人也不再是麻木绝望、心如死灰,而是眉目舒展,眼中有了真切的笑意和生机。

时光仿佛一个轮回,却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缓缓走过去。

沈知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却直达眼底的笑容:“王爷来了?尝尝吗?刚烤好的。”她将手中剥了一半的红薯递过去。

阿沅也抬起头,嘴里塞着红薯,含糊不清地喊:“爹爹!”

萧绝在她们身边蹲下,接过沈知意递来的红薯,咬了一口。甜糯温热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心里。

“很甜。”他说,目光落在沈知意被炉火映红的脸上,又看看吃得开心的阿沅,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庆幸。

还好,他还有机会。

还好,她们还愿意留下。

还好,这个冬天,不再寒冷。

雪依旧在下,红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动。

炉火噼啪,红薯香甜。

一家三口,围炉而坐,岁月静好。

过去的伤痕或许永远存在,但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用陪伴和珍惜,去书写一个全新的、温暖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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