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最近的一些文章里总是夸唐朝武德充沛,不知道为啥就戳到了一些人的肺管子,疯狂的各种喷。其中人家提到最多的,就是既然“你唐”这么牛逼,怎么还丢人现眼的弄出个“长安六陷,天子九迁”来?
![]()
嗯嗯,哪有“你明”牛逼,京师陷一回,皇帝就挂到歪脖树上去了……
其实吧,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啥粉儿。几十岁的人了,不至于那么幼稚。从19年至今,我写了近七百篇文章、六百万字,从夏商周到元明清无所不包,反正原则就是该夸夸、该喷喷,谁也别搞特殊化。但问题是像秦汉、隋唐这样的王朝没啥热度,甭管我怎么吐槽都掀不起啥声浪。唯独明朝是个奇葩,只要我说了半句不好听的话,必遭群起而攻之。更闹心的是,每回挨喷,理由还特别低智,想正儿八经的回喷过去都找不着人家的频道……
久而久之,我倒是越来越热衷于喷明朝了。反正这个朝代的槽点实在太多,一时半会都喷不完,可以让我尽情的水文章。
又扯远了。说回到“六陷九迁”,肯定确有其事,但很多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么说吧,我们要是能把李二凤从地下叫醒,让他谈谈对此事的看法,我想没准会挨个白眼,然后被人家不耐烦的指责为小题大做或大惊小怪。
![]()
其实只要我们深刻的理解了唐这个王朝的内在运行机制,就会发现人家熬了289年才六陷九迁,其实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就算多搞出个五七八回也没啥可奇怪的。毕竟伟光正如二凤,要不是被颉利堵在长安出不来,弄不好都能成为这场“陷迁”大戏的开山鼻祖。
有老祖宗在前头打样,不肖子孙们搞出啥花样,都毫不出奇。
这种破事要是出现在其他王朝,早就该噶了。唯独“我唐”为啥这么耐操,确实是个值得探讨的议题。
01
天宝十五年(763年)六月,因李隆基的一通瞎指挥导致哥舒翰统率的潼关守军全军覆没,使得战争走势急转直下。十三日凌晨,当李隆基得知叛军前锋已经快速逼近长安时,立刻撒丫子开溜。因为逃得太过匆忙,一行人路上甚至没有饭吃,于是愤怒的士兵在马嵬驿发动兵变,杀死了杨国忠和杨贵妃。李隆基最终逃到成都,直到次年郭子仪收复长安才得以返回。
![]()
但此时的皇帝已经变成了他的儿子李亨,作为T上皇的李隆基失去了一切权力,并在五年后郁郁而终。
此为长安一陷,天子一迁。
就在李隆基死后的第十二天,唐肃宗李亨亦因病挂了,其子唐代宗李豫继位。此时的大唐,新君立足未稳,内有李辅国、程元振等阉宦擅权,外有安史之乱尚未平定,朝野上下乱作一团。因此当吐蕃冒险前来偷家时,偌大的长安居然无兵可守,李豫只好学他爷爷开溜,让吐蕃兵不血刃的占领了大唐国都。
十五天后,郭子仪吓跑吐蕃,收复长安,李豫才得以归来。
此为长安二陷,天子二迁,也是长安唯一一次陷于异族之手。
建中三年(782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唐德宗李适抽调泾原镇兵马平叛。在泾原兵途经长安时,因朝廷使臣不肯赏赐酒肉引起哗变,攻入京师。李适继续开溜,一口气跑到了奉天(今陕西乾县)才敢停脚,开始调动诸镇勤王平叛。
![]()
此为长安三陷,天子三迁。
李适跑到了奉天,随后就被叛军追上堵住门一顿猛揍,幸亏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李晟先后来救,才转危为安。不过李怀光也不是啥好鸟,想把李晟干掉以便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逼得李适不得不秘密出逃汉中。
直到四年后李晟攻克长安,李适才得以重返长安。
此为大唐天子第四迁。
将近一百年后的广明元年(881年),黄巢大军再次突破潼关,唐僖宗李儇重拾祖宗故技撒丫子跑去了成都,直到四年以后诸镇兵马打跑了黄巢,他才得以还都。不过此时的长安在叛军的“洗城”下已经面目全非,堪称遍地废墟,百姓十不存一。黄巢的破坏之厉、杀戮之狠,连吐蕃人也要瞠目于后。
![]()
此为长安四陷,天子五迁。
李儇刚回长安屁股还没坐热,他最宠信的宦官田令孜就捅了个大篓子——为夺盐池之利,田公公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交恶,后者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联合打起了“清君侧,诛阉宦”的旗号,举兵攻打长安。虽然两节度都说自己是忠臣、是来保护皇帝的,可李儇的脑袋又没被驴踢过,哪肯信他们的鬼话?于是轻车熟路的撒丫子跑路,一口气跑到了凤翔(今陕西宝鸡)避难。
此为长安五陷,天子六迁。
李儇的狼狈出逃,让原本依附于田令孜的邠宁节度使朱玫的野心开始膨胀,就打算学李怀光挟持皇帝。幸好消息走漏,田公公拽着李儇就跑,一口气又跑到了汉中才算脱险。
气急败坏的朱玫抓住了襄王李煴,便把他抓到长安立为皇帝。谁知此举却惹翻了各镇大佬,纷纷联合起来勤王救驾。最终朱玫被干掉,李儇被接回长安,继续当他的皇帝。
此为大唐天子第七迁。
乾宁三年(896年)因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不服从朝廷调遣,唐昭宗李晔遂下令神策军前往讨伐。结果烂仗打了三年多,神策军一路“挺进”到了长安城下。李晔一看,再不开溜,小命难保,赶紧一路狂奔跑进了终南山,后被镇G军节度使韩建接去了华州(今陕西渭南)。
![]()
基于各种复杂的因素,李茂贞并未进长安,所以此次长安未陷。三年后,皇帝主动服软,李茂贞顺坡下驴,于是事态平息,李晔终于回到了他忠诚的长安。
此为大唐天子第八迁。
天复元年(901年)因文官与宦官矛盾不可调和,宰相崔胤召朱温入京除宦。宦官韩全诲便挟持李晔逃离长安投奔了李茂贞。次年朱温率军攻打凤翔,李茂贞不敌,只好献出皇帝。天复四年(904年),朱温迁李晔入洛阳,随即将长安摧毁,彻底废掉了这种古都。
此为长安六陷,天子九迁。
而且自此一迁,就再也没回来过。
02
唐朝之所以总是让人偷家,原因是多方面的。
![]()
首先就是长安太大了。按照《旧唐书》的记载,天宝年间长安有民36.3万户,共196.7万人。当然这在当代人看来没啥了不起的,顶多就是个四五线城市的规模。但不要忘了,这将近200万人中的大部分,都是要被关在一个叫做城墙的东西里边,否则大家都没有安全感,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所以这道以防御为主要目的的城墙就不可避免的被越撑越大。据史料记载,天宝年间的长安城墙周长达到了36.7公里,面积为87.3平方公里,这意味着什么?
明西安城墙的周长是13.7公里,有·5984个垛口。按照这个标准,唐长安要在每个城垛后头安排一个守兵,就需要将近两万人。
问题是哪个将军脑袋被驴踢了,才敢在一个城垛后边就放一个兵,否则这货被干掉了就放敌人进自家后院一样来去自如?因此事实就是哪怕有十万兵,也只勉强够守城墙的。
但上哪找这么多兵去?
与汉宋等朝“守内虚外”、在京师动辄囤十几、几十万大军的国防策略不同,唐朝搞的是“守外虚内”,就是把大部分兵力放在边关以及扼守要地的关隘。至于长安,从来就没有几个兵。
初唐实行府兵制,所以总兵力尽管有六十多万,但通常仅有30%左右处于服役状态。其中被征调担任“番上”任务,即守卫长安的,也就两三万人。
所以当颉利突然出现在长安城下时,二凤手底下的兵连长安的城垛都守不过来。所以他只好丢人现眼的出城跟颉利谈判,花钱换退兵,这就是让二凤一辈子都念念不忘的渭水之盟。
![]()
到开元天宝年间,府兵制崩溃,改行募兵制。但大唐守外虚内的国防政策照旧——安史之乱前唐军总兵力有五十万出头,其中48.7万人控制在驻扎边防的十大节度使手中。所以当潼关之战的二十万唐军被安禄山一锅端了之后,李隆基要不先溜为敬,绝对是脑子进了水。
安史之乱后,长安守军终于扩编并有了编制,也就是咱们都知道的神策军。但哪怕在神策军最鼎盛的时期,比如唐德宗李适在他的即位赦文中就曾显摆过,说神策军的总兵力已达18.6万之众,看上去似乎守住长安不在话下。但因为藩镇割据的原因,神策军根本不可能全蹲在长安城里,一个是皇帝养不起,再一个就是神策军的任务比较繁重,可不单单是守住长安就完事了。
按照《续通典》的记载,神策军在编制上分为在城、外镇和采造三部分。只有其中的在城,才是真正的长安守军。那么有多少呢?元和十五年(820年)是在城士兵最多的一年,也只有61347人。
至于少的时候,几千人也是有的。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不“长安六陷,天子九迁”还能咋整?难道也去找棵歪脖树把自己挂上去?
03
长安难守是其一。但更多的时候,其实也犯不上死拼,因为毫无意义。
在所谓的六陷九迁中,真正在异族,或者说是外人那里丢人现眼的,也仅有广德元年(763年)那一回。原因还是吐蕃趁虚偷袭,本来已经被边镇堵住,但此时的权宦程元振正跟藩镇闹别扭,对各种预警、告急文书一概不理。气得泾州刺史高晖直接投敌,带着吐蕃人绕过重兵布防的险关要隘,突然出现在长安城下。
![]()
此时的长安根本无兵可守。李豫病急乱投医下,只好去请刚被他夺去兵权的郭子仪重新出山,却只给得起20个兵!对,你没看错,郭子仪这个首都卫戍司令所能调动的全部兵力,只有20个……这还守个毛线啊,李豫你真当你郭大爷内裤外穿了不成?
所以即便是大名鼎鼎的郭子仪,能干的也只是护着皇帝有多快跑多快。
等皇帝安全了,老郭才四处划拉兵马,好不容易凑齐了四千人,然后就在长安周边到处虚张声势,拼命吓唬吐蕃人。而吐蕃人虽号称有兵二十万之众,但一来这么多年对唐作战胜少败多,早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二来又十分畏惧郭子仪的威名。所以在占据长安十五天后就再也待不下去,赶紧打起小包袱撤军了。
再有两陷两迁,是被安史和黄巢这两大叛军逼出来的。安史那回,虽有李隆基瞎指挥的干扰,但当时的唐军打不过叛军也是事实。所以即便哥舒翰没有冒险出击,守住潼关、保住长安的可能性也不高,到头来李隆基还是得跑。至于黄巢那回,则完全是场闹剧。从实力上讲,黄巢一起事,就被各藩镇轮流吊打,被撵着屁股一路打去了岭南。但此前百多年,从德宗到宣宗都在不遗余力的削藩,诸镇本就一肚子怨气。好不容易从懿宗起消停了二十来年,现在又有权宦田令孜擅权妄为,大肆插手藩镇事务,动辄以削藩威胁进行索贿或牟利,引得怨声载道。
![]()
经过百多年的持续打击,此时的藩镇早没了当年田悦、李希烈、吴元济等动辄掀桌子跟朝廷干的胆子。但扇阴风、点鬼火,给朝廷尤其是田令孜下下绊子什么的,他们倒乐此不疲。所以当黄巢再度北上时,突然发现那帮如狼似虎的藩镇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他,他就跟瞎子一样啥都当没看着。就这样,黄巢几乎是在诸藩镇的一路欢送下势如破竹的打进了长安。
但很快,藩镇的军头们就开始后悔了。
为啥?自打安史之乱以后,大唐朝廷其实就已经对军权完全失控,藩镇割据已经成为谁也扭转不了的大势。尽管从李适到李忱的连续数位皇帝都在不遗余力的削藩,试图重现盛唐时的皇家雄风,但最终证明一切努力都是螳臂当车。
皇帝痛恨藩镇,藩镇同样痛恨削藩,就像一对怨偶怎么看彼此怎么不顺眼,都恨不得把对方弄死拉到。可一旦某天梦想成真了,一方还来不及欢呼雀跃,就发现一旦没了另一方,自己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黄巢攻陷长安称帝后,藩镇军头们的感受就是这个样子的。
![]()
以前李家皇帝在,虽然动不动就削藩、动不动就打作一团,但谁都清楚这样的打打闹闹永远不会有个结果。事实上甭管削藩也好,割据也罢,大唐朝廷已经跟天下藩镇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共生平衡,就是有你才有我,没你也没我。
比如黄巢称帝以后,传檄诸镇,各种招降。一开始还真有些军头想降,觉得皇帝姓李姓黄关我屁事,反正就是个摆设,自己还不是日子照过?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因为此前朝廷与藩镇形成的脆弱平衡,是特定历史时期才有的产物。军头们对此可能很满足,但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皇帝都不会满意。所以李家皇帝摆不平他们,不意味着姓黄的皇帝就做不到。所以他一定会尝试去做,然后就是在短暂、虚假的和平之后,双方一定会兵戈相见。如果黄巢成功,那不用说,军头都得完蛋。要是他败了,结果可能更糟——无论哪个军头因此黄袍加身,最终还是得把这个流程再走一遍,那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了。
所以诸镇最后发现,只有他们曾经最讨厌的那个姓李的来当这个皇帝,才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
于是突然间,昨天还出工不出力或者干脆冷眼看笑话的各大藩镇,一下子对大唐的忠诚度就直接爆表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人的出人,反正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围剿起“逆贼”、救援起皇帝来了。然后看上去似乎横扫天下如卷席的黄巢军,转眼间就变得弱不禁风,短短半年时间不但败退出长安,还被一路追杀得屁滚尿流,连黄巢也被部将所杀,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04
如果说吐蕃陷长安是外敌入侵,安史、黄巢之乱虽与唐廷和藩镇的复杂关系有着切割不掉的密切联系,但本质上还算是与大唐绝对对立的叛军的话,那么剩下的三陷六迁该怎么定性,实在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
泾原兵变让长安一陷、李适两迁,表面上这次叛乱的导火索是泾原兵少了口吃的,但本质上还是藩镇对朝廷背信弃义、大肆削藩的极度不满情绪的一次总爆发。
安史之乱,本该是藩镇对极度腐朽的唐廷一次摧枯拉朽的颠覆,前期也确实是在按照这一趋势在发展。可自打李隆基退位,换成李亨和李豫接班操盘之后,形势立刻逆转。要不是李亨非得耍心眼、拖后腿,这场叛乱本应该在至德二年(757年)就平定了,何至于又墨迹了六年才完事?
那为啥大唐换了个皇帝,就有了点石成金之效?
答案很简单,李隆基之所以会脆败,是因为他搞的还是老一套的中央集权,对藩镇颐指气使,根本不管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实力和威信。而李亨病急乱投医,反而很务实,那就是充分放权,用藩镇去打藩镇。这样一来,原本一肚子怨气所以出工不出力的藩镇就有了动力去平叛,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这“中兴三杰”才有了用武之地。
安史叛军实力虽强,但那是跟唐廷比的。如果跟其余藩镇联合起来的力量相比,那还真不够看的。
可是李亨和李豫很清楚,这招虽然好使,但纯粹是饮鸩止渴。如果不及时加以遏制或制止,那么结果必然是剿平一个安史后,再冒出千千万万个安史。
所以在安史叛军命悬一线之际,李亨放出战后削藩的风声,同时唆使宦官鱼朝恩各种捣乱,终导致邺城惨败,安史叛军起死回生。
![]()
之所以这场烂仗又打了六年,很大程度上就是李亨和李豫有意为之。目的就是让藩镇和叛军的军事力量持续消耗,变相增强自己在战后的实力与话语权。可以说,他们的目的达到了——郭子仪被闲置,李光弼被逼死,仆固怀恩被逼反后很快遭到镇压,这样的事情在六年前是很难想象的。
但做这种缺德事是一定要遭到反噬的。就拿仆固怀恩来说,人家“一门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说谕回纥,再收两京,平定河南、北,功无与比”(《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三·唐纪第三十九》)。然后你李豫随便找了个烂借口,就说人家是反贼,灭了满门不说,还腆着张大脸把仆固家的闺女送回纥去和亲……试问,天下藩镇会怎么看,怎么想?
所以从此以后,甭管哪个藩镇反了或是哪个皇帝想削藩,大家不是出工不出力,就是集体演戏。反正目的就是打烂仗,最后不了了之,然后维持现状,日子照过。
泾原兵变其实也不例外。朝廷调他们去打李希烈,人家也没说不去,不过是照例闹一闹、捞点好处赚点“演出费”,这种事简直司空见惯,谁都知道怎么处理。偏偏这回的泾原兵遇到个死脑筋的京兆尹王栩——别说给好处了,连口酒肉都没有,一切按白纸黑字的规矩办。
于是意外就发生了,愤怒的士兵直接劫掠了长安,连节度使姚令言想要阻止都被架在马槊上叉了出去。这就没办法了,李适只能逃跑,暂避下风头,否则难保不被乱兵给一勺烩了。
![]()
截至到此时,其实还算不了什么大事。只要李适下诏大赦不再追究,并掏点钱赏赐一下,事情就能解决。但当叛乱的士兵也是按惯例找到赋闲居于长安的前卢龙节度使朱泚,请他出面牵个头,谁知姓朱的一朝大权在手竟忍不住直接称帝,还另立了个国号“大秦”,建元应天,这下事情就没法收拾了。
紧接着前来勤王的李怀光一见到李适也忍不住野心大爆炸,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下本来还大多冷眼旁观的藩镇都坐不住了——都是一样的粗胚武夫,现在你当皇帝他当T上皇,还想让当年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老兄弟朝你们屈膝下跪,凭啥?
所以大家伙都憋着一肚子气去拼命的“勤王救驾”,比干啥都卖力气。而且别人可赦,但朱泚和李怀光必须死!
不患寡而患不均,还是姓李的当皇帝最好。这就是泾原兵变留给所有人的教训,其实也是历经六陷九迁而大唐不倒的核心秘诀。
05
在朱温、李克用、杨行密等“新型藩镇”出现前,天下也不乏刺头、叛逆和野心家。但之所以谁都掀不翻大唐,原因就在于如果你只是单纯的对朝廷不满、想掐一架,那大家就集体演戏和稀泥。结果就是想叛的一定叛不成,想剿的也肯定剿不平,至于想削藩,那纯粹是想屁吃。
![]()
但要说你想取李唐而代之,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想站到那些原本跟你平起平坐的老兄弟上头去,那就不要怪大家伙下死手了。
周智光、梁崇义、李忠臣、李怀光、李錡、李惟岳、朱泚、李希烈、刘辟、李琦、吴元济、李师道、刘稹……还有更多我记不住或没查到的名字,难道这些藩镇军头们就是比朱温、李克用、杨行密什么的差劲太多,才在一次次的反叛中功亏一篑,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答案其实就俩字——时势。如果天下藩镇还能拧成一股绳,就是不让朱温灭唐,哪怕后者还能把李晔绑到洛阳去,结果也与上述那些名字的下场不会有任何区别。
那为啥这回藩镇军头们就没扑过来把朱温撕成碎片,然后李家继续当傀儡,藩镇继续独霸一方,大家维持现状、各自相安?
就因为那场黄巢之乱。
北宋学者尹源,曾在《唐说》一文中对唐廷与藩镇的关系有过一段精彩且深刻的论述:
“世言唐所以亡,由诸侯之强,此未极于理。夫弱唐者,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宋史·卷四百四十二·列传第二百一》)
安史之乱一起,盛唐就终结了。与此相似的如东汉的黄巾起义、西晋的八王之乱、东晋的桓玄之乱、北魏的河阴之变、南梁的侯景之乱、隋朝的东征之变、明朝的李自成起义、清朝的太平天国运动等等,终结的都不仅仅是一个王朝的统治秩序,基本都直接造成改朝换代了,顶多能拖个几十年。而唐朝却成了唯一的例外——盛唐倒是没了,但一个弱唐却冒了出来,而且极其顽强的又硬挺了150年才倒下。
![]()
之所以盛唐变弱唐,谁都知道是因为藩镇。而这个弱唐没有像此前此后的弱汉弱晋以及弱明弱清那样直接倒在了ICU里边,原因还在于藩镇。
就像尹源说的那个河北三镇,从安史之乱起就没消停过,隔三差五就要反一回。其实以河北的真正实力,哪怕是在神策军最牛逼的那几十年里,推翻唐廷另立新朝也不是啥难事。可问题在于他们的敌人从来不是长安城里那个动不动就被撵得跟狗一样到处流窜的皇帝,而是其他的藩镇。
因为前文说过,就算三镇推翻唐廷后继续维持藩镇割据的局面,也没人希望他们上位,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嘛。所以三镇一反,经常不用长安的皇帝发令,诸镇都会非常积极主动的冲上去削他们。但每当三镇被削得出气多过进气了,甭管长安怎么催促、怎么逼迫,都甭想让诸镇再砍出一刀、射出一箭。而是例行开始和稀泥,让三镇认个错,皇帝开个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等下回再反就再重新演一遍。
这套把戏反复重演,才是盛唐变弱唐后,仍能苟延残喘的根本原因。这种情况有点像千年前的春秋战国——诸侯争霸,人脑子都打成狗脑子了,但甭管冒出春秋几霸还是战国几雄,都没人想去干掉那个屁用不顶的周天子,自己去尝尝当个天下至尊的滋味。
因为那必将成为众矢之的,纯粹是自寻死路。还不如维持现状,才最符合自己的利益。
但最后周天子还是被秦国干掉了,就像朱温强迁李晔,最后取而代之。
但之所以说有点像而非完全像,是因为秦庄襄王非得把这个徒具象征意义的周国灭掉,是因为后者正好挡住了前者经略中原的必经之路,属于是顺手而为之。但朱温篡唐的性质,则完全不同。
06
黄巢之乱后,唐廷和皇李的威信降到了极点,完全让天下藩镇失去了敬畏和尊重。具体的表现就是朝廷几乎完全失去了对主要藩镇内部军政事务的干涉和影响能力,甚至能收上来的税赋和贡献都越来越少。到最后连神策军都养不起了,只能羞羞答答的裁军。
![]()
最让人郁闷的是,藩镇连造反都懒得反了——想削谁、想抢哪块地盘都是直接动手,连报备朝廷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就让在中原地区攻城略地、几无对手的朱温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长安城里的那个皇帝没用了,自己可以随意拿捏。
所以他悍然进军关中,上演了大唐历史上的长安最后一陷和天子最后一迁。
然而朱温遭到的反噬是致命的,可以说这是他人生中最错误的一次选择。
从表面上看,朱温篡唐后天下藩镇大部分的表现令他非常满意。包括河北三镇、荆南、岭南、吴越、湖南、福建等地立刻上表表示臣服,形成了“九分天下,梁占其七”的大好局面。但实际上呢?
除朱温外势力最强悍的四大藩镇——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淮南杨渥和西川王建公然宣布继续奉唐为正统,不承认后梁政权,并采取武装对抗措施;上文中提到的对朱温称臣的藩镇,也只是表面臣服,但拒绝接受后梁的人事任命,拒缴或拖延缴纳赋税,不服从军事调遣,在事实上保持着高度自治。更让朱温七窍生烟的是,被他用“开平”取代掉的那个大唐最后一个年号“天祐”,除了公然宣叛的四大藩镇继续照用不误,就连南汉刘隐、吴越钱镠也动不动掏出来用一用,就是纯粹为了恶心他。
![]()
反正就是朱温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晚唐是怎么藩镇割据的,现在还是一个熊样。唯一的变化就是朱温成了出头的椽子,注定要挨最毒的打。
比如老冤家李克用、李存勖父子。话说李克用这个人本事很大,就是脑子不太好,具体说就是缺乏战略定力和明确的目标,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他本来最恨朱温,也深知朱温才是自己最大的对手,却总是忍不住对着已经变得又肥又弱的河北诸镇流口水。于是我们就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本来李朱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可突然间李克用一个滑铲就到了河北去一挑三。在河北这边打得正热闹呢,不知咋的老李又突然记起了与姓朱的之间的深仇大恨,于是一个闪现又杀去了河南……
就这样掰着棒子还惦记着西瓜,导致李克用徒有强大的军力,打了十几年除了损兵折将也没捞到多少实惠。按这么发展下去,肯定没什么后唐了。谁知这时朱温突然篡唐了,然后李克用就彻底应激了——就凭你这个熊样还敢称帝,还敢妄想骑在劳资头上,我跟你拼了我……
从此以后李克用就一心一意的跟朱温死磕,再也不“出轨”了。临死前还得“三箭赐子”,嘱咐李存勖无论如何也得弄死姓朱的,咱老李家说啥也不能混得比他差……
![]()
五代之中,后梁的实控领土是最小的,只有56万平方公里,等于是只控制了河南及周边的那么点地盘。原因就是朱温太着急了,也太小看老李家近三百年来给大家培养出来的路径依赖了。
如果朱温有点文化,没事多看看书,再学学人家曹操、司马昭、宇文泰、高欢是怎么干的,没准就没什么五代十国了。
07
说回到六陷九迁,其实最本质的原因还是唐朝的立国之本所决定的。
史上各朝,大多号称“以孝治天下”,还有宣称以法治国、无为而治、德治礼教之类乱七八糟的。唯独唐朝,虽然嘴上没说,但谁都知道这是个以武立国并以武存国的王朝。
![]()
虽然大多数王朝没有像宋明那样明确的提出崇文抑武,但对于军队和武将的警惕和防范却从来没放松过。从李牧白起到韩信周亚夫,从檀道济斛律光高长恭到曲端岳飞脱脱帖木儿,从蓝玉傅友德袁崇焕到年羹尧,历朝历代死得比窦娥还冤的武将简直数不胜数。唯独唐朝,除了安史之乱前后冒出几个倒霉蛋外,真正死于君王猜忌之下的寥寥无几。
试想要是让朱老板跟二凤换个位置,凌烟阁上供着的恐怕就不是什么功臣了,而是无数张人皮和无数颗人头。
难道就姓李的皇帝心大?非也。实情就是他们想猜忌都没机会,更甭提杀了。
老李家之所以能在隋末那个血肉磨坊里脱颖而出,靠的就是关陇集团。而关陇集团又是个纯粹的军事集团——为啥二凤一看到尉迟恭就两眼放光,因为后者可不是打铁的出身,而是根红苗正的关陇军阀后裔、妥妥的军二代,所以才不惜任何代价都得将其拿下。
等大唐天下打下来,是不是就可以卸磨杀驴了?答案是非但不行,还得更加卖力的抱住这根粗腿。因为从南北朝以来,以民族划分的南北矛盾已经逐渐让位于因士族门阀干涉皇权而形成东西较量。具体说,就是老李家最大的敌人既不是吐蕃、突厥这样的异族,也不是出身关陇的那帮骄兵悍将,而是那些主要来自山东(指崤山以东)的世家大族。
![]()
从李渊李世民直到武则天李隆基,大唐历代皇帝都在持之以恒的对抗士族门阀。而他们手中最大的武器,就是强有力的军队和同样对“关东人”有着强烈的排斥和仇恨情绪的关陇贵族。在这种根本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当皇帝的即便仍对他们有所猜疑,也不可能将这种情绪表面化。即便有小敲小打,但关键时刻仍然会坚定的站到一起。
可以说安史之乱就是这场东西矛盾集中爆发的结果。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最坚决拥护唐廷平叛的,几乎除了异族就是关西人。反倒是叛乱集团的中坚,九成都是如假包换的汉人,当然还是出身关东的汉人。
安史之乱后,情况又是一变。因为盛唐成了弱唐,所以甭管李家皇帝怎么信誓旦旦的要铲除藩镇,可每当哪个军头又闹起来了,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还是只有藩镇。这就是“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的道理。
典型如黄巢乱起,平叛平得最卖力气的就是李克用。可前头老李刚把李儇这位落难天子迎回长安没几天,又联合王重荣把他撵了出去。
怎么看都像是场闹剧,而这样的闹剧,唯有在大唐才能上演。
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们都知道汴京一破,北宋即亡;北京一陷,朱由检就只能自挂东南枝。可丢掉长安对唐朝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李家皇帝像狗一样被撵得满地乱窜更是司空见惯——许多人从中看到的只是丢人现眼,可要是有机会采访一下赵佶和朱由检,可以问问他们要是有的选,会不会也想跟着丢人现眼一回两回的?
但他们真的没得选。因为只有“我唐”才有国情军情在此,别人想学都学不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