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他手机里有个叫“小安”的常用联系人。
定位显示他们经常一起出行。
备注后面有个小小的粉色爱心。
我把手机放回他枕边,屏幕朝下,动作很轻。
他还在睡,呼吸均匀。
窗外是凌晨四点,城市还没醒来。
厨房里,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想起上个月他出差回来,衬衫领口有淡淡的香水味。
他说是同事喷的。
我没问是男同事还是女同事。
有些问题,问了就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裂缝,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完整。
两天前。
他收拾行李时,我靠在门框上看。
“这次去多久?”
“二十天左右。”他头也不抬,“项目比较麻烦。”
行李箱摊在地上,像张开的嘴。
他把叠好的衬衫放进去,一件,两件,三件。
都是浅色系的。
他以前只穿深色。
“降压药带了吗?”
“带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晃了晃。
药片在里面哗啦作响。
我看着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装进分装药盒。
动作熟练。
高血压是去年体检查出来的。
医生说要注意情绪,少熬夜,按时服药。
他说工作压力大,没办法。
我说那就换个工作。
他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浮油。
“房贷怎么办?车贷怎么办?你妈上个月的医药费还是我垫的。”
我没说话。
有些话太重,说出来会压垮什么。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声音刺耳。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家里有事打电话。”
“知道。”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电梯的叮咚声。
我站在原地,数到十。
然后走到窗边。
楼下,他的车启动,尾灯在晨雾里红得像伤口。
车开走了。
我回到卧室。
他的枕头凹陷下去,还留着体温。
我躺上去,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汗味,混着剃须水的薄荷香。
这个味道我闻了七年。
从结婚那天起。
七年。
不算长,也不算短。
足够把爱情磨成习惯。
也足够让习惯生出霉斑。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吊灯上有只死掉的飞蛾。
翅膀张开,像标本。
我想起婚礼那天。
他紧张得手抖,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司仪开玩笑说,新郎太激动了。
台下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那时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像童话故事的结尾。
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没人告诉我们,童话之后还有房贷、车贷、婆媳关系和不孕不育。
还有深夜的叹息。
和手机里那个叫“小安”的人。
我坐起来。
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们的结婚证。
红封皮已经褪色。
我翻开。
照片上的我们都很年轻。
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白纱。
两个人都在笑。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我们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包括时间和现实。
我把结婚证放回去。
关上抽屉。
声音很轻。
像关上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厨房的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
是他的字迹。
“按时吃饭,别总叫外卖。”
我撕下来,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他昨晚喝剩的半罐啤酒。
易拉罐歪着,像醉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冰箱。
冷冻层里有他包的饺子。
他说外面的饺子不干净,自己包的放心。
每个饺子都捏得整整齐齐。
像列队的士兵。
我拿出一袋,关上冰箱门。
锅里的水开了。
蒸汽扑上来,模糊了镜片。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世界变得清晰。
又变得模糊。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像挣扎的白色小鱼。
我捞出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
他最爱吃的口味。
我嚼了很久。
咽不下去。
最后吐进了水池。
水冲下去,什么也没留下。
就像有些东西,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芸啊,这个月的药吃完了,你去医院开点。”
“好。”
“女婿出差了?”
“嗯。”
“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
“知道。”
挂断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
壁纸是我们的合影。
在海边拍的。
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的笑容被夕阳镀成金色。
那时海水很蓝。
天空也很蓝。
蓝得像永远不会变灰。
我换了壁纸。
换成了一张纯黑色的图片。
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就像现在的心情。
我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随便调到一个频道。
里面在播家庭伦理剧。
妻子发现丈夫出轨,哭得撕心裂肺。
丈夫跪在地上求原谅。
背景音乐煽情得要命。
我换了台。
动物世界。
狮子在草原上追逐羚羊。
弱肉强食。
自然法则。
我关掉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在敲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起身,走进书房。
他的书桌收拾得很整齐。
电脑关着。
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
最边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傻。
他说这张最好看。
因为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
光还在吗?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灰尘。
玻璃反射出我的脸。
眼角有了细纹。
嘴角向下耷拉。
像个怨妇。
我把相框扣在桌上。
不想再看。
书架上有我们的合影。
旅行时拍的。
在丽江,在厦门,在西安。
每张照片里,我们都靠得很近。
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现在呢?
气息还在。
心却远了。
我抽出一本书。
是他最爱看的历史传记。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给小芸买生日礼物,项链还是手镯?”
字迹潦草。
是去年的笔记。
去年生日,他送了我一条珍珠项链。
我说太贵了。
他说你值得。
那天他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
虽然咸了。
但我吃得很开心。
因为他在笑。
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呢?
他还会为我下厨吗?
还会为我挑礼物吗?
还会说我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把纸条放回去。
合上书。
书很重。
重得像回忆。
走出书房时,我瞥见垃圾桶里有张揉皱的纸。
捡起来,摊开。
是购物小票。
日期是上周。
买了一支口红。
色号是“斩男色”。
我没买过这个色号。
也没见过这支口红。
小票上的店铺,是商场里的专柜。
离他公司很近。
很近。
近到可以午休时去逛。
近到可以顺便买支口红。
送给谁?
小安吗?
我把小票重新揉成一团。
扔回垃圾桶。
这次扔得很用力。
纸团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落在墙角。
像在抗议。
我走过去,捡起来,撕碎。
碎片撒进马桶。
冲水。
旋转的水涡把一切都带走。
包括那点可怜的证据。
和那点可怜的幻想。
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眼睛红肿。
像个鬼。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水很冰。
冰得刺骨。
我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像眼泪。
但我不哭。
哭有什么用?
眼泪换不回爱情。
换不回忠诚。
换不回那个说“我愿意”的男人。
我擦干脸。
走出卫生间。
客厅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
细小的,轻盈的。
像曾经的我们。
曾经。
多残忍的词。
把一切美好都钉死在过去。
我坐在沙发上。
抱着膝盖。
像个迷路的孩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
“到了。”
“嗯。”
“这边下雨,有点冷。”
“多穿点。”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
听筒里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
模糊,遥远。
像另一个世界。
“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断了。
忙音单调地重复。
嘟,嘟,嘟。
像心跳停止后的余音。
我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
像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鸟飞过。
翅膀扑棱的声音。
自由的声音。
我想起结婚前,他说要带我去看极光。
说要在北极圈里向我求婚。
后来呢?
后来房贷来了。
车贷来了。
工作的压力来了。
生活的琐碎来了。
极光成了遥远的梦。
像星星。
看得见,摸不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晾衣架上挂着他的衬衫。
洗好了,还没收。
风吹过来,衬衫轻轻摆动。
像在挥手告别。
我取下衬衫,抱在怀里。
布料柔软。
还残留着洗衣液的香味。
薰衣草味。
他说这个味道安神。
安神。
可我的心,再也安不了了。
我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
和他的其他衣服放在一起。
整整齐齐。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什么都发生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微信通知。
他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机场的照片。
配文:“出发,新的征程。”
下面有好多赞。
还有评论。
“赵总一路顺风!”
“项目加油!”
“等你凯旋!”
都是同事和朋友。
没有我。
我没点赞。
也没评论。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陌生的他。
在陌生的城市。
开始陌生的征程。
征程里有小安吗?
我不敢想。
也不愿想。
有些问题,想了会疯。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转身走进厨房。
从药柜里拿出他的降压药。
白色药瓶。
标签上写着他的姓名:赵明川。
剂量:每日一次,每次一片。
医嘱:不可间断。
我拧开瓶盖。
药片是淡黄色的。
圆圆的,小小的。
像纽扣。
我倒出一片,放在掌心。
盯着看。
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药片落进去,悄无声息。
我又倒出一片。
两片。
三片。
直到瓶子里只剩下半瓶。
我把维生素片倒进去。
同样的淡黄色。
同样的形状。
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就像爱情和谎言。
混在一起,也分不清了。
我拧紧瓶盖。
把药瓶放回原处。
动作很稳。
手没有抖。
心也没有。
原来人到了某个地步,就不会再抖了。
因为已经麻木了。
麻木到可以冷静地做决定。
冷静地伤害。
冷静地报复。
哪怕这个报复,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高血压。
间断服药。
可能会中风。
可能会脑溢血。
可能会死。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像完成一个仪式。
一个告别仪式。
告别那个爱他的我。
告别那个相信爱情的我。
告别那个以为婚姻是港湾的我。
药瓶立在药柜里。
安静,无辜。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什么都发生了。
我关上药柜的门。
转身离开厨房。
脚步很轻。
轻得像幽灵。
客厅里,阳光移动了位置。
光斑爬到了沙发扶手上。
温暖,明亮。
像在嘲笑我的阴暗。
我走过去,坐在光里。
让阳光照在脸上。
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光斑在跳动。
红色,橙色,黄色。
像极光。
像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我睁开眼睛。
光刺得流泪。
我擦掉眼泪。
站起来。
该去上班了。
生活还要继续。
哪怕心已经死了。
身体还得活着。
活着付房贷。
活着付车贷。
活着给我妈买药。
活着。
像个机器。
我换好衣服,化好妆。
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体面。
口红是正红色。
提气色。
也像武器。
武装到牙齿。
才能面对这个世界。
我拎起包,走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
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
嗡嗡的,像叹息。
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楼层。
门缓缓关上。
镜面墙壁里,无数个我在重复。
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同样的表情。
同样的空洞。
一楼到了。
门开。
我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好得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
秋天到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一转眼,七年就过去了。
快到一转眼,爱情就变质了。
我走向地铁站。
脚步很快。
像在逃离什么。
又像在追逐什么。
地铁里人很多。
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我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周围是陌生的面孔。
陌生的气味。
陌生的温度。
没有人知道。
这个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女人。
刚刚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没有人知道。
她的心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废墟上,开不出花了。
只有荆棘。
尖锐的,带刺的。
扎伤别人。
也扎伤自己。
到站了。
我被人流挤出去。
像一片叶子。
随波逐流。
公司大楼矗立在眼前。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刺眼,冰冷。
像一座墓碑。
埋葬梦想和青春的墓碑。
我走进去。
刷卡,进电梯。
同事们点头微笑。
我也微笑。
笑容标准,弧度完美。
像面具。
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工位上,电脑已经开机。
屏幕亮着。
待办事项一条条列着。
像审判书。
我坐下来,开始工作。
敲键盘,打电话,回邮件。
动作机械。
思维却飘得很远。
飘到那个叫小安的女孩身边。
她长什么样?
年轻吗?
漂亮吗?
温柔吗?
他喜欢她什么?
新鲜感?
刺激?
还是单纯的逃避?
逃避婚姻的琐碎。
逃避生活的压力。
逃避我这个越来越无趣的妻子。
我停下打字的手。
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字在跳动。
模糊,重叠。
像在嘲笑我。
嘲笑我的失败。
嘲笑我的无能。
嘲笑我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
字又清晰了。
清晰得残忍。
我继续工作。
像个合格的机器。
午休时,同事约我吃饭。
我拒绝了。
说没胃口。
他们笑着说,是不是减肥。
我笑笑,没说话。
减肥?
减给谁看?
他吗?
他已经不看我了。
或者说,他看的,已经不是我了。
是那个年轻,新鲜,充满活力的小安。
我趴在桌上。
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光斑在闪烁。
像星星。
像极光。
像永远到不了的梦。
手机震动。
是他发来的微信。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少吃外卖,不健康。”
“嗯。”
“我这边忙,晚上再聊。”
“好。”
对话结束。
像完成任务。
我们都完成了今日的问候任务。
像打卡。
打完卡,就可以继续各过各的。
互不打扰。
也互不关心。
我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窗外有云在飘。
慢悠悠的。
像时间。
慢悠悠地杀死一切。
包括爱情。
包括婚姻。
包括那个曾经相信永恒的我。
下班了。
同事们陆续离开。
我坐在工位上,不想动。
不想回家。
那个空荡荡的家。
那个充满回忆的家。
那个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家。
最后,我还是站了起来。
拎起包,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里,无数个我在对视。
眼神空洞。
像被掏空的壳。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
黄色的光,温暖又孤独。
我沿着街道走。
走得很慢。
像在拖延时间。
拖延回到那个家的时间。
路过一家花店。
橱窗里摆着玫瑰。
红得像血。
像心脏的颜色。
他以前常送我玫瑰。
说配我的红唇。
现在呢?
现在他送谁玫瑰?
小安吗?
我快步走过。
不想再看。
不想再想。
有些画面,想了会痛。
痛到无法呼吸。
回到家。
开门,开灯。
灯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
房间里一切照旧。
沙发,茶几,电视。
整齐,干净。
也冰冷。
像标本。
生活的标本。
我脱下外套,换上拖鞋。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几瓶饮料。
和半盒鸡蛋。
我拿出鸡蛋,打散,煎了。
撒点盐。
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吃。
电视开着。
里面在播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
说着遥远的事。
战争,经济,政策。
都与我无关。
我的战争在心里。
我的经济在房贷里。
我的政策在婚姻里。
鸡蛋很咸。
咸得发苦。
我喝口水,咽下去。
像咽下生活的滋味。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芸,药开好了吗?”
“明天去开。”
“哦,那你记得啊。”
“记得。”
“女婿什么时候回来?”
“二十天后。”
“那么久啊。”
“嗯。”
“你一个人在家,妈不放心。”
“我没事。”
“有事一定要说。”
“知道。”
挂断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下去。
像闭上了眼睛。
我走到阳台。
夜风吹过来,很凉。
楼下有情侣在散步。
手牵着手。
笑声传上来。
清脆,甜蜜。
像曾经的我们。
曾经。
又是曾经。
我转身回到屋里。
关上阳台门。
把笑声关在外面。
把回忆关在外面。
也把希望关在外面。
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光影在晃动。
是路过的车灯。
一闪而过。
像流星。
像爱情。
短暂,绚烂。
然后消失。
我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入睡。
睡眠是短暂的死亡。
死亡是永恒的睡眠。
我宁愿选择前者。
因为后者太漫长。
漫长到无法承受。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
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一模一样。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单调,重复。
像牢笼。
我在牢笼里。
他在牢笼外。
和小安在一起。
在另一个城市。
过着另一种生活。
新鲜,刺激。
充满可能的生活。
我每天看他的朋友圈。
看他的定位。
看他发的照片。
照片里有时是会议室。
有时是餐厅。
有时是夜景。
没有小安。
但我知道,她在。
在镜头外。
在他的身边。
在他的心里。
我像侦探。
搜集着一切蛛丝马迹。
也像囚徒。
被自己的想象折磨。
第十天。
他打来电话。
声音疲惫。
“项目进展不顺利。”
“慢慢来。”
“压力很大。”
“注意身体。”
“嗯。”
短暂的沉默。
“你……还好吗?”
“还好。”
“家里呢?”
“一切都好。”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比说话更难受的沉默。
“我累了,先睡了。”
“好,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
晚安。
晚是世界的晚。
安是谁给的安?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第十五天。
我妈住院了。
老毛病,心脏不好。
我请了假,去医院陪护。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像在倒数时间。
我妈睡着了。
脸色苍白。
皱纹很深。
像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
我握着她的手。
手很凉。
凉得像冰。
我搓了搓,想给她一点温暖。
但我的手掌也是凉的。
温暖不了谁。
护士进来换药。
动作轻柔。
“阿姨情况稳定,别担心。”
“谢谢。”
“你脸色不好,也要注意休息。”
“嗯。”
护士出去了。
我继续坐着。
看着我妈的脸。
想起小时候。
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在我生病的时候。
在我难过的时候。
在我需要温暖的时候。
现在,她老了。
我长大了。
可我还是需要温暖。
却找不到可以握的手。
他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走廊里透气。
“妈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
“你表妹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嗯。”
“严重吗?”
“老毛病,稳定了。”
“需要我回来吗?”
“不用。”
我说得很快。
快得像在拒绝什么。
其实是在拒绝什么。
拒绝他的关心。
拒绝他的愧疚。
拒绝他因为责任而回来。
而不是因为爱。
“那……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
“钱够吗?”
“够。”
“不够跟我说。”
“嗯。”
电话挂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在敲丧钟。
为爱情敲的丧钟。
我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去。
不哭。
只是累。
累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却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
终点没有奖牌。
只有悬崖。
第十九天。
我妈出院了。
我送她回家。
安顿好一切,回到自己家。
已经是晚上十点。
房间里漆黑一片。
我打开灯。
灯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
适应光线。
然后看见茶几上的药瓶。
他的降压药。
还立在原处。
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被发现?
等待被揭穿?
等待一场审判?
我走过去,拿起药瓶。
拧开。
维生素片混着降压药。
分不清了。
就像我和小安。
在他心里,分得清吗?
我把药瓶放回去。
转身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明天他就回来了。
二十天。
终于要结束了。
这场漫长的折磨。
这场无声的战争。
明天。
审判日。
我闭上眼睛。
等待黎明。
等待结局。
等待那个可能无法承受的结局。
第二天。
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
像在庆祝什么。
庆祝重逢?
还是庆祝终结?
我不知道。
我请了假,在家等他。
没有做饭。
没有打扫。
只是坐着。
坐在沙发上。
像等待宣判的囚犯。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开门。
他站在门外。
拖着行李箱。
风尘仆仆。
脸上有疲惫。
眼里有血丝。
看见我,他笑了笑。
笑容很淡。
像挤出来的。
“我回来了。”
“嗯。”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放下行李箱,脱掉外套。
动作熟悉。
像过去的每一次出差归来。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空气不一样了。
温度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的磁场不一样了。
“妈怎么样了?”
“出院了,稳定了。”
“那就好。”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揉了揉太阳穴。
“累死了。”
“洗澡吗?”
“等会儿。”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这个我爱了七年。
也恨了二十天的男人。
这个可能已经不爱我的男人。
“喝水吗?”
“好。”
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他接过,喝了一口。
“谢谢。”
客气得像陌生人。
我坐在他对面。
中间隔着茶几。
像隔着一条河。
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项目顺利吗?”
“还行,解决了。”
“那就好。”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像沙漠。
没有尽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瘦了。”
“是吗?”
“脸色也不好。”
“照顾妈,累的。”
“辛苦你了。”
“应该的。”
又是沉默。
比说话更难受的沉默。
“我去洗澡。”
他站起来,走向浴室。
我听着水声响起。
哗啦啦的。
像雨。
像眼泪。
我走到药柜前,拿出降压药。
瓶身冰凉。
像我的心。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片。
放在掌心。
淡黄色的药片。
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像审判的令牌。
我走回客厅,坐下。
等他出来。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
穿着睡衣。
头发湿漉漉的。
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
是我买的牌子。
薰衣草味。
安神的味道。
可我的心,再也安不了了。
他走过来,坐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
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什么事?”
我问。
声音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说。
眼睛看着地面。
不敢看我。
“谁?”
“一个女孩。”
“叫什么?”
“安晓。”
小安。
全名安晓。
晓,黎明。
像曙光。
像希望。
像他黑暗生活中的光。
“然后呢?”
我问。
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们……走得比较近。”
他说。
声音越来越低。
像在认罪。
“多近?”
“一起吃饭,一起出差,一起……聊天。”
“聊什么?”
“什么都聊。”
“聊我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闪烁。
“聊过。”
“说我什么?”
“说……你很好。”
“很好?”
我笑了。
笑声很冷。
冷得像冰。
“很好,所以你要找别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打断他。
声音提高。
像刀。
锋利,冰冷。
“是我太无趣?太冷漠?太不体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问。
盯着他的眼睛。
像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他沉默了。
低下头。
肩膀垮下去。
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累了。”
他说。
声音沙哑。
“婚姻让我累,生活让我累,一切……都让我累。”
“所以呢?”
“所以她……像一阵风。”
他说。
眼睛里有光。
微弱,但真实。
“新鲜的风,自由的风,吹散了我的疲惫。”
“吹散了我们的婚姻?”
我问。
声音颤抖。
像在风中。
“我没有想破坏婚姻。”
他说。
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诚恳。
诚恳得残忍。
“我只是……需要喘口气。”
“喘口气?”
我重复。
像在咀嚼这个词。
“所以你就找别人喘气?”
“不是找别人,是……恰好遇到了。”
“恰好?”
我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像法官看着囚犯。
“赵明川,你觉得这是恰好?”
他沉默了。
再次低下头。
像认罪。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
我重复。
像在听笑话。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一切?”
“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问。
抬起头,眼睛红了。
“离婚吗?”
“离婚?”
我笑了。
笑声更冷。
“你想离婚?”
“我不想。”
他说。
声音坚定。
“我不想离婚。”
“那你想怎样?”
我问。
坐回去。
声音平静下来。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死寂。
“一边维持婚姻,一边享受新鲜感?”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问。
盯着他。
像要把他钉在墙上。
“我只是……迷茫了。”
他说。
声音哽咽。
“婚姻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工作,房贷,车贷,你妈的病……一切都在压着我。我像个陀螺,不停地转,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我问。
声音很轻。
“为了我们啊。”
他说。
眼泪掉下来。
砸在手背上。
“可是‘我们’在哪里?我看到的只有账单,只有压力,只有没完没了的琐碎。爱情呢?激情呢?那些说好的未来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破碎。
像摔碎的玻璃。
“周芸,我们多久没有好好聊天了?多久没有一起看电影了?多久没有……拥抱了?”
我沉默了。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残酷的事实。
婚姻磨掉了我们的爱情。
生活压垮了我们的激情。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却活在两个世界里。
“所以你就找别人?”
我问。
声音软下来。
像泄了气的皮球。
“不是找,是……遇到了。”
他说。
擦掉眼泪。
“她年轻,活泼,像阳光。和她在一起,我暂时忘记了压力,忘记了烦恼。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我重复。
像在咀嚼这个词。
“就像瘾君子控制不住毒品?”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问。
声音又冷下来。
“都是逃避,都是背叛,都是伤害。”
他沉默了。
再次低下头。
像被抽干了力气。
“对不起。”
他说。
又一次。
像复读机。
“除了对不起,你还能说什么?”
我问。
声音疲惫。
像跑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说。
声音空洞。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看着这个现在让我心碎的男人。
突然觉得累。
累得不想说话。
累得不想争吵。
累得……连恨都没力气了。
“离婚吧。”
我说。
声音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睁大。
像听到了世界末日。
“不。”
他说。
声音颤抖。
“我不离婚。”
“为什么不?”
我问。
看着他。
像在看陌生人。
“因为我还爱你。”
他说。
眼泪又掉下来。
“周芸,我还爱你。我只是……迷路了。”
“迷路了?”
我重复。
像在听童话。
“婚姻不是迷宫,赵明川。婚姻是路,是两个人一起走的路。你迷路了,可以回头,可以问路,但你不能……拉着别人一起走。”
“我没有拉她。”
他说。
声音急切。
“我们没有……没有发生关系。”
“重要吗?”
我问。
声音很轻。
“精神出轨和肉体出轨,有区别吗?”
他沉默了。
像被掐住了喉咙。
“有区别。”
他说。
声音微弱。
“至少……我没有碰她。”
“所以我要感谢你的忠诚?”
我问。
笑了。
笑声很苦。
“感谢你保留了最后的底线?”
“周芸……”
“别叫我。”
我说。
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赵明川,我们完了。”
我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
却重重砸在房间里。
砸碎了什么。
“不。”
他说。
声音嘶哑。
“我们没有完。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怎么开始?”
我问。
没有回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你没有认识安晓?像我没有发现?”
“我们可以尝试……”
“尝试什么?”
我打断他。
转身,看着他。
“尝试原谅?尝试忘记?尝试假装?”
他看着我。
眼神乞求。
像条狗。
“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
声音卑微。
“就一次。”
“机会?”
我重复。
像在听笑话。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赵明川。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切断和安晓的联系?准备好回归家庭?准备好……重新爱我?”
“我准备好了。”
他说。
声音坚定。
像在发誓。
“我真的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看它有没有瑕疵。
看它值不值得买。
“签字吧。”
我说。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苍白。
“这是……什么?”
“婚姻契约。”
我说。
声音平静。
“我起草的。如果你还想继续这段婚姻,就签字。”
他翻看着。
手指颤抖。
“共同财产……重大开支……忠诚义务……违约责任……”
他读着。
声音越来越小。
“这……像合同。”
“就是合同。”
我说。
看着他。
“婚姻本来就是合同,只是我们以前太感性,忘了理性。现在,我们把条款写清楚,把责任划明白。这样,谁也别想耍赖。”
“你……不信任我了。”
他说。
声音苦涩。
“我还怎么信任你?”
我问。
看着他。
“信任是玻璃,碎了就拼不回去了。现在,我们用合同来代替信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
盯着那份契约。
像盯着判决书。
“签还是不签?”
我问。
声音冰冷。
“签了,我们继续。不签,明天去民政局。”
他抬起头。
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痛苦,有挣扎,有愧疚。
也有……一丝释然。
“我签。”
他说。
声音很轻。
但坚定。
“我签。”
他拿起笔。
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赵明川。
三个字。
写得很快。
像在逃离什么。
又像在抓住什么。
我把契约收回来。
看了一眼。
签名很潦草。
但真实。
像他的心。
潦草,但真实。
“从现在开始,我们按照契约生活。”
我说。
把契约锁进抽屉。
“共同财产透明,重大开支商量,忠诚义务……绝对。”
“绝对?”
他问。
声音苦涩。
“绝对。”
我说。
看着他。
“如果你再犯,我会让你净身出户。我说到做到。”
他点点头。
像认罪。
“我会做到的。”
他说。
声音很轻。
像在发誓。
“我会切断和安晓的联系,我会回归家庭,我会……重新爱你。”
“爱不爱,不重要了。”
我说。
声音疲惫。
“重要的是责任。契约里的责任。”
他沉默了。
低下头。
像被打败的士兵。
“我去做饭。”
他说。
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
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洗菜,切菜,开火。
熟悉的声音。
像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是爱。
现在是责任。
爱会消失。
责任不会。
责任是枷锁。
锁住两个人。
锁住一段婚姻。
锁住一个家。
哪怕这个家已经千疮百孔。
哪怕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
也要锁住。
因为……还有房贷。
还有车贷。
还有我妈的医药费。
还有……习惯。
习惯比爱更可怕。
爱会消失。
习惯不会。
习惯是毒品。
戒不掉。
也不想戒。
吃饭时,我们很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像丧钟。
为爱情敲的丧钟。
他做了三菜一汤。
都是我爱吃的。
以前他会夹菜给我。
现在不会了。
我们各吃各的。
像陌生人。
“味道怎么样?”
他问。
声音小心翼翼。
“还行。”
我说。
没有抬头。
“那就好。”
他说。
声音里有一丝欣慰。
像得到了奖励。
我吃得很慢。
像在品尝毒药。
每一口都苦涩。
但还是要咽下去。
因为要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
继续这段婚姻。
继续这场戏。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喜剧。
观众在笑。
我也笑。
笑声空洞。
像在嘲笑自己。
他洗好碗,走过来。
坐在我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像隔着一条河。
“看什么?”
他问。
“随便看看。”
我说。
没有看他。
“哦。”
他说。
也看向电视。
两个人。
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看着同一个电视。
却活在两个世界里。
像平行线。
永远无法相交。
“周芸。”
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
“嗯?”
“对不起。”
他说。
又一次。
“除了对不起,你还能说什么?”
我问。
声音疲惫。
“我不知道。”
他说。
声音更轻。
“我真的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电视光下忽明忽暗。
像在挣扎。
“赵明川。”
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爱我吗?”
我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听到答案。
他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爱。”
他说。
声音沙哑。
“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爱,是冲动,是激情。现在的爱……是习惯,是责任。”
他说。
眼睛看着电视。
没有看我。
“习惯和责任,也是爱吗?”
我问。
像在问自己。
“是吧。”
他说。
声音不确定。
“至少……我不想失去你。”
“不想失去,还是不能失去?”
我问。
像在逼问。
“有区别吗?”
他反问。
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也有……一丝痛苦。
“有。”
我说。
看着他。
“不想失去,是感情。不能失去,是利益。”
他笑了。
笑容很苦。
“周芸,你还是这么理性。”
“理性不好吗?”
我问。
“好。”
他说。
点点头。
“理性才能活下去。感性……只会让人受伤。”
“所以你选择了理性?”
我问。
“我选择了你。”
他说。
声音很轻。
但坚定。
“不管是因为感情,还是因为利益,我选择了你。这就够了。”
够吗?
我问自己。
不够。
但……也只能这样了。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房贷还要还。
车贷还要还。
我妈的医药费还要付。
我们……还要活下去。
哪怕心已经死了。
身体还得活着。
像行尸走肉。
但至少……还在一起。
“睡吧。”
我说。
站起来。
走向卧室。
他跟在后面。
像条忠犬。
卧室里很暗。
只有月光透进来。
惨白。
像丧服。
我们各自躺下。
中间隔着一条缝。
像楚河汉界。
谁也不敢越界。
因为越界就是战争。
而我们已经打不起战争了。
“周芸。”
他在黑暗中说。
“嗯?”
“药。”
他说。
声音很轻。
“我的降压药,你放哪里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像被掐住了脖子。
“在药柜里。”
我说。
声音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哦。”
他说。
起身,走出卧室。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
走向厨房。
打开药柜。
拿出药瓶。
拧开瓶盖。
倒出药片。
然后……停顿。
长久的停顿。
像在审视。
像在怀疑。
我闭上眼睛。
等待审判。
等待他冲进来。
质问我。
骂我。
甚至打我。
但他没有。
脚步声回来了。
他走进卧室。
躺下。
没有声音。
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了吗?”
我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吃了。”
他说。
声音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吃了”。
“那就好。”
我说。
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
眼泪流下来。
无声无息。
像夜雨。
他没有发现。
或者发现了,但没有说。
我们就这样躺着。
背对背。
像两座孤岛。
中间隔着海。
永远无法相连。
第二天。
他早起做了早餐。
煎蛋,牛奶,面包。
整齐地摆在桌上。
像在赎罪。
我坐下来,吃。
味道正常。
没有毒。
也没有爱。
只是食物。
维持生命的东西。
“今天上班吗?”
他问。
“上。”
我说。
“我送你。”
“不用。”
我说。
很快。
像在拒绝什么。
他沉默了。
低下头,吃自己的早餐。
像做错事的孩子。
吃完,我收拾碗筷。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
像在等待指令。
“你去上班吧。”
我说。
没有看他。
“好。”
他说。
拿起包,走到门口。
又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我说。
“那我做你爱吃的。”
他说。
声音里有讨好的意味。
像在求饶。
“随你。”
我说。
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听着电梯的声音。
听着他离开的声音。
然后走到药柜前。
打开。
药瓶还在。
我拧开瓶盖。
倒出药片。
淡黄色的药片。
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降压药。
哪些是维生素。
就像分不清。
哪些是爱。
哪些是责任。
我把药片放回去。
拧紧瓶盖。
放回原处。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什么都发生了。
我换好衣服,去上班。
地铁里还是很多人。
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我被挤在中间。
动弹不得。
周围是陌生的面孔。
陌生的气味。
陌生的温度。
没有人知道。
这个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女人。
昨晚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她的婚姻。
已经名存实亡。
像一具尸体。
还在呼吸。
但已经死了。
到公司。
打卡。
上班。
像机器。
午休时,同事约我吃饭。
我去了。
餐厅里很吵。
人声鼎沸。
像在庆祝什么。
庆祝活着。
庆祝还能吃饭。
庆祝还能呼吸。
“周芸,你脸色不好。”
同事说。
“是吗?”
我说。
摸了摸脸。
“是不是没睡好?”
“可能吧。”
我说。
“要注意休息啊。”
“嗯。”
我低头,吃饭。
饭很香。
但食不知味。
像在嚼蜡。
“你老公出差回来了?”
同事问。
“嗯。”
“感情真好,出差还天天发朋友圈。”
同事笑着说。
“是吗?”
我说。
声音很轻。
“是啊,你看。”
同事拿出手机,给我看。
他的朋友圈。
一张机场的照片。
配文:“回家。”
下面有好多赞。
还有评论。
“欢迎赵总归来!”
“家庭煮夫上线了!”
“恩爱秀起来!”
都是同事和朋友。
没有我。
我没点赞。
也没评论。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陌生的他。
在陌生的朋友圈里。
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
像在演电影。
观众是别人。
演员是自己。
只有我知道。
电影是假的。
感情是假的。
家……也是假的。
“真羡慕你们。”
同事说。
眼睛里有光。
“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
恩爱?
我笑了。
笑容很苦。
但同事没看出来。
她沉浸在羡慕里。
像沉浸在童话里。
童话都是骗人的。
但人们愿意相信。
因为相信比现实美好。
吃完饭,回公司。
继续工作。
像机器。
下班时,他发来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随便。”
“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是你想喝汤?”
“都行。”
“那我看着买。”
“嗯。”
对话结束。
像完成任务。
我们都完成了今日的问候任务。
像打卡。
打完卡,就可以继续各过各的。
互不打扰。
也互不关心。
我走出公司大楼。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
黄色的光,温暖又孤独。
我沿着街道走。
走得很慢。
像在拖延时间。
拖延回到那个家的时间。
家。
曾经是港湾。
现在是牢笼。
牢笼里有他。
有契约。
有责任。
就是没有爱。
爱死了。
死在二十天前。
死在那瓶降压药里。
死在我的手里。
我杀了它。
用维生素片。
用冷漠。
用报复。
用一切可以杀死它的东西。
现在,它死了。
我该高兴吗?
不。
我只觉得空。
空得像被掏空的壳。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冷风。
吹得心发寒。
回到家。
开门。
闻到饭菜香。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
像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是爱。
现在是赎罪。
“回来了?”
他说。
声音温柔。
温柔得像在演戏。
“嗯。”
我说。
脱下外套,换上拖鞋。
“洗手吃饭。”
“好。”
我洗手,坐下。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我爱吃的。
他盛好饭,递给我。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我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嚼了嚼。
“怎么样?”
他问。
眼神期待。
像在等待评分。
“还行。”
我说。
没有看他。
“那就好。”
他说。
声音里有欣慰。
像得到了奖励。
我们吃饭。
很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像丧钟。
为爱情敲的丧钟。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家庭伦理剧。
妻子发现丈夫出轨,哭得撕心裂肺。
丈夫跪在地上求原谅。
背景音乐煽情得要命。
我换了台。
动物世界。
狮子在草原上追逐羚羊。
弱肉强食。
自然法则。
他洗好碗,走过来。
坐在我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像隔着一条河。
“看什么?”
他问。
“动物世界。”
我说。
“哦。”
他说。
也看向电视。
两个人。
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看着同一个电视。
却活在两个世界里。
像平行线。
永远无法相交。
“周芸。”
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们……聊聊。”
他说。
声音很轻。
“聊什么?”
“聊以后。”
他说。
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也有……一丝恳求。
“以后?”
我问。
声音很轻。
“嗯。”
他说。
点点头。
“以后怎么过。”
“按照契约过。”
我说。
声音平静。
“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说。
声音里有挣扎。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尝试……重新开始。”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吓跑什么。
“重新开始?”
我重复。
像在听笑话。
“怎么开始?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你没有认识安晓?像我没有发现?”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问。
盯着他。
像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是……接受已经发生的,然后……往前走。”
他说。
声音艰难。
像在爬坡。
“往前走?”
我问。
“嗯。”
他说。
点点头。
“往前走,不回头。”
“不回头?”
我重复。
像在咀嚼这个词。
“不回头。”
他说。
声音坚定。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你能过去吗?”
我问。
看着他。
“我能。”
他说。
声音很轻。
但坚定。
“那你呢?”
他反问。
看着我。
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也有……一丝期待。
“我?”
我笑了。
笑容很苦。
“我不知道。”
我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周芸。”
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
“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
“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机会?”
我重复。
像在听童话。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赵明川。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切断和安晓的联系?准备好回归家庭?准备好……重新爱我?”
“我准备好了。”
他说。
声音坚定。
像在发誓。
“我真的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看它有没有瑕疵。
看它值不值得买。
“那就试试吧。”
我说。
声音疲惫。
像跑了很久。
“真的?”
他问。
眼睛亮了。
像看到了希望。
“嗯。”
我说。
点点头。
“但别抱太大希望。”
“不会的。”
他说。
声音里有欣喜。
像得到了赦免。
“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我问。
“努力……重新爱你。”
他说。
声音很轻。
但坚定。
我转过头,看向电视。
狮子抓住了羚羊。
咬断了它的喉咙。
鲜血淋漓。
自然法则。
弱肉强食。
婚姻里,谁是狮子?
谁是羚羊?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
我还活着。
他还在。
家还在。
哪怕已经千疮百孔。
哪怕已经名存实亡。
但还在。
这就够了。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房贷还要还。
车贷还要还。
我妈的医药费还要付。
我们……还要活下去。
哪怕心已经死了。
身体还得活着。
像行尸走肉。
但至少……还在一起。
“睡吧。”
我说。
站起来。
走向卧室。
他跟在后面。
像条忠犬。
卧室里很暗。
只有月光透进来。
惨白。
像丧服。
我们各自躺下。
中间隔着一条缝。
像楚河汉界。
但这次。
他伸出了手。
握住了我的手。
手心很暖。
暖得像火。
但我只觉得烫。
像被烙铁烙了一下。
我想抽回手。
但他握得很紧。
紧得像怕我逃跑。
“周芸。”
他在黑暗中说。
“嗯?”
“对不起。”
他说。
又一次。
“除了对不起,你还能说什么?”
我问。
声音疲惫。
“我爱你。”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
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沉默了。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爱?
这个字太沉重。
沉重到无法承受。
“睡吧。”
我说。
抽回手。
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
眼泪流下来。
无声无息。
像夜雨。
他没有发现。
或者发现了,但没有说。
我们就这样躺着。
背对背。
像两座孤岛。
但这次。
中间的海。
好像……窄了一点。
窄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窄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窄到……也许有一天。
可以再次相连。
也许。
只是也许。
但至少。
有了可能。
可能。
比绝望好。
好一点点。
就够了。
第二天。
他早起做了早餐。
煎蛋,牛奶,面包。
整齐地摆在桌上。
像在赎罪。
我坐下来,吃。
味道正常。
没有毒。
也没有爱。
只是食物。
维持生命的东西。
“今天上班吗?”
他问。
“上。”
我说。
“我送你。”
“不用。”
我说。
很快。
像在拒绝什么。
他沉默了。
低下头,吃自己的早餐。
像做错事的孩子。
吃完,我收拾碗筷。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
像在等待指令。
“你去上班吧。”
我说。
没有看他。
“好。”
他说。
拿起包,走到门口。
又回头。
“晚上……我接你下班。”
“不用。”
我说。
“我想接。”
他说。
声音里有坚持。
像在证明什么。
“随你。”
我说。
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听着电梯的声音。
听着他离开的声音。
然后走到药柜前。
打开。
药瓶还在。
我拧开瓶盖。
倒出药片。
淡黄色的药片。
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降压药。
哪些是维生素。
就像分不清。
哪些是爱。
哪些是责任。
但这次。
我把药片分开。
降压药放回瓶子里。
维生素片扔进垃圾桶。
像扔掉过去的错误。
像扔掉曾经的报复。
像扔掉……那个黑暗的自己。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
拧紧瓶盖。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什么都发生了。
我换好衣服,去上班。
地铁里还是很多人。
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我被挤在中间。
动弹不得。
周围是陌生的面孔。
陌生的气味。
陌生的温度。
但这次。
我的心。
好像……轻了一点。
轻到可以呼吸。
轻到可以……继续。
到公司。
打卡。
上班。
像机器。
但这次。
机器好像……有了温度。
虽然微弱。
但存在。
午休时,同事约我吃饭。
我去了。
餐厅里很吵。
人声鼎沸。
像在庆祝什么。
庆祝活着。
庆祝还能吃饭。
庆祝还能呼吸。
“周芸,你脸色好多了。”
同事说。
“是吗?”
我说。
摸了摸脸。
“是啊,红润了。”
“可能睡得好吧。”
我说。
“那就好。”
同事笑着说。
“要一直好下去啊。”
一直好下去?
我笑了。
笑容很淡。
但真实。
“嗯。”
我说。
低头,吃饭。
饭很香。
这次。
食之有味。
像在品尝生活。
品尝……重新开始的生活。
下班时,他在公司楼下等我。
站在车旁。
穿着西装。
像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是爱。
现在是赎罪。
但赎罪……也是开始。
“等很久了?”
我问。
“没有。”
他说。
打开车门。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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