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规矩
我叫马强,二十三岁那年,进了市火葬场,当一名火化师。
我师傅叫刘德山,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话很少。
他那双手,布满老茧,又干又糙,可摆弄起炉子上的各种阀门和按钮,比绣花的姑娘还要稳。
我们这行,在外人看来,晦气。
但在师傅眼里,这就是一门手艺,吃饭的家伙。
“小马,”他第一次带我进车间,指着那排冰冷的不锈钢炉子说,“别把这儿想得多吓人。”
“送进来的时候,是个人。”
“送出去的时候,也是个人。”
“咱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中间的过程,走得稳当,走得体面。”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发毛。
车间里有股说不出的味儿,不是尸臭,也不是消毒水,是一种混杂着金属、灰尘和某种油脂燃烧后的味道。
很淡,但钻进鼻子里,就再也散不掉。
头一个月,我就是个打杂的。
扫地,擦炉子,帮着师傅记录进出炉的时间和编号。
师傅操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
他不讲解,全靠我自己琢磨。
怎么预热炉膛,什么温度进,什么时候该翻动,什么时候火候算到了。
这些,都是眼睛里头的活儿。
干我们这行的,日子过得像挂在墙上的钟,一板一眼,分秒不差。
见得多了,胆子也慢慢大了。
不管是车祸现场拉来的,还是医院里寿终正寝的,到了这儿,都是一具安静的身体,一张等待被填写的表格。
我以为,师傅对所有“往生者”,都是一视同仁的。
直到那天,我才发现,他有一条雷打不动的铁规矩。
那天下午,推进来一个年轻姑娘,十八岁,刚考上大学,说是游泳时淹死的。
家属在告别厅哭得死去活来。
按照流程,遗体确认无误,家属签了字,就该我们接手了。
我正准备把遗体推向炉口,师傅突然伸手拦住了我。
“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愣住了。
“师傅?”
他没看我,绕着不锈钢的推车走了一圈,目光落在盖着白布的遗体上。
“把白布掀开。”
我有点懵。
这不合规矩。
家属告别完,白布盖上,就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了。
我们只管推进去,点火,剩下的,交给时间和火焰。
“师傅,家属都确认过了。”我小声提醒。
师傅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水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懂。
“我让你掀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敢再多问,只好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轻轻掀了起来。
白布下,是一张苍白但还算完整的脸。
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水汽。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
师傅俯下身,离得很近,仔仔细细地看。
从额头,到眉眼,再到脖颈。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具遗体,更像一个严苛的玉匠,在审视一块璞玉,寻找上面哪怕最细微的瑕疵。
车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低鸣。
我屏住呼吸,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足足一分钟,师傅才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白布,用那双粗糙的手,极为轻柔地,重新盖在了女孩的脸上,还细心地把边角掖好。
“行了,”他说,“烧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从那天起,我才算真正摸到了师傅的脉。
后来我发现,这规矩,只针对一种人。
十八岁以下,特别是那些看起来还是学生的年轻女孩儿。
只要是这样的遗体,不管什么原因去世的,到了他这儿,都必须亲自过目,仔仔细细地看一遍,才肯点火。
有时候,家属就在外面等着,催得紧。
前台的王姐跑过来,说:“刘师傅,差不多就行了,人家等着捧骨灰回去呢。”
师傅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是那套流程,不看完,绝不松口。
我问过王姐。
王姐在火葬场干了二十多年,算是元老了。
“王姐,我师傅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王姐正在嗑瓜子,闻言,把瓜子皮“噗”地吐进垃圾桶,瞥了我一眼。
“刘师傅啊,他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我追问。
王姐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别多问。在这儿干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好奇心也别那么重。”
“你只要知道,刘师傅是咱们这儿的‘定海神针’,他让怎么干,你就怎么干,错不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大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某种仪式?
还是……他想在这些年轻的生命最后一道关口,发现点什么?
第二章 林舒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车间的味道,我也闻习惯了。
师傅还是那副样子,沉默,严谨,像一台上了年头的精密机器。
除了那条奇怪的规矩,他算得上是个完美的师傅。
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控制油压,怎么观察火色,怎么用最短的时间,把一副骸骨烧得既完整,又干净。
“小马,”他常说,“咱们的活儿,讲究个‘体面’。”
“烧得不好,骨头又黑又碎,家属心里是什么滋味?觉得亲人最后一步都没走好。”
“烧得好,骨头白,整,像玉一样。捧在手里,也是个念想,是个安慰。”
我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我开始能独立操作了。
师傅有时候会搬个小马扎,坐在车间角落里,抽着烟,看着我干活。
他不说话,但我知道,我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直到那天,林舒然被送了进来。
那天天气特别好,秋高气爽。
我正擦着二号炉的炉门,王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小马,快,准备一下。市一院送来一个。”
“什么情况?”我问。
王姐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惋惜。
“唉,可惜了。一个女学生,叫林舒然,才十七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七岁。
“怎么没的?”
“说是……从自家楼梯上摔下来,磕到头了。送到医院就没气了。”王姐说,“她妈跟着来的,眼睛都哭肿了,话都说不出来,是她继父办的手续。”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沉。
干我们这行,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尤其是,送的还是个没来得及绽放的生命。
很快,林舒然的遗体被推进了工作间。
师傅那天正好轮休,不在。
按理说,我可以直接处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师傅那条铁规矩,像个烙印一样,刻在了我脑子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等师傅来了再说。
我给师傅打了个电话。
“师傅,我,小马。”
“嗯,”电话那头,师傅的声音有些含糊,像刚睡醒,“有事?”
“有个十七岁的女孩儿,刚送来。说是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师傅的声音清晰了许多。
“等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辆盖着白布的推车,心里五味杂陈。
林舒然的家属,在外面办手续。
我能听到那个继父的声音,洪亮,沉稳,有条不紊地跟王姐沟通着各种事项。
听起来,不像个刚刚失去孩子的父亲。
太镇定了。
没多久,师傅就赶来了。
他连工作服都没换,外面套着一件褪了色的夹克,风尘仆仆。
“人呢?”他一进门就问。
我指了指那辆推车。
师傅点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和我见过的前几次一模一样。
先是绕着车走一圈,然后站定,深吸一口气。
“掀开。”
我上前,掀开了白布。
林舒然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梳着马尾辫,哪怕已经没有了生命,也能看出是个爱笑的姑娘。
只是,她的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逝者都要苍白,嘴唇是青紫色的。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她的眼睛。
她没有闭眼。
那双大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睁着,望着惨白的天花板。
里面没有惊恐,没有痛苦,也没有不甘。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片空洞,一片死寂。
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
师傅俯下身,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都要仔细。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疙疙瘩瘩的“川”字。
我看惯了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这一皱眉,我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师傅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戴着手套,极其轻地,碰了碰女孩的额角。
那里有一片淤青,被头发遮住了一点。
然后,他的手,顺着女孩的脖子,滑到了她的手腕。
他轻轻地,把女孩长袖运动服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跳都停了。
在女孩纤细的、苍白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暗紫色的勒痕。
那绝不是摔倒能造成的伤。
那形状,像被什么东西,用大力捆绑过。
车间里死一般地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师傅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也凝固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林舒然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那不是空洞。
那是一种绝望。
一种连呼喊都放弃了的,彻底的绝望。
师傅慢慢地,把袖子给女孩拉了下来,盖住了那圈刺眼的伤痕。
他又看了看女孩的脸,然后伸出手,用两个手指,轻轻地在她的眼皮上拂过。
女孩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师傅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巨大的疲惫和痛苦。
“小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去,把她继父叫进来。”
第三章 一瓶烧酒
我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出去的。
大厅里,林舒然的母亲蜷缩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那个继父,正背着手,站在窗口打电话,声音不大,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
“叔叔,”我走到他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师傅请您进去一下。”
男人转过身,四十多岁的样子,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c的审视和不耐烦。
“什么事?手续不都办完了吗?”
“我师傅说,有……有点情况,需要您再确认一下。”我硬着头皮说。
他皱了皱眉,挂了电话,跟着我往车间走。
一路上,他嘴里还在嘀咕:“你们这儿怎么回事,反反复复的,不知道家属心情不好吗?”
我没理他。
进了车间,师傅还站在推车旁,像一尊雕像。
“刘师傅,人来了。”我说。
男人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
“师傅,有什么事吗?我们还等着呢。”
师傅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男人,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那男人被看得有点发毛,扶了扶眼镜。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师傅缓缓地,抬起手,指着推车上的林舒然。
“你说,她是怎么死的?”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警察不是都出结论了吗?意外,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你们火葬场还管这个?”
“是吗?”师傅冷笑一声,“从楼梯上摔下去,能把手腕摔出捆绑的痕ë吗?”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捆绑痕?你们是不是想讹钱?”
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套!我要投诉你们!”
师傅没被他吓住,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个子不高,又有点驼背,可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去。
“我再问你一遍,”师傅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男人彻底慌了,眼神躲闪,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审问我?你们有什么资格!”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
师傅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力气大得惊人。
“我没资格?”师傅的眼睛红了,布满血丝,“我告诉你,只要人还没进这炉子,只要我还站在这儿,我就有资格!”
“我他妈天天在这儿送人走最后一程,我看过上万张脸!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张脸是走得安详,哪张脸是带着怨气走的!”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那双眼睛!那是摔死的样吗?那是被你活活捂死的!”
师傅的吼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那个男人,彻底瘫了,像一滩烂泥,被师傅拎着,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是我……我没有……”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就在这时,车间的门被推开了。
王姐带着两个保安冲了进来。
“刘师傅!刘师傅!你干什么!快松手!”
师傅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瞪着那个男人,又过了几秒,才猛地一甩手,把他推倒在地。
“报警。”师傅对我吼道。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把那个男人带走了。
林舒然的遗体,也被暂时封存,运回了法医中心。
火葬场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我躲在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师傅被领导叫去谈话了,谈了很久。
等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他没回家,一个人默默地走进车间,坐在他的小马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车间里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师傅。”
他没接,也没看我,只是摆了摆手。
我们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小马,”他哑着嗓子说,“去,给我弄瓶酒来。”
我跑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最烈的二锅头,和一包花生米。
没有杯子,师傅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就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坐。”他说。
我就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
“吓着了吧?”他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知道我为什么……有那条规矩吗?”他又灌了一口酒。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十年前,”师傅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也是这么个天儿,秋天。”
“也送来一个丫头,十六岁,跟你今天见的这个差不多大。”
“ paperwork上写的,也是意外。煤气中毒。”
“那天我当班,家属催得急,我也没多想,就……就烧了。”
他顿住了,把大半瓶酒都灌进了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烧完了,骨灰都让人捧走了。”
“第二天,警察来了。”
“来了问我,说那女孩儿身上的伤,我看见没有。”
“我……我说我没看啊,盖着布,直接就推进去了。”
师傅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把脸。
“警察说,那不是意外。是她叔叔,长年……虐待她,最后,把她打得不行了,才伪造的煤气中毒。”
“证据呢?”师傅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痛苦,“证据让我一把火,烧没了。”
“烧得干干净净。”
“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从那天起,我就立了这条规矩。”
“十八岁以下的女孩儿,只要送到我这儿,不管什么原因,我都得亲眼看一遍。”
“我就是想看看,她们走的时候,脸上干不干净,身上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我不想再让哪个屈死的孩子,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这儿,”他指了指那排冰冷的炉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最后一关了。”
“要是我们都闭上眼,那就真没人给她们睁着眼了。”
那瓶烧酒,很快就见了底。
师傅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一直在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对不起那孩子……我对不起那孩子……”
我把他扶到休息室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走出车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在夜色里泛着银光的不锈钢炉子,忽然间,好像没那么冰冷了。
第四章 心里的疤
第二天,师傅没来上班。
领导特批,让他回家休息几天。
火葬场里关于师傅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了。
那个叫林舒然的女孩儿,她的案子,上了本地新闻。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
她不是从楼梯上摔死的。
致命伤,是机械性窒息。
简单说,就是被人用枕头之类的东西,活活捂死的。
手腕上的捆绑伤痕,还有身上其他一些陈旧的伤痕,都成了铁证。
她那个斯文的继父,在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承认了。
林舒然因为学习成绩下降,被他打骂。
女孩儿顶了几句嘴,他就失去了理智。
常年的家暴,在那一刻,演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而女孩儿的母亲,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女人,因为长期受到丈夫的控制和威胁,选择了沉默和包庇。
新闻的最后说,犯罪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我拿着报纸,坐在车间的台阶上,看了很久。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可我心里,却觉得有点冷。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如果不是师傅那条看似多余的规矩,如果不是他那双看透了生死的眼睛,林舒然的死,可能就真的成了一个“意外”。
她的冤屈,会随着炉膛里升腾的火焰,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个凶手,会拿着死亡证明,捧着骨灰,继续他斯文体面的生活。
想到这儿,我打了个寒噤。
师傅休息了一个星期。
再回来上班时,人看着清瘦了不少,但眼神,比以前亮了。
他没提那天晚上的事,我也没问。
我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不再只是那个教我手艺的师傅了。
我看着他的驼背,觉得那上面,扛着一些我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是责任,是良心,也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那天,林舒然的遗体,又被送了回来。
案子结了,可以火化了。
还是我跟师傅当班。
这一次,来送行的,只有她那个憔悴的母亲。
她办完手续,走到车间门口,叫住了我。
“小师傅。”
我回头。
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布满泪痕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谢你们,还了我女儿一个公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木然地站着。
师傅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他走到女人面前,把毛巾递给她。
“进去,再看看孩子吧。”他说,“好好跟她告个别。”
女人点点头,接过毛巾,擦了擦眼泪,跟着师傅走了进去。
我没有跟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师傅掀开白布,看着那个母亲,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脸。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带着无尽悔恨和痛苦的呜咽。
师傅就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等她哭够了,师傅才重新把白布盖上。
“走好,孩子。”
我听见师傅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天,林舒然的火化,是师傅亲手操作的。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比教科书还要标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炉火熊熊,映得他满是皱纹的侧脸,一片通红。
我突然觉得,师傅烧的,不仅仅是一具遗体。
他是在用这世上最炽烈的火,烧掉那些附着在生命之上的不公、罪恶和谎言。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为一个冤屈的灵魂,举行一场最隆重的超度。
等一切结束,冷却,捡骨。
师傅把一块最完整的头骨,小心翼翼地放进骨灰盒的最上面。
这是我们这儿的讲究,叫“有头有脸”,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
“小马,”他把骨灰盒递给我,“送出去吧。”
我接过骨灰盒,沉甸甸的。
这重量,是一个女孩儿一生的重量。
我把骨灰盒交到那个母亲手里。
她抱着骨灰盒,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没有再哭,只是对着我和师傅的方向,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抱着她的女儿,一步一步,走出了火葬场。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五章 最后一关
林舒然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在我们这个平静的单位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又慢慢沉了下去。
日子,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炉子每天照常升温,熄灭。
人,每天照常送来,送走。
只是,我再看这份工作,眼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再觉得它只是个吃饭的手艺。
我开始理解师傅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最后一关。
师傅的规矩,成了我们师徒俩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凡有年轻的,尤其是看上去年纪小的女孩儿送来,不用师傅开口,我都会提前做好准备。
等他过来,仔仔细细地,把这最后一关。
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例行公事。
逝者安详,没有异样。
师傅看完,点点头,说一句“烧吧”,然后转身离开。
可每一次,我都觉得,他那俯身查看的动作,像一个庄严的仪式。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每一个过早凋零的生命,致以最后的敬意和守护。
有一次,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白血病去世的。
家里人为了治病,已经倾家荡产了。
送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骨灰盒都买不起,就拿了个布包装着。
师傅看完,什么也没说。
等火化完了,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黑檀木的骨灰盒。
那是在外面店里,要卖好几百块钱的。
他把女孩儿的骨灰,仔仔细细地装进去,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交给我。
“送出去吧。”他说,“别说是我们给的,就说是……附赠的。”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交到女孩儿父亲的手里。
那个干瘦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看到那个精致的骨灰盒时,愣住了。
然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
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骨灰盒,对着我,不停地鞠躬。
我心里酸酸的,也暖暖的。
我好像,越来越懂我师傅了。
他的冷漠和沉默,都只是壳。
壳底下,是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
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我在火葬场干了五年。
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老师傅”。
而我的师傅,刘德山,他的背,更驼了。
头发,也全白了。
他到了快退休的年纪。
手上的活儿,还是那么稳。
但更多的时候,他喜欢搬个马扎,坐在车间门口晒太阳。
看着我忙里忙外。
“小马,”有一次他叫住我,“你做得很好。”
“比我年轻时候,做得好。”
我嘿嘿一笑。
“还不是师傅您教得好。”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欣慰。
他退休前的一个月,我正式接替了他的岗位,成了火化车间的主管。
送旧迎新,单位里给他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
大家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一向沉默寡言的师傅,那天喝了不少酒。
他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
“小马,这儿……以后就交给你了。”
“记住,咱们这双手,是积德的手,不是挣钱的手。”
“不管什么时候,心里那杆秤,得端平了。”
我用力地点头。
“师傅,您放心。”
送他回家的路上,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半醉半醒。
“那个疤啊……还在。”他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疤?”我问。
“心里的疤。”
“十几年了,一想起来,还跟拿刀子剜一样。”
“小马,你……你别让自个儿心里,也落下这么一道疤。”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了,师傅。”
“我记一辈子。”
第六章 传下去的火
师傅退休了。
他再也不用每天闻着那股散不掉的味道,再也不用面对那些冰冷的身体和悲伤的面孔。
听说,他回了乡下老家,养花,钓鱼,过上了清闲日子。
车间里,少了他的身影,总觉得空落落的。
我按照他的习惯,把那个小马扎,一直放在车间的角落里。
好像他还在那儿坐着,抽着烟,看着我。
他的那条铁规矩,自然而然地,传到了我手上。
我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遵守着。
就像他当年一样。
新来的学徒,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小李。
聪明,机灵,就是胆子小了点。
看我每次都要亲自检查那些年轻逝者的遗体,他很不理解。
“马哥,”他偷偷问我,“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啊?家属和法医都确认过了,还能有错?”
我看了他一眼,像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
我只是说:“照做就行。这是规矩。”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推进来一个女孩儿,看资料,十六岁。
官方说法,抑郁症,跳楼自杀。
来的家属,是她的父母。
一对看起来很有教养的中年夫妻,穿着体面,但神情麻木,像是两个提线木偶。
整个过程,他们一言不发,没掉一滴眼泪。
这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觉得压抑。
小李准备推遗体进炉。
我拦住了他。
“等等。”
小李一愣。
我走到推车前,深吸一口气。
“掀开。”
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白布下,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安详。
她的眉毛紧紧地蹙着,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印。
那是一种极度的痛苦和不甘。
我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
在她的脖子上,我看到了一片不太明显的,淡淡的红色指痕。
隐藏在皮肤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绝不是跳楼能造成的伤痕。
这更像是……在坠落之前,她曾被人死死地掐住过脖子。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小李疑惑又震惊的目光。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白布重新盖好。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那是我专门存下的,市刑警队一个老警察的电话。
是师傅退休前,特意带我去认识的。
“喂,张队吗?”
“我是火葬场的小马。”
“我这儿……有个孩子。”
“可能需要您过来,再看一眼。”
挂了电话,我看着身边一脸惊愕的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小李。”
“咱们这儿,是最后一关。”
“有时候,真相和体面,比流程,更重要。”
我转过身,望向那扇紧闭的炉门。
炉膛里,没有火焰。
但我知道,有一种火,从师傅的手里,传到了我的手里。
这火,烧不掉世间所有的罪恶。
但至少,它可以为某些被黑暗吞噬的灵魂,照亮回家的路。
只要我还在这一天,这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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