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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我想嫁给二嫂的弟弟,多年后才明白母亲为何拼死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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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酒酿圆子

那年我二十岁,是1986年。

记忆里的夏天,好像总是比现在要长一些,也热一些。

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的“吱呀”声,像个昏昏欲睡的老人。

我捧着一碗冰镇过的酒酿圆子,坐在自家门槛上,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打了卷。

碗是白瓷的,上面印着一圈蓝色的花边,是厂里发的。

碗里的酒酿,是王伟送来的。

他说,是他妈王婶特意给我做的,让我解暑。

糯米小圆子浮在清甜的酒酿汁里,中间还撒了几粒干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我用勺子舀起一颗,放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滋味,一下子从舌尖漫到了心底。

王伟就蹲在我旁边,看我吃。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被太阳晒得有点晃眼的白牙。

他比我大三岁,在县里的粮食局上班,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他是二嫂王亚琴的亲弟弟。

我们两家,隔着两条街,因为我二哥娶了王亚琴,走动得比别的亲戚都勤。

那时候,我们那一片儿的国营厂职工大院,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

我和王伟的事,大家早就看在眼里,都说是“亲上加亲”,一等一的好姻缘。

我二哥李建军最高兴,他总拍着王伟的肩膀说:“好小子,以后咱俩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王伟就嘿嘿地笑,然后偷偷看我一眼。

我的脸,就跟那碗底的酒酿一样,烫了起来。

我妈赵桂英,对王伟也挺满意。

她总跟邻居张婶说:“我们家秀莲啊,没什么大出息,人老实,能找个伟伟这样踏实肯干的,我也就放心了。”

王伟每次来,都会提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是几斤处理的带鱼,嘴里喊着“婶儿”,比叫他亲妈还甜。

我妈就乐呵呵地接过东西,然后把他让到屋里,给他倒水喝。

那段时间,空气里都是甜的。

就像我每天都能吃到的酒酿圆子。

王伟知道我爱吃这个,隔三差五就往我家送。

他说,他妈做的酒酿,是跟一个苏州老师傅学的,味道最正宗。

每一次,他都用一个带盖子的搪瓷缸装着,外面用湿毛巾包好,送到我手上的时候,还是冰凉的。

那个夏天,我好像吃了半辈子的酒酿圆子。

有时候我吃着,他就在旁边给我扇扇子,说厂里的活儿累不累。

我说不累,就是车间里有点吵。

他就说:“等以后……以后就别干了,我养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低着头,用勺子把碗里的圆子搅来搅去,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姑娘。

我要嫁给王伟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饱满的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每一天都在疯长。

终于,在一个傍晚,二哥二嫂带着王伟,正式上我们家提亲了。

那天我妈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拿出了藏着一直没舍得喝的西凤酒。

我爸前两年因为工伤走了,家里的大事,都是我妈和我二哥做主。

饭桌上,二哥先开了口。

“妈,你看,亚琴她弟,小伟,您也一直看着长大的。”

“这孩子的人品、工作,都没得说。”

“他跟秀莲呢,两情相悦,咱们也都看在眼里。”

“今天呢,我就厚着脸皮,替小伟他家提个亲,您看,是不是该把两个孩子的事儿给定下来了?”

二嫂王亚琴也赶紧说:“是啊妈,秀莲要是嫁过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保证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王伟紧张地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脸涨得通红。

“叔……叔不在了,我敬您一杯,婶儿。”

“我……我对秀莲是真心的,我保证一辈子对她好,请您把她……嫁给我。”

他说完,仰头就把一杯白酒全干了。

我妈一直微笑着,听着他们说,眼神里是我熟悉的慈爱和满意。

我坐在旁边,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我悄悄地看了一眼王伟,他也正好看过来,我们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赶紧都错开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妈,等着她点头。

那几秒钟,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妈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呷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王伟,缓缓地开了口。

“这事儿……”

她顿了顿,目光从王伟脸上,扫过二哥,又扫过二嫂,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屋子里的喜庆气氛,好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第二章 那堵墙

“这事儿,不行。”

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寂静的饭桌上,溅起一片惊愕。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二哥的笑脸僵在脸上:“妈,您……您说啥?”

“我说,不行。”

我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更改的判决。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和坚决。

王伟通红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冻住的雕像,端着空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婶儿……为啥啊?”

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全是 bewildered 和受伤,“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为你。”

我妈看都没看他,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油点,“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妈!”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了起来,“您前两天不还跟张婶说,说您挺满意王伟的吗?怎么今天……”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妈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屋子里的平静。

“吃饭!吃完饭都给我回去!”

她吼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顿原本充满希望和喜悦的晚饭,就这样不欢而散。

二哥和二嫂带着失魂落魄的王伟走了。

临走前,王伟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乞求。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们一走,我立刻冲到我妈面前。

“妈!您到底怎么了?您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我哭着喊道。

我妈正在收拾桌子,她把剩菜剩饭往一个盆里倒,头也不抬。

“没有理由。”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

我歇斯底里地摇着她的胳膊,“王伟哪里不好了?我们两家知根知底,亲上加亲,所有人都说好,为什么就您不同意?”

“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一个趔趄。

“我不要以后知道,我现在就要知道!”

我冲她吼,“您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我……我就不活了!”

那时候的我们,总喜欢把“死”挂在嘴边,以为这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妈收拾碗筷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平时总是充满温情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要死?”

她冷笑了一声,“行啊,你去死。”

“你要是敢再跟王家那小子来往,你就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她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不许你再出这个家门一步!”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不再是那个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会给我掖被角的妈妈了。

她变成了一堵墙。

一堵冰冷的,坚硬的,不讲道理的墙,横亘在我通往幸福的路上。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整个大院里,谁不夸王伟是个好青年?

勤快,懂事,工作又好,人长得也精神。

我妈以前看他的眼神,明明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仇人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我妈锁在了家里。

她真的说到做到,白天她去上班,就把大门从外面用挂锁锁上。

我像个犯人一样,被囚禁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我哭,我闹,我绝食。

我把屋子里的东西摔得叮当响,希望能引起她的哪怕一丝心软。

但没有。

她每天下班回来,打开锁,看到一地狼藉和滴水未进的我,只是沉默地把地扫干净,然后把饭菜放在桌子上,说一句“爱吃不吃”,就自己回屋了。

她的心,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石头。

二哥和二嫂也来过几次。

二哥在门外急得团团转,隔着门冲里面喊:“妈!您这是干什么啊!您这是要把秀莲逼死啊!”

我妈就在屋里,一言不发。

二嫂在旁边抹着眼泪,说:“妈,您要是有什么顾虑,您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您这样闷着,不是个事儿啊。”

我妈终于开了口,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没什么好解决的。”

“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妈,以后就别再提这件事。”

“不然,你们就当我死了。”

这话太重了。

重得连二哥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他们只能在门外唉声叹气,劝我先吃饭,说他们再想想办法。

我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靠在冰冷的门上,滑坐在地。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的哭声在回荡。

我恨。

我恨我妈的固执,恨她的不可理喻,恨她的冷酷无情。

她亲手打碎了我所有的梦,然后,还把碎片一片一片地踩烂。

第三章 铁锁

我开始用绝食来对抗。

我以为,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再狠心,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死。

第一天,我滴水未进,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我妈下班回来,看了我一眼,把饭菜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听见她在自己屋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我心里闪过一丝快意。

我要让她知道,她的决定,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痛苦。

我要让她后悔。

第二天,我饿得头晕眼花,胃里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

我妈回来,依旧是沉默地放下饭菜。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桌边坐了很久。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僵硬,又那么孤单。

到了晚上,我开始发烧。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在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一双粗糙的手,在摸我的额头。

那双手,带着一丝凉意,很轻,很慢,充满了迟疑。

是妈妈的手。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妈……”

我虚弱地叫了一声。

那双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水过来,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我。

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应该是放了糖。

我贪婪地喝着,感觉自己干涸的身体,得到了一点滋润。

“吃饭吧。”

她声音沙哑地说,“你这样,是想让我这个当妈的,去给你收尸吗?”

她的语气还是很硬,但里面,已经没有了前几天的冰冷。

我听出了一丝颤抖。

“你让我嫁给王伟,我就吃。”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我的条件。

她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的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你真是……要我的命啊……”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水洒了出来。

“李秀莲,我告诉你。”

“你想嫁给他,除非我死了。”

“你要是再跟我拧,再不吃饭,好,我也不活了。我明天就去跳门前的护城河,我们娘俩,黄泉路上做个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不是在吓唬我。

我能感觉到,她说的是真的。

那一刻,我心里的所有希望,都彻底熄灭了。

我输了。

我输给了她的决绝,输给了她用自己的命,来做赌注的狠心。

我坐了起来,端过那碗已经凉了的饭,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我吃得又快又猛,眼泪混着米饭,一起吞进肚子里。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苦的一顿饭。

我妈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

等我吃完,她一言不发地拿过碗,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不明白,如果她也这么痛苦,为什么就不能退一步?

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她宁愿我们母女俩一起去死,也绝不松口?

这件事,成了一个悬在我们母女之间的,巨大的谜团。

也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不再绝食,也不再吵闹了。

我变得沉默寡言。

我妈也解了我的禁足,但我哪里也不想去。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没过多久,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是二嫂哭着跑来告诉我的。

她说,王家觉得太没面子了。

提亲被拒,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

王婶受不了那些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托人给王伟在南方找了个对象,让他赶紧结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秀莲,对不起,对不起……”

二嫂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要不是我……我弟他……他本来不想去的,可我妈天天在家又哭又骂,他也是没办法……”

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好像在那几天里,已经流干了。

我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那个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的男人,就要娶别人了。

而亲手造成这一切的,是我的妈妈。

第四章 南下的绿皮车

王伟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在小城的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去送他。

我妈把我看得死死的。

我只是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后面,掀起窗帘的一角,远远地看着。

通往火车站的那条路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送亲队伍。

王伟走在最前面,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那红色,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朝我们家这座楼的方向望过来。

我的心,被那目光,烫得生疼。

二嫂王亚琴跟在他身边,一直在用手帕擦眼睛。

王婶板着脸,走在后面,像是在跟谁赌气。

我知道,她是在气我妈,气我们李家,让她在邻里之间抬不起头。

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这个小城的天给炸开。

那声音,在别人听来是喜庆,在我听来,却是送葬的哀乐。

送走了我的爱情,送走了我的青春,送走了我曾经以为会拥有的一生。

绿皮火车发出“呜”的一声长鸣,缓缓开动。

我看着那列火车,载着我的王伟,载着我所有的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远方。

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放下窗帘。

屋子里一片昏暗,就像我的心。

从那天起,我跟我妈之间,就只剩下沉默。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吃饭,睡觉,擦肩而过,但我们不再交谈。

她不再是我妈,我也不再是她那个会撒娇的女儿。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叫王伟的名字,隔着一个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不行”。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一年后,经厂里工会的主任介绍,我认识了张强。

他也是厂里的工人,在机修车间,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不爱说话,但手艺很好。

他对我很好。

知道我胃不好,就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给我熬一锅小米粥。

知道我手脚凉,就给我买了一个大大的热水袋,每天晚上都给我灌好,塞进被窝里。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

他也从不说那些甜言蜜语。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温暖我那颗已经冰封的心。

我妈对张强很满意。

她说:“男人不用多会说,会做事就行。老实,就是福气。”

我听着,心里冷笑。

是啊,老实是福气。

那王伟呢?他哪里不老实了?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什么了。

我同意了和张强的婚事。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该嫁人了。

嫁给谁,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能离开这个家,离开我妈,去哪里都行。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厂里的食堂摆了几桌。

那天,我妈给了我一个木箱子,作为我的嫁妆。

她说,这是我爸还在的时候,亲手给我打的。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床崭新的棉被,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在被子的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搪瓷缸。

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带盖子的,白色的搪瓷缸。

就是王伟曾经用来,给我送酒酿圆子的那个。

我的手,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我抬头看着我妈,她的眼睛,红红的。

“都过去了。”

她哑着嗓子说,“好好跟张强过日子。”

我什么也没说,合上箱子盖。

那一声沉闷的“合上”声,像是给我和我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句号。

结婚后,我搬进了张强分的单身宿舍里。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但我觉得,那里的空气,都比家里的要自由。

我很少回家。

即使逢年过节,也是和张强一起,回去吃顿饭就走。

我和我妈之间,依旧客气,又疏远。

她老得很快。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着拐杖。

有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那堵横在我们之间的墙,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只是被时间,侵蚀得斑驳了,但它依然坚固地,立在那里。

第五章 晴天霹雳

时间一晃,就是三十年。

我的儿子都大学毕业,在上海找到了工作,结了婚。

我和张强,也从国营厂的工人,变成了退休的老头老太太。

张强对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些年轻时的爱与恨,就像一本被翻到卷了角的旧书,被我扔在了记忆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我妈是在一个初春的早晨走的。

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

办完丧事,我整理她的遗物。

她的东西很少,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在箱底,我发现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打开手帕,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两个年轻人。

男的英俊,女的秀美。

是年轻时的我爸,和我妈。

照片的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赠与吾妻桂英,建国,一九六零年夏。”

我爸叫李建国。

我看着照片上,笑得一脸灿烂的父亲,心里一阵酸楚。

我妈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守着我爸的这张照片,守了半辈子。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

她去世后的第二年,二嫂王亚琴病重住院了。

是肝癌晚期。

我去医院看她。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说话都费力。

二哥在旁边,红着眼眶,一声不吭地给她削苹果。

看到我,二嫂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朝我招了招手。

“秀莲……你过来……”

我走到她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二嫂,你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我安慰她。

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秀莲……我对不起你……”

她断断续续地说,“有件事……我瞒了你一辈子……也瞒了我哥一辈子……”

“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二嫂,什么事?”

二嫂喘了几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让二哥先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秀莲……”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当年……你妈不让你跟小伟结婚……不是她的错……是她……是在救你啊……”

“什么意思?”

我 bewildered地看着她。

“小伟……王伟他……他不是我妈亲生的……”

二嫂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声惊雷,在我的耳边炸响。

“他是……我妈抱养的……”

“那年……我爸还在的时候,在外面……有了人……”

“那个人,生下孩子就跑了,把孩子扔在了我们家门口……”

“我爸没办法,又不敢让我妈知道,就求了……求了你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我爸求你妈,让她帮忙,把这个孩子,送给一户远房亲戚养。”

“你妈……你妈心善,答应了。”

“可是,还没来得及送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家人就找来了,闹得天翻地覆……”

“我爸他……他没办法,只能跟你妈坦白……那孩子,是他的……”

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我爸……

李建国……

那个在我心里,一直高大正直的父亲……

“那……那个孩子……”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孩子,就是王伟。”

二嫂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她干枯的眼角滑落。

“当年那件事,闹得很大。为了保全你爸的名声,也为了我们王家的脸面,我妈……我妈就对外说,王伟是她生的,是我的亲弟弟。”

“这件事,只有你妈,我妈,和我爸……我们三个人知道。”

“你妈让你发过誓,不许说出去。我妈也让我发誓,要烂在肚子里。”

“王伟他……他是你爸的儿子啊……秀莲……”

“他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啊!”

轰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怨恨,在这一瞬间,全都拼凑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

我终于明白,当年我妈为什么会说“不行”。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宁死,也不同意那门亲事。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说“你真是要我的命啊”。

因为那不是一门亲事。

那是一场乱伦的悲剧。

如果我真的嫁给了王伟……

我不敢想下去。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我冲出病房,扶着走廊的墙壁,不住地干呕。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

我哭的,不是那段逝去的爱情。

我哭的,是我的妈妈。

是那个用她单薄的肩膀,扛下这个天大的秘密,守了我一辈子的妈妈。

第六章 一坛来不及送出的酒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我像一个游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子里,全是二嫂最后说的话,和我妈当年那张决绝的脸。

那堵我恨了一辈子的墙,原来不是为了困住我。

是为了保护我。

墙的外面,是万丈深渊。

而她,就站在墙的另一边,用她整个生命,为我抵挡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承受了所有。

承受了丈夫背叛的痛苦,承受了来自亲家的压力,承受了来自整个大院的闲言碎语。

最重要的是,她承受了我长达三十年的,冷漠和怨恨。

可她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她怎么说?

她要如何对她满心欢喜、憧憬着爱情的女儿,说出“你爱上的那个男人,是你亲哥哥”这样残忍的话?

她要如何,亲手撕碎女儿对父亲那份完美的念想?

她不能。

所以她选择,把所有的罪,所有的恶,都自己一个人扛下来。

她选择,让我恨她。

因为恨,至少比绝望,要容易承受。

我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了。

我这个愚蠢的、自私的女儿,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她,我用绝食来逼迫她,我用一辈子的冷漠来惩罚她。

而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用她的沉默,守护着我。

我想起了那次绝食。

她在我床边,颤抖着手,摸我滚烫的额头。

我想起了我出嫁那天。

她把那个搪瓷缸,放进我的嫁妆箱里,红着眼睛说“都过去了”。

她是在告诉我,王伟过去了,那段不该有的感情过去了,危险过去了。

她是在告诉我,她替我,把这一切都扛过去了。

我回到了家,找到了那个我陪嫁过来的木箱。

它被我放在床底下,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我打开箱子,里面的龙凤棉被,还像新的一样。

我拿出那个白色的搪瓷缸。

缸底,还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点,干涸的、黄色的痕迹。

那是三十年前,酒酿留下的印记。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搪瓷缸,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妈……”

“妈……对不起……”

“对不起……”

可是,她再也听不到了。

第二天,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最好的糯米和酒曲。

我学着记忆里妈妈的样子,淘米,蒸饭,拌曲,然后把它们装进一个干净的玻璃坛子里,用厚厚的棉被包起来。

我想为她,做一坛酒酿。

就像她曾经为我,做了无数次红烧肉一样。

几天后,酒酿做好了。

我打开坛子,一股清甜又带着微醺的香气,扑面而来。

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带着那坛酒酿,和张强一起,去了我父母的墓地。

那是一个小小的,合葬的墓。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

李建国。

赵桂英。

我把那坛酒酿,慢慢地,倒在了墓碑前。

清亮的酒汁,渗进泥土里,打湿了“赵桂英”那三个字。

“妈。”

我跪在墓前,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就像抚摸她曾经布满皱纹的脸。

“我来看你了。”

“我给你做了酒酿,你最拿手的酒酿。”

“对不起,妈,我明白得太晚了。”

“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不恨你了。一点都不恨了。”

“我只求你,要是有来生,你还做我的妈妈。”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做个听话的女儿。”

风吹过山岗,吹动了墓前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张强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我跪在那里。

回家的路上,我问张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张强开着车,目视前方。

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

“妈临走前,跟我说的。”

“她怕她走了以后,万一哪天你知道了真相,会受不了。”

“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原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在为我着想。

那个固执的、强硬的、不善言辞的女人,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下去,却把最深沉的、最笨拙的爱,留给了我。

她用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就是当我的妈妈。

而我,却花了半辈子,去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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