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半哭声
青石沟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农历十月才过,山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赵老根是沟里最老的猎户,今年六十八了,腿脚不利索,眼也花了,早就不进深山打猎。但入冬前,他还是习惯性去后山转转,布几个套子,逮点山鸡野兔,好过个有荤腥的年。
这天黄昏,他收拾套子回来,走到黑风崖下时,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不是风声,不是兽嚎,是真真切切的婴儿啼哭,细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赵老根心里咯噔一下。黑风崖是青石沟最邪性的地方,老辈人说这里是“断子崖”,民国时闹饥荒,沟里人养不起孩子,好多女婴就被扔在这崖下。后来就传说夜里常有婴孩哭,但谁也没当真。
可现在是真听见了。
赵老根顺着声音找,在崖下一丛枯草里,发现了个蓝布包袱。包袱微微动着,哭声从里面传出来。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果然是个婴儿,小脸冻得青紫,嘴唇都发乌了,哭声像小猫叫。
包袱里还有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女娃,十月十五生。养不起,求好心人收留。”
赵老根抱起婴儿,那孩子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了,睁开眼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认得他。
“造孽啊……”赵老根老泪纵横。十月十五,是前天,月圆之夜。这孩子在崖下冻了两天两夜,居然还活着,简直是奇迹。
他把孩子裹进自己破棉袄里,顾不上收拾套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
二、捡来的孙女
赵老根的家在沟尾,两间土坯房,独门独户。老伴十年前走了,儿子去城里打工,五年没音讯,怕是也不在了。就剩他一个孤老头子。
他把孩子抱回家,烧热水给她擦身子。是个女婴,瘦得皮包骨,但眉眼清秀。擦洗时,他发现孩子左手腕有块胎记,铜钱大小,暗红色,形状像片叶子。
“就叫你叶儿吧。”赵老根说。
他翻箱倒柜找出老伴生前存的半罐奶粉,还是儿子小时候剩下的,早过期了。但没法子,沟里没奶,只能试试。冲了喂,叶儿小口小口喝,居然没吐。
当夜,赵老根抱着叶儿坐在炕上,一夜没合眼。他六十八了,自己都勉强糊口,怎么养大一个孩子?可要是不管,这孩子必死无疑。
“罢了,老天把你送到我跟前,就是缘分。”他对睡着的叶儿说,“只要爷爷有一口气,就不让你饿着。”
第二天,赵老根捡了个女娃的消息传遍青石沟。
沟长李福全上门来:“老根叔,你自己都吃不饱,还养孩子?听说是个女娃,扔黑风崖的,不吉利。送乡里福利院吧。”
赵老根摇头:“福利院百十里地,我这身子骨走不到。再说,孩子跟我有缘。”
“那你拿什么养?奶粉多贵你知道吗?”
“我打猎,采药,总能养活。”
李福全叹气走了。村里其他人也来劝,都说老根糊涂了。只有隔壁王寡妇偷偷送来一篮子鸡蛋:“老根叔,给孩子补补。我那儿还有几件虎子小时候的衣裳,改改能穿。”
赵老根千恩万谢。
养孩子比想象中难。叶儿体弱,三天两头生病。赵老根把积蓄全拿出来买药,还是不够。最后咬牙,把祖传的一把猎枪卖了——那枪跟了他四十年。
买枪的是个外地贩子,看出老根急需用钱,压价压得狠。赵老根握着枪杆子,眼泪吧嗒吧嗒掉,最后还是卖了。
拿钱去镇上买奶粉、买药。回来时天黑了,走山路摔了一跤,药撒了一半。他坐在地上,看着撒了的药粉,突然放声大哭。
哭完了,擦擦脸,把没撒的药小心收好,一瘸一拐回家。
叶儿在炕上睡着,小脸烧得通红。赵老根赶紧喂药,守了一夜。天亮时,烧退了,叶儿睁开眼,朝他笑。
就这一笑,赵老根觉得,值了。
三、山神爷的礼物
叶儿一岁那年春天,青石沟遭了旱。
三个月没下雨,地裂得能伸进拳头。庄稼眼看要绝收,沟里人心惶惶。赵老根更愁——本来就没地,靠采药换粮,这一旱,山上的药材也枯死了大半。
一天,他背着叶儿上山,想找点能吃的野菜。走到黑风崖附近时,叶儿忽然指着崖壁“啊啊”叫。
赵老根抬头看,崖壁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叶儿却挣扎着要下来。赵老根放她到地上,她一岁多了,刚会走,摇摇晃晃走到崖壁下,小手拍着一块石头。
赵老根走近看,那石头和周围没两样。但叶儿坚持拍,他只好用柴刀撬。撬开石头,下面竟是个小洞,洞里有个陶罐。
罐子很旧,盖着石板。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罐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最底下压着张黄纸,字迹模糊,隐约能辨出“救命钱”“留给有缘人”几个字。
赵老根傻了。这罐钱,足够他和叶儿过好几年。
他没声张,只取了几块碎银子,剩下的原样埋好。回家路上,他问叶儿:“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钱?”
叶儿不会说话,只笑。
用这钱,赵老根买了粮,买了布,给叶儿做了新衣裳。村里人奇怪他哪来的钱,他只说儿子从城里寄回来了。
但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
有次赵老根上山采药,误入野猪沟,被一头大野猪盯上。眼看要遭殃,叶儿忽然在背篓里哭起来。说也怪,那野猪听到哭声,竟掉头跑了。
还有一次,赵老根发高烧,昏睡不醒。叶儿才两岁,居然自己跑到王寡妇家,拍门求助。王寡妇赶来时,赵老根已经烧糊涂了,再晚点怕是不行。
沟里人开始传言,说叶儿不是普通孩子。
“黑风崖下冻两天不死,本就是奇事。”
“听说她左手有胎记,像片叶子。老辈人说,山神爷的印记就是叶子形状。”
“莫不是山神爷送给老根的孙女?”
赵老根听了,只当闲话。但夜深人静时,他看着熟睡的叶儿,心里也犯嘀咕。
叶儿三岁那年,终于开口说话。第一句不是“爷爷”,而是指着西山说:“那里,有人哭。”
赵老根毛骨悚然。西山是乱葬岗,埋的都是横死的外乡人。
“叶儿,别瞎说。”
“真的,好多人在哭。”叶儿认真地说,“他们说冷,说饿。”
赵老根想起老辈人的说法:小孩子天眼未闭,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赶紧抱着叶儿去土地庙,烧了纸钱,念叨:“各位乡亲,孩子小,不懂事,莫怪莫怪。”
说也怪,从那以后,叶儿再没说过看见什么。
四、外乡人
叶儿五岁那年秋天,青石沟来了个外乡人。
四十来岁,穿中山装,戴眼镜,背个帆布包,说是省城来的民俗学者,姓陈,专门收集民间传说。
他在沟里转悠,找老人聊天。听说黑风崖的传说后,很感兴趣,非要去看。沟里人劝他别去,说那地方邪性。他不听,一个人去了。
傍晚,陈学者慌慌张张跑回来,脸色惨白,衣服被刮破好几处。他找到李福全,声音都在抖:“崖下……真有东西!”
李福全问是什么,他又说不清,只反复说“蓝色的包袱”“孩子在哭”。
当晚,陈学者发起高烧,说明话。沟里赤脚医生看了,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药。赵老根听说后,心里不安——蓝色的包袱,不就是当年捡叶儿的包袱吗?
第二天,陈学者烧退了,但精神恍惚。他特意找到赵老根家,看见叶儿时,眼睛直了。
“这孩子……是黑风崖捡的?”
赵老根警惕地把叶儿护到身后:“你想干啥?”
陈学者定了定神,说:“赵老伯,你别误会。我是研究民俗的,对这类事感兴趣。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具体什么情况?”
赵老根本不想说,但陈学者态度诚恳,还拿出五十块钱,说给孩子买糖。赵老根推辞不掉,只好简单说了。
陈学者听完,沉思很久,说:“赵老伯,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我在黑风崖,不仅看见了幻象,还发现了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刻着奇怪的符文,已经腐朽了。
“这是‘镇婴牌’,我在古籍里见过。旧时有些地方,生了不吉利的孩子,会在丢弃处埋这种牌,镇住孩子的魂,让她不能回来报复。”
赵老根手一抖:“你是说,叶儿是‘不吉利’的孩子?”
“从迷信角度说,是这样。”陈学者叹气,“但孩子是无辜的。这块牌我带走,免得影响孩子。另外……”他犹豫了下,“我建议你带孩子去省城大医院检查一下,特别是她左手那个胎记。我在一本古书里见过类似记载,可能不是普通胎记。”
赵老根心里乱糟糟的。他送走陈学者,看着在院里玩耍的叶儿。夕阳下,叶儿追着一只蝴蝶,笑声清脆。这样的孩子,怎么会不吉利?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想通了:什么吉不吉利,叶儿就是他的孙女,是他这孤老头子晚年唯一的暖。
五、叶儿的秘密
叶儿六岁该上学了。
青石沟没学校,最近的小学在二十里外的乡上。赵老根本想送她去,可自己腿脚越来越差,走不了远路。正发愁,乡小学的张老师来沟里家访,听说情况后,说可以让叶儿住校,每周回来一次。
赵老根舍不得,但为了叶儿前途,还是答应了。
开学前一天,他给叶儿收拾行李。叶儿忽然说:“爷爷,我不在家,你按时吃饭,别省。”
赵老根眼泪差点掉下来:“爷爷知道。你在学校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
“嗯。”叶儿点头,又从枕头下拿出个小布包,“这个给爷爷。”
布包里是几片干树叶,形状奇特,赵老根没见过。
“这是什么?”
“山里采的。”叶儿说,“爷爷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叶子。我在学校想爷爷了,也看叶子。”
赵老根觉得孩子话天真,但心里暖和。他把树叶小心收好。
叶儿住校后,赵老根的日子空了。他每天坐在门口,望着山路口,盼周五叶儿回来。王寡妇笑他:“老根叔,你这是养出个粘心肉了。”
周五下午,叶儿准时回来,小脸晒黑了,但精神很好。她说学校好,老师好,同学也好。赵老根做了一桌子菜,其实就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但叶儿吃得很香。
晚上,叶儿说:“爷爷,我教你认字吧。”
赵老根愣住:“我都快七十了,还学啥字。”
“学嘛,我教你。”叶儿拿出课本,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教。赵老根笨拙地握着铅笔,手抖得厉害,但学得很认真。
从那以后,每周叶儿回来,都教爷爷认字。半年下来,赵老根居然能看懂叶儿的作业本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说:“我孙女教我认字哩!”
但平静日子没过多久,怪事又来了。
有次叶儿回来,说学校后山有个老奶奶总跟着她,问她要衣服穿。赵老根去学校打听,后山根本没人住,只有一片老坟。
还有一次,叶儿半夜惊醒,说梦见好多孩子在水里哭。第二天新闻说,邻县发洪水,冲垮了一所小学。
赵老根想起陈学者的话,心里发毛。他偷偷去乡上找了神婆,神婆看了叶儿生辰,掐指一算,脸色大变:“这孩子是‘阴童转世’,能通阴阳。你得小心,有些东西会找上她。”
“那怎么办?”
神婆给了道符,让叶儿贴身戴着。可叶儿戴上就发烧,摘了就好。试了几次都这样,赵老根不敢再让她戴了。
叶儿似乎知道自己特别。有次她问:“爷爷,我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赵老根摸她的头:“每个人都不一样。叶儿是爷爷的宝贝,这就够了。”
叶儿笑了,但笑容里有点赵老根看不懂的东西。
六、血光之灾
叶儿十岁那年,青石沟出了大事。
外地老板看中沟里的石材,要开采石场。李福全带头签了合同,说开采了大家都有分红。赵老根那两亩薄田也在开采范围内,能赔五千块。
五千块,对赵老根是天价。但他想起开石场要炸山,心里不踏实:“福全,这山炸了,会不会出事?”
“能出啥事?邻县都开了,没事。”李福全说,“老根叔,你老了,叶儿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五千块够你们爷孙过好几年了。”
赵老根犹豫再三,签了字。
开采队很快进沟,机器轰鸣,炸药一车车运进来。定下黄道吉日,腊月十八,炸第一炮。
腊月十七夜里,叶儿突然从学校跑回来——不是周五,她不该回来。赵老根吓了一跳:“叶儿,咋了?”
叶儿小脸惨白:“爷爷,不能炸山。我梦见山流血了,好多人在哭。”
赵老根心里一紧,但合同签了,炸药都埋好了,哪能说不炸就不炸?
“孩子,梦是反的。没事啊。”
“不是梦!”叶儿急哭了,“我真的看见了!山里有东西,炸了会跑出来!”
赵老根哄了她一夜,答应明天不去看炸山,在家陪她。
腊月十八上午,赵老根还是偷偷去了。不是为看热闹,是想万一真有事,能帮把手。
炸山点在黑风崖对面。开采队清场,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赵老根站在人群后,心怦怦跳。
倒计时:“十、九、八……”
忽然,叶儿不知从哪冲出来,直往警戒线里跑!
“叶儿!”赵老根魂都飞了,追上去。
“二、一,爆!”
轰隆巨响,地动山摇。赵老根扑倒叶儿,用身体护住她。碎石乱飞,烟尘弥漫。
等尘埃落定,赵老根抬头看,呆住了。
黑风崖被炸塌了一半,但塌方处露出的不是石头,而是累累白骨!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全是婴儿的骸骨!
“造孽啊……”有老人跪下了。
李福全也傻了。开采队队长脸色铁青:“这……这得报案。”
现场乱成一团。赵老根拉起叶儿要走,叶儿却盯着白骨堆,喃喃说:“他们不冷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刮起,吹得人睁不开眼。风里似乎真有婴孩哭声,凄凄惨惨。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胆小的当场尿了裤子。
那天之后,开采队连夜撤走,再也没回来。李福全大病一场,好了后逢人就说是报应。
只有赵老根知道,是叶儿阻止了这场灾祸。可叶儿为此高烧三天,醒来后,左手腕的胎记颜色变深了,像真的叶子,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七、陈学者归来
炸山事件惊动了县里。
文物局、公安局都来人,清理出上百具婴儿骸骨。经鉴定,都是民国至建国初期的女婴。黑风崖成了“婴孩冢”,县里立了碑,定为文物保护单位。
这事还引来了记者,青石沟上了报纸。赵老根和叶儿的故事也被写进去,不过隐去了叶儿预言的部分。
报道登出后第三天,陈学者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老道士。道士七八十岁,须发皆白,但眼神清亮。他见到叶儿,盯着她手腕的胎记看了很久,长叹一声:“果然如此。”
赵老根紧张地问:“道长,我孙女到底……”
道士示意进屋说。坐下后,他讲了一个赵老根从没听过的故事。
百年前,青石沟一带有个习俗:生女婴视为不祥,尤其是月圆之夜出生的,被认为会招灾。这样的女婴,要么溺死,要么扔到黑风崖。但有个说法,若女婴命不该绝,会被“山灵”所救。山灵会在女婴身上留下印记——叶子形状的胎记,代表她是山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天生通灵,能感知阴阳。”道士说,“但她们往往命途多舛,因为能力会招来邪祟,也会损耗自身。若无人庇护,很难活过十八岁。”
赵老根浑身冰凉:“那……那怎么办?”
道士从怀中掏出个锦囊:“这里面是‘安魂符’,可保她到十八岁。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必须回到黑风崖,完成一个仪式——不是献祭,是了结因果。到时,我会来助她。”
“什么仪式?”赵老根颤抖着问。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道士起身,“记住,好好待她,她是你命中的福星,也是你的劫数。”
陈学者留下一些钱,和道士一起走了。赵老根握着锦囊,看着熟睡的叶儿,一夜白头。
八、十八年
叶儿平安长到十八岁。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是青石沟最俊的姑娘。书念得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但赵老根老了,八十六了,腿脚完全不能动,全靠叶儿照顾。
村里人都说,赵老根捡了这个孙女,是捡了个宝。叶儿孝顺,为了照顾爷爷,放弃了去省城读书,在乡中学当了代课老师。每天骑车二十里来回,从不让爷爷饿着冻着。
只有赵老根知道,叶儿这些年不容易。她还是会偶尔“看见”东西,但学会了装作看不见。手腕的胎记随着年岁增长,颜色时深时浅,深时叶儿就虚弱,浅时就好些。锦囊里的符,她一直贴身戴着。
十八岁生日越来越近,赵老根越来越焦虑。他怕那个仪式,怕失去叶儿。
生日前一天,陈学者和道士如约而至。八年过去,陈学者头发白了一半,道士更老了,但精神还好。
道士单独和叶儿谈了很久。出来后,叶儿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平静。
“爷爷,”她握着赵老根的手,“明天我要去黑风崖,做该做的事。您别担心,道长说,做了这件事,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赵老根老泪纵横:“叶儿,要是危险,咱不做了。爷爷不怕你特别,爷爷就要你平安。”
“不做的話,我活不过今年。”叶儿轻声说,“道长说了,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缘。”
当晚,叶儿做了丰盛的晚饭,祖孙俩像往常一样吃饭、聊天。叶儿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第一次教爷爷认字,说起爷爷为她卖掉的猎枪。赵老根听着,眼泪止不住。
第二天,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黑风崖下,道士摆起法坛。除了赵老根、陈学者,还有李福全等几个沟里老人——道士说,需要见证人。
子时,仪式开始。道士念咒,叶儿跪在法坛前,手腕的胎记在月光下红得发亮。随着咒语声,胎记竟慢慢从皮肤上浮起,化作一片真正的红叶,飘在空中。
与此同时,黑风崖传来婴孩哭声,不是凄厉,而是安宁的,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红叶飘向崖壁,贴在那些白骨之上。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白骨渐渐化作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叶儿瘫倒在地,手腕的胎记消失了,只留下淡淡痕迹。
道士扶起她:“好了,因果了结。从今往后,你就是普通人。”
赵老根冲过去抱住叶儿,痛哭失声。
九、后来
三年后,青石沟通了公路。
叶儿在乡中学转为正式教师,嫁给了一个同样当老师的青年。婚礼那天,赵老根穿着叶儿买的新衣裳,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又过两年,叶儿生了个女儿。孩子左手腕有块浅浅的印记,也是叶子形状,但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赵老根已经九十了,抱着重孙女,手抖得厉害,但抱得紧紧。
“太爷爷给你起个名,叫……叫安安。平平安安的安。”
叶儿和丈夫相视一笑:“好,就叫安安。”
如今的黑风崖,不再是禁地。县里在那里建了座小公园,立了纪念碑,纪念那些不幸的女婴。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献花。
叶儿常带女儿去,告诉安安:“这里曾有很多小宝宝,现在他们都去好地方了。”
安安问:“妈妈怎么知道?”
叶儿摸摸手腕淡淡的痕迹,微笑:“因为妈妈梦见过。”
赵老根活到九十五岁,无疾而终。走的那天很安详,叶儿和安安都在床边。他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那年冬天,把你从崖下抱回来。”
叶儿握着他的手:“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爷爷抱回家。”
老人笑着闭上了眼。
送葬那天,全沟的人都来了。队伍经过黑风崖时,一阵山风吹过,崖下的野花开得正艳。有人说,听见了风声,像是许多孩子在笑。
叶儿抬头看天,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她知道,那些孩子,终于都安息了。
而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平凡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人生。
就像爷爷常说的:人生在世,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善待世界,世界终会善待你。
哪怕这善待来得晚一些,但总会来。
就像那年冬天的弃婴,等来了爷爷的怀抱。就像黑风崖下的亡魂,等来了解脱的月光。
就像这莽莽群山,岁岁枯荣,但春天,总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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