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后的稻草
我和温染结婚五年。
这五年,她像一只勤劳的工蚁,源源不断地,把我们这个小家的积蓄,搬回了她的娘家。
我不是没有怨言。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的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懂她的为难。
温染的父母,是那种最典型的,把“重男轻女”刻在骨头里的人。
儿子是宝,女儿是草。
从小到大,温染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口完整的零食。
好东西,都要留给弟弟温承川。
她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考上了大学,留在了这个城市,嫁给了我。
我以为她终于跳出了那个泥潭。
可我错了。
物理的距离拉远了,心理的枷锁却更紧了。
她总觉得亏欠。
亏欠父母的养育,亏欠弟弟的童年。
所以,她要补。
怎么补。
用钱。
我们结婚第一年,温承川说想学开车。
温染二话不说,打过去五千。
我当时工资不高,那五千,是我们俩省吃俭用小半年的积攒。
我说:“阿染,我们自己也要过日子。”
她说:“修远,我弟第一次开口,我不能拒绝。就这一次。”
我信了。
第二年,温承川大学毕业,不想住宿舍,要在外面租个好点的房子。
温染每个月给他补贴两千房租。
我说:“阿染,他一个大小伙子,得学会独立了。”
她说:“修远,他刚出社会,难。等他工作稳定了就好了,就这一阵。”
我又信了。
第三年,温承川谈了女朋友,花销大。
温染隔三差五就给他转账,一千,两千,理由五花八门。
情人节要买礼物。
纪念日要吃大餐。
女朋友看上一个包。
我说:“阿染,这是个无底洞。”
她眼睛红了:“修远,我小时候吃过没钱的苦,我不想我弟也吃。他好不容易谈个女朋友,要是因……”
我打断她:“行,我不管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一说重话,她就哭,就提小时候,就说自己怎么苦过来的。
好像我再多说一句,就是站到了她父母那边,一起欺负她。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就这一次”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就像一个漏水的木桶。
我这边辛辛苦苦往里灌水,她那边哗啦哗啦往外舀。
五年了。
我们的存款,始终没超过五位数。
看着身边朋友一个个换了车,付了首付,我不是不羡慕。
可我能怎么办。
这是我选的老婆,我得认。
我只希望,等她那个宝贝弟弟结了婚,成了家,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这个希望,在我晕倒在公司的那一刻,碎了。
那天是个周一,我正对着电脑做报表。
突然,一阵心悸。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狠狠一捏。
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是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温染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见我醒了,她扑过来,抓着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修远,你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
“我怎么了?”
“医生说,你心脏有问题。”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02 崩塌
主治医生是个很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拿着我的检查报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宣判了我的“病情”。
“急性心肌缺血,加上长期劳累,心律不齐,情况不太乐观。”
我听得云里雾里。
温染在旁边,抖着声音问:“医生,严不严重?”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
“需要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
“手术?”
这两个字像炸雷,在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我才三十二岁。
我一直以为,手术这种事,离我很遥远。
医生继续说:“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和药物,初步估计,准备三十万吧。”
三十万。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这个数字。
三十万。
我和温染结婚五年,别说三十万,我连三万的整钱都没见过。
钱呢?
钱都去了那个无底洞。
我看着温染,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也想到了。
医生交代完,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过了很久,温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握紧我的手,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修远,你别怕。”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的眼神很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那一刻,我心里竟然升起一丝暖意。
我想,她终究是爱我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她没有想过各自飞。
这就够了。
我说:“好。”
一个字,说得特别艰难。
因为我知道,我们家,根本没有“办法”可想。
温染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她爸妈。
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零星听到一些。
“……修远病了……很严重……要做手术……钱不够……”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温染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妈!那是我老公!他现在躺在病床上!”
“什么叫我想办法?我们哪还有钱?”
“都给了承川!你们是知道的!”
争吵,歇斯底里。
最后,是温染带着哭腔的哀求。
“妈,求你了,你让承川把钱先拿出来一点行不行?那笔钱本来就是我们的……”
电话被挂断了。
温染靠着走廊的墙,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像个孩子。
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心,疼得快要裂开。
我不是圣人。
我怨。
我恨。
如果不是他们一家子吸血鬼,我怎么会连救命的钱都拿不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多赚点钱,我怎么会天天加班,把身体搞成这样。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温-染-哭-够-了,擦干眼泪,走了进来。
她脸上强撑着笑,比哭还难看。
“修远,没事了。”
“我妈那边……她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没说借钱的结果。
但我不傻。
我太了解我那个丈母娘了。
进了她口袋的钱,想再拿出来,比登天还难。
何况,那钱,现在在她宝贝儿子的手上。
温染又开始打第二个,第三个电话。
打给她的朋友,同事。
结果,可想而知。
大家都是普通上班族,谁家能随随便便拿出几十万。
借到一些,三千,五千,都是杯水车薪。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温染彻底没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病房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我说:“阿染,别打了。”
“给我爸妈打吧。”
这是我最不想走的一步。
我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攒点钱不容易。
那都是他们的养老钱,棺材本。
不到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开口。
可现在,是万不得已了。
温染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涌了出来。
“对不起,修远。”
“真的,对不起。”
她反反复-复,就只会说这三个字。
我没力气安慰她,也没心情安慰她。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递给了她。
“你打吧。”
“就说,我病的很重,需要钱。”
“让他们,把家里那张存折,都取出来。”
03 空的抽屉
我爸妈连夜坐火车赶了过来。
在病房门口看到我的时候,我妈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的儿啊!”
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扶着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看着他们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还有头上的白发,心如刀割。
“爸,妈,我没事。”
我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温染站在一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爸把一个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温染手里。
“这里是二十万。”
“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
“不够的话,我们再回去想办法,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爸!”我急了,“不能卖房子!”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儿子,钱没了可以再赚,你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爸,也不活了!”
温染攥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厉害。
她“噗通”一声,给我爸妈跪下了。
“爸,妈,对不起!”
“是我害了修远!我对不起你们!”
她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我爸妈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好孩子,快起来,这不怪你。”
我妈心软,把所有责任都揽了过去。
“都怪我们,没照顾好修远。”
我知道,他们不是不知道根源在哪。
只是,他们更心疼我。
他们怕温染跟我闹,怕我病着,还要受这份气。
这就是我的父母。
永远先为我着想。
手术费,总算是凑得差不多了。
我爸妈的二十万,加上温染东拼西凑借来的三万,还有我公司同事和领导的捐款,一共二十五万。
离三十万,还差五万。
温染说,她再去想办法。
我拉住她。
“阿染,我们家,是不是还有一张存折?”
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我俩的联名账户,每个月,我都会往里面存三千块钱。
雷打不动,存了五年。
为的,就是应对这种突发情况。
按理说,里面应该有将近二十万。
就算温染平时补贴娘家,用了一些,但也不至于一分不剩吧?
温染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那个存折……”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存折呢?”
我加重了语气。
她被我吓到了,眼圈一红。
“前……前阵子,我弟说他想换辆车,我就……”
“你就把钱都给他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多少钱?”我追问。
“……十八万。”
轰!
我的脑子,彻底炸了。
十八万。
我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存了五年的血汗钱。
我留着救命的钱。
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拿去给她那个废物弟弟,买了一辆车?
我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不是病理上的疼。
是心死。
是绝望。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好陌生。
我们同床共枕了五年。
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心,可以这么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怕你生气……”
她小声说。
“我本来想,等他手头宽裕了,就让他还回来的……”
“还回来?”
我气得笑了。
“温染,你骗我可以,你别骗你自己。”
“你那个弟弟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
“进了他口袋的钱,你见过他吐出来过一分吗?”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掉眼泪。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连跟她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摆了摆手。
“你走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修远,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想过来拉我。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滚!”
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个字。
她愣住了。
我们结婚五年,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再靠近,一步一步,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也决了堤。
我像个无助的孩子,用被子蒙住头,放声大哭。
那不是我的钱。
那是我的命啊。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我的命,拿去给她弟弟买一辆破车!
04 摊牌
手术很成功。
我在ICU躺了两天,转回了普通病房。
麻药劲儿过去,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无数把小刀在胸口切割。
但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已经麻木了。
温染一直守着我。
给我擦脸,喂水,端屎端尿。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都尖了。
但我看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一句话都没有。
我爸妈看出了不对劲,想问,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操心。
欠医院的五万块钱,是我爸妈又找亲戚凑的。
我知道,为了我,他们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出院手续办好的那天,我爸妈要回老家了。
临走前,我妈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
“是你爸找人借的,给你傍身用。”
“别告诉你媳妇。”
老太太的声音很小,像做贼一样。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有千斤重。
“妈,我不能要。”
“拿着!”
我妈态度很坚决。
“你这次,是捡回一条命。”
“以后,得为自己多想想了。”
“你那个媳-妇……唉,她心不在你身上。”
我妈没把话说透。
但那个“唉”字里,包含了太多的心疼和无奈。
我送我爸妈到医院门口,看着他们坐上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车开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医院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温染站在我身后,想上来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回到病房,她给我削苹果。
刀子在苹果皮上,一圈一圈,转得很慢。
病房里,只有“沙沙”的声音。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她先开口了。
“修远,我们谈谈吧。”
我没作声,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我的心情。
“那十八万,是我不对。”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没接。
她只好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我弟说,他女朋友那边催着买车,不然就不结婚。”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结了婚,他就能安稳过日子了,再也不会找我了。”
又是这句话。
“就这一次”。
我听得想笑。
“他女朋友家,知道这车是你拿我的救命钱买的吗?”我冷冷地问。
温染愣了一下。
“……应该不知道。”
“那你弟弟呢?”
“他知道我生病了吗?知道我等着这笔钱做手术吗?”
温染的脸色,更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他知道。”
“我取钱的时候,跟他说过,这笔钱是我们的备用金,让你千万不能动。”
“可他说,他那边催得急,先挪用一下,过两天就想办法还我。”
“过两天?”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荒唐又可笑。
“阿染,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了,不是三岁。”
“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嘲讽。
温染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我只是太想他能好好的了。”
“我不想他因为钱,结不了婚。”
“我不想他被人看不起。”
“那我呢?”
我打断她,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我呢,温染?”
“我就活该被人看不起吗?”
“我就活该躺在这里,连手术费都凑不齐,要靠我年迈的父母去借高利贷吗?”
“我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弟弟,开着我用命换来的车,在他女朋友面前,是不是很有面子?”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她的心上。
她终于崩溃了。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哭失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修远,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只要你能原谅我……”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无尽的疲惫。
原谅?
说得真轻巧。
拿什么原谅?
用我胸口这道十几厘米长的疤痕吗?
还是用我父母那一夜白了的头发?
我闭上眼睛,感觉前所未有的累。
“温染。”
我叫她的名字。
“我们……离婚吧。”
05 病床前
提出离婚后,病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温染停止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没有看她。
我说出那两个字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温染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试图跟我说话,也不再哭。
她只是沉默地,做着她该做的一切。
喂饭,擦身,按摩。
做得比任何护工都细致周到。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就在我准备找个律师,起草离婚协议的时候。
温染的娘家人,来了。
来的是她妈,和她那个宝贝弟弟,温承川。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喝水。
看到他们,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温母提着一篮水果,脸上堆着假笑。
“哎哟,修远啊,听说你病了,我们来看看你。”
“好点没有啊?”
温承川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运动服,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胸口。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和愧疚。
只有,不耐烦。
我没理他们。
温染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妈,你们怎么来了?”
温母把水果篮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我们还不能来了?”
“你老公生病住院,我们做亲戚的,来看看,不是应该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尖酸刻薄的味道,熏得我脑仁疼。
温染拉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拖到外面去。
“妈,我们出去说。”
温母一把甩开她的手。
“出去说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她一屁股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那是我爸妈之前坐的位置。
“我今天来,就是来找你要钱的!”
温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妈!你胡说什么!”
“修远还病着呢!”
“病着怎么了?病着就不用过日子了?”
温母的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跟你说,承川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女方那边说了,下个月必须订婚,彩礼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你之前给承川买车的钱,都花完了,现在这个钱,你必须给我想办法!”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出荒诞的闹剧。
我这个当事人,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在他们眼里,仿佛是透明的。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钱。
只有她儿子的婚事。
温承川这时候也开了口,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姐,妈说的对。”
“你得帮我。”
“再说了,你是我姐,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那十八万,本来就是你答应给我买车的,现在车买了,还差点钱装修婚房,你再给我拿十万就行。”
十万。
说得真轻松。
好像是在说十块钱。
我看着温承川那张年轻却写满贪婪的脸,突然很想笑。
这就是温染用我们全家的血汗,浇灌出来的“顶梁柱”。
一个彻头彻尾的,寄生虫。
温染气得浑身发抖。
“温承川!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知不知道,你姐夫差点就死了!”
“你开的那辆车,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温承川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
“姐,你这话就严重了。”
“姐夫这不还好好的吗?”
“再说了,他生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又不是我让他病的。”
“你现在没钱,可以去借啊,可以去贷款啊!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你可不能因为姐夫生病,就耽误了我结婚的大事!”
“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幸福!”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他说得振振有词。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温染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神,从愤怒,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最后,变成了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绝望。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弟弟。
温母还在旁边添油加醋。
“就是!你弟弟说得对!”
“温染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你要是不给,我就……我就死在你面前!”
一哭二闹三上吊。
熟悉的戏码,又上演了。
以往,只要她妈使出这一招,温染立刻就会缴械投降。
可是今天。
温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陌生得可怕。
06 幡然悔悟
“滚。”
一个字,从温染的嘴里,轻轻地,吐了出来。
声音不大。
但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温母和温承川,都愣住了。
像是没听清。
温母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我让你们,”温染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刀子,“滚出去!”
她指着门口,手臂因为用力,在微微发抖。
“现在,立刻,马上!”
温母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温染。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女儿,永远是温顺的,听话的,予取予求的。
“你……你疯了?”温母结结巴巴地说。
温承川也反应了过来,一脸不爽。
“姐,你什么态度啊?”
“我们好心好意来看姐夫,你还赶我们走?”
“好心好意?”
温染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们是来看他的吗?”
她指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们从进门到现在,有正眼看过他一眼吗?”
“有问过他一句,伤口还疼不疼吗?”
“没有!”
“你们眼里只有钱!只有你的宝贝儿子!”
“他躺在这里,生死未卜,你们想的,却是怎么从我身上,再榨出十万块钱,给他办一个风光的婚礼!”
“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悲鸣,在小小的病房里回荡。
温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被女儿当众戳穿,她有些挂不住了。
“你……你这个不孝女!”
“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为了一个外人,你竟然这么跟我说话!”
“外人?”
温染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终于决堤。
“妈,他不是外人。”
“他是我老公。”
“是那个在我每次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时,默默替我还钱的人。”
“是那个明明自己省吃俭用,却舍得给我买我喜欢的东西的人。”
“是那个,被我,被我们一家子,拖累到差点没命的人!”
“而你口中那个‘自己人’,你的宝贝儿子,他在干什么?”
“他开着用我老公的救命钱买来的车,心安理得!”
“他甚至觉得,我老公生病,耽误了他结婚!”
“妈,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外人!”
这番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温母和温承川的脸上。
他们被问得哑口无言。
温染走到温承川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温承川,我问你。”
“你开着那辆车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你姐夫正躺在手术台上?”
“你女朋友夸你车好的时候,你有没有告诉她,这车的钱,是怎么来的?”
温承川被她看得心虚,眼神躲闪。
“姐,你……你别这么说……”
“我让你别这么说?”
温染突然伸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我。
温承川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姐姐。
“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温染像是疯了一样,对着他又推又打。
“我瞎了眼!我真是瞎了眼!”
“我为了你,掏空了我的家,伤害了我最爱的人!”
“我以为我在帮你,我以为我是在弥补你!”
“原来,我只是在养一个吸血鬼!一个永远喂不饱的畜生!”
她哭着,骂着,把积压了五年的,十几年的委屈,痛苦,悔恨,全都发泄了出来。
温母想上来拉架,被温染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妈,也没有他这个弟弟!”
“你们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以后,就算是死在外面,也别来找我!”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们两个人,推出了病房。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反锁。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背靠着门,身体慢慢滑落,瘫坐在地上。
然后,嚎啕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新生。
我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那个被原生家庭的枷锁,捆绑了三十多年的温染,死了。
而活下来的这个,或许,值得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07 新的开始
出院后,我搬回了家。
那个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家,现在,却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家里很安静。
再也没有了温染因为娘家的事,而打来的电话。
温染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辞掉了原来那份清闲的工作,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
很辛苦。
每天早出晚归,陪客户,跑业务,风里来雨里去。
我知道,她是在赚钱。
赚那些,因为我生病而欠下的,沉甸甸的债务。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
但气氛,不再是冰冷的。
她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先到我房间,看看我睡了没有。
给我掖好被角,倒好温水放在床头。
然后,才去洗漱,吃那些早已冷掉的饭菜。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
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悄悄走过去,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看到,温染坐在书桌前,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账。
那个本子,我认识。
是她以前,用来记录补贴娘家钱款的。
只不过,现在上面记录的,是每一笔欠款的来源,和她的还款计划。
我爸妈的二十万,她放在第一行,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
她看着那个本子,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那一刻,我的心,被轻轻地触动了。
我没有进去打扰她。
我悄悄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趁她上班,走进了书房。
我翻开了那个本子。
在每一笔欠款的后面,她都详细地规划了还款日期。
精确到,每一个月,每一天。
在最后一页,她写了一段话。
“修远,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弥补不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用余生来赎罪的机会。这些债,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这个家的。我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还上。只希望,等我还清的那一天,你还在。”
我的眼眶,湿了。
我拿出笔,在她那段话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还清我们家的债,你还清你心里的债。我们,一起。”
晚上,她回来,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我的房间。
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眼睛,红红的。
她走到我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本子,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看到了我的字,和她的字,并排在一起。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修远……”
我朝她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她冰凉的手,放进了我的掌心。
我用力握紧。
“阿染,”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欢迎回家。”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悔恨和绝望。
而是,带着温度的,希望。
我知道,我们失去的,太多太多。
信任,感情,金钱,健康。
想要重新建立,很难。
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没有吸血鬼,没有无底洞,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的开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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