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炉子上的汤调小火。
是银行APP的推送。
“您尾号3872的储蓄卡于今日14:07在‘悦容医疗美容门诊部’发生消费,金额12800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停在汤勺柄上,没动。
锅里炖的是山药排骨汤,文火煨了两个多小时,汤色已经白了,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香味飘出来,带着山药的粉糯和排骨的油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天色灰得像块旧抹布。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围裙口袋。
汤勺在锅里轻轻搅动,山药块已经炖得酥烂,用勺背一压就化开。我关了火,把汤盛进保温桶里,一层一层拧紧盖子。动作很慢,手指有点僵。
保温桶外面套上棉布套子,再装进帆布袋。我摘了围裙,去玄关换鞋。
鞋柜最底层摆着一双深蓝色的软底布鞋,鞋面有些磨损了,但刷得很干净。我弯腰拿出来,放在帆布袋旁边。
然后我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
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走过去要五分钟。雨不大,但很密,我没打伞,头发和肩膀很快洇湿了一小片。车库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阴冷的混凝土气味,混合着汽车尾气的余味。
我那辆白色的SUV停在靠墙的位置,车身上落了薄灰。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
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雨点打在车库顶棚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远方的鼓点。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费记录。
12800。
悦容医疗美容门诊部。
我点开地图软件,输入这个名字。定位跳出来,在城东新区的商业中心,离这里十七公里。那地方我知道,去年才开业的综合商场,一楼是奢侈品店,楼上全是各种医美机构、瑜伽馆和高端私房菜。
消费时间是下午两点零七分。
现在是三点二十分。
我退出地图,打开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是昨天上午十一点,备注是“物业李师傅”,说楼下邻居反映我家阳台漏水。我回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李师傅,我是七栋902的。漏水的事我检查过了,是阳台地漏有点堵,已经通了,麻烦您跟楼下邻居说一声,不好意思啊。”
挂断电话。
手指往下滑,通话记录寥寥无几。最近一周,除了物业、送水电话和两个推销,没有别的。
我又点开微信。
置顶聊天框是“家”,里面只有我发的消息。
“今天炖了汤,晚上回来喝。”
“降压药在床头柜左边抽屉,白色药盒,一天一次,别忘了。”
“物业说下周清洗外墙,阳台上的花我先搬进来了。”
没有回复。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我发的:“石榴熟了,给你留了两个在冰箱。”
下面一片空白。
我退出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我点开了另一个软件,打车软件。我很少用,上一次叫车还是三个月前,带他去医院复查。
页面加载出来,最上面是“常用同行人”。
只有一个。
头像是个卡通兔子,粉色的耳朵。备注是“小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安。
然后我点开历史行程记录。最近一条是上周三,下午一点四十分,起点是我们小区,终点是城东新区的商业中心。车费四十二块五,支付状态是“已支付”。
再往上翻。
上周一,下午两点,同样的起点和终点。
上上周五,下午一点半。
上上周三。
几乎每周都有,时间固定在周二到周五的下午,有时一次,有时两次。起点永远是我们小区,终点永远是那个商业中心。车费在四十到五十块之间浮动。
我退出软件,把手机锁屏,扔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机点火的声音在车库里显得格外响。我挂挡,倒车,方向盘打得很慢。车轮压过减速带,轻微颠簸了一下。
车子驶出车库,雨刷器开始左右摆动。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开,又迅速聚拢。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枝头,偶尔飘下几片,粘在湿滑的路面上。
电台开着,是交通广播,女主播用轻快的语调播报路况。
“目前中河高架由南向北方向车流量较大,建议车友选择地面道路通行……”
我关掉了电台。
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还有轮胎碾过积水时哗啦的水声。
车子开得很稳,速度不快。红灯停,绿灯行,转弯打灯,并线看后视镜。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驾校教学视频。
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医院住院部的大楼是灰白色的,在雨幕里显得更加冷肃。我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拎着帆布袋和保温桶走进电梯。
电梯里人多,有提着水果篮探病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自己下楼活动的老人,还有两个护士推着仪器车挤进来。空间狭小,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消毒水、饭菜、潮湿的衣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我站在角落,帆布袋贴在腿边。保温桶的提手勒得手指有点疼。
电梯在八楼停下,我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虚掩。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护士站有几个护士在低头写记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到812病房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很夸张。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一个男声传来,有点哑。
我推门进去。
病房是双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靠门的这张床上,靠坐着一个人。
是我的丈夫,周维明。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剃短了,露出清晰的发际线。脸颊有些凹陷,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综艺节目里几个明星正在做游戏,嘻嘻哈哈的。
我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保温桶拿出来。
“炖了汤。”我说,声音平静。
周维明这才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保温桶。“哦。”他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我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腾起来,带着汤的香味。我拿过柜子上的碗和勺子,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的移动餐板上。
“小心烫。”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动作缓慢,但很稳。喝了半碗,他放下勺子。
“咸了。”他说。
我看着他。“我尝过,不咸。”
“我觉得咸。”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没接话,把碗端起来,自己尝了一口。温度刚好,咸淡也适中,山药炖得入口即化,排骨肉轻轻一抿就脱骨。
“不咸。”我又说了一遍,把碗放回餐板上。
周维明没再碰那碗汤,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报国际局势。他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帆布袋放在膝盖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今天下午,你卡里刷了一万两千八。”
周维明的手指在遥控器上顿了一下。他没转头,依旧看着电视。“嗯。”
“在悦容医疗美容门诊部。”
“嗯。”
“做什么项目?”
他沉默了几秒。“咨询。”
“咨询什么要一万二?”
“预付。”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就是那种长久卧病在床的人特有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疲惫。“咨询套餐,预付定金。”
“什么套餐?”
“除皱。”他说得很简短,好像多说一个字都费力。
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还有因为消瘦而略显松弛的皮肤。四十七岁,在床上躺了七年,皮肤状态比实际年龄老一些是正常的。但他从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以前不是。
“除皱。”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你自己去咨询的?”
“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
周维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你不认识。”
“名字。”
“说了你也不认识。”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就是以前公司同事,很多年没联系了,最近才又搭上话。”
“男同事女同事?”
他盯着我,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是那种被冒犯后的不悦。“你审犯人呢?”
我没移开视线。“男同事女同事?”
“……女的。”他别开脸,又拿起遥控器换台,“怎么了?我不能有女性朋友?”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问:“她介绍的,你就去?还预付一万二?”
“她说效果不错,我想试试。”周维明的声音提高了些,“怎么了?我花我自己的钱,不行吗?我躺了七年,脸上皱纹多得能夹死蚊子,我想弄一下,让自己看着精神点,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说,声音依旧平静,“但预付一万二,不是小数目。而且医美有风险,你应该先跟我商量。”
“商量?”他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商量什么?商量你会同意吗?你肯定会说,浪费钱,没必要,有那钱不如存着。我太了解你了,沈静。”
沈静。
我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连名带姓地叫过我了。大多数时候,他叫我“喂”,或者干脆不叫,用眼神或动作示意。上一次他叫我“静静”,是七年前,他出事那天之前。
“我不是反对你做医美。”我说,“我是说,你应该先了解清楚机构资质、医生水平、项目风险。一万二的预付,合同看了吗?条款怎么写的?退款条件是什么?”
周维明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电视屏幕。新闻已经播完,现在是广告,一个女明星在推销护肤品,笑容灿烂得刺眼。
“合同我看了。”半晌,他才闷闷地说,“正规机构,有资质的。”
“合同带回来了吗?我看看。”
“没带。”他说,“放在那边了。”
“哪边?”
“就……门诊部。”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病房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广告里欢快的背景音乐。
雨好像下大了,敲在窗户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汤趁热喝,凉了腥。碗我明天来收。”
周维明没应声。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没回头,背对着他说:“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身后安静了几秒。
“安雨。”他说,声音很低,“安静的安,下雨的雨。”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我拎着空了的帆布袋,慢慢往电梯间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鞋底和地砖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轿厢镜子映出我的脸。四十五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有细纹,法令纹有点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上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灰色长裤,很普通的居家打扮。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直到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停车场。
两天前,周三下午。
我像往常一样,下午两点出门,去医院。周维明周三要做一次理疗,时间约在三点。理疗室在住院部三楼,我一般会提前半小时到,帮他换衣服,和理疗师沟通一下这周的情况。
那天出门时天气还好,有点阴,但没下雨。我把给周维明带的换洗衣物和水果装进帆布袋,检查了钥匙、手机、钱包,然后关门,反锁。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周维明昨天说想吃石榴。家里冰箱还有两个,我忘了拿。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去拿。石榴是他难得主动说想吃的,最近他胃口一直不好,能有点想吃的,不容易。
我转身走回电梯,按了九楼。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九楼到了,门打开,我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都上班上学去了。我走到家门口,手伸进外套口袋摸钥匙。
左边口袋,没有。
右边口袋,没有。
帆布袋侧兜,也没有。
我愣了一下,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开始翻找。内层,外层,夹层,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
钥匙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回想。出门前我明明检查过,钥匙就放在外套右边口袋。我还记得金属钥匙碰到手机边缘的触感。怎么会没有?
难道是掏手机的时候带出来,掉在路上了?
我转身往电梯间走,打算沿路找找。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按钮,等待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我们家是边户,客厅和主卧的窗户朝南,次卧和厨房的窗户朝东。走廊尽头那扇窗,正好能看到我家客厅窗户的侧面。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我脚步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朝那扇窗走去。走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几乎无声。越靠近窗户,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咚咚咚,敲着胸腔。
我走到窗前,往外看。
楼下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再远一点是小区围墙,墙外是马路,车流缓缓移动。
我的视线往上抬,看向我家客厅的窗户。
距离有点远,但能看清轮廓。窗户关着,玻璃反射着天光,白晃晃的一片。窗帘确实没拉严,中间留了大概一掌宽的缝隙。
透过那条缝隙,能看到客厅里的一点景象。
沙发的一角,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玻璃台面。电视柜,黑色的。
还有……
人影。
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在沙发上,是周维明。他穿着家居服,深蓝色的,我能认出来。他靠坐在沙发里,侧对着窗户,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另一个人……
是站着的。
站在沙发旁边,微微弯腰,面朝着周维明。
是个女人。
长发,披在肩上,穿着浅色的衣服,上衣好像是米白色的毛衣,下身是裙子,看不清颜色。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个杯子,正递给周维明。
周维明抬手接了过去。
女人没立刻直起身,就保持着那个微微弯腰的姿势,低头看着周维明。周维明仰着头,也在看她。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那个姿态,那种距离,那种静止的、凝望般的定格——
我贴在窗户玻璃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了。
指尖冰凉。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流动缓慢。我看见周维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然后把杯子递还给女人。女人接过,放在茶几上。她没有走开,而是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就坐在周维明旁边。
很近。
沙发是三人位的,她坐的位置,离周维明只有不到半米。
周维明没动,依旧靠坐着。女人侧着身,面对着他,在说话。嘴唇在动,说什么听不见。周维明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像是在回应。
然后,女人伸出手,碰了碰周维明的胳膊。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
周维明没有躲开。
我闭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睁开眼睛时,画面还是那样。女人已经收回了手,但依旧坐在那里,和周维明说着话。周维明偶尔会笑一下,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我能从他肩膀轻微的耸动看出来,他在笑。
他已经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至少,在我面前没有。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画面,然后转身,离开窗户。
脚步依旧很稳,一步一步走回电梯口。电梯还停在一楼,我按下按钮,等待。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均匀,没有任何异常。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地下停车场,我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只是坐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挡风玻璃外是水泥柱子,灰色的,上面有斑驳的痕迹。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用新号码登录,输入起点和终点。起点是我家小区,终点是城东新区的商业中心。
页面跳出来,预估车费四十二元。
我退出,删除账号。
重新打开我常用的那个账号,点开“常用同行人”。里面只有一个,头像卡通兔子,备注“小安”。我点开历史行程,一条一条往下翻。
上周三,上周一,上上周五,上上周三……
时间,起点,终点,金额。
规律得像个课表。
我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机点火,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马路时,天空开始飘雨,细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我打开雨刷器。
左右,左右。
规律得让人心头发闷。
回到现在,周五下午,从医院出来。
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才四点多,已经像傍晚。我把车开出医院,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去城东新区的高架。
晚高峰还没开始,高架上车子不多。我开得不快,保持在最右侧车道。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雨水,又聚拢。
我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反而成了一片空白。
只是盯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看着尾灯的红光在雨水里晕开,一圈一圈,像血融在水里。
下了高架,拐进商业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很大,分ABCD四个区。我绕了一圈,在B区找到车位停好。
下车,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商场明亮的光线涌进来。一楼是奢侈品店,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包包和珠宝,灯光打得璀璨夺目。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混合着咖啡的香气。
人不多,三三两两,穿着得体,步履从容。
我站在电梯口,环顾四周。然后我看到了指示牌,“医疗美容”在五楼。
我走向扶梯。
一层,一层,往上。扶梯缓缓上升,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围栏,能看到中庭巨大的吊灯,水晶坠子层层叠叠,折射着光。
五楼到了。
走出扶梯,环境立刻安静下来。这一层装修风格以白色和浅金色为主,灯光柔和,地面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无声。走廊两边是一家家医美机构,门面设计得简约时尚,玻璃门后能看到接待厅,沙发、绿植、水吧台。
我慢慢往前走,一家一家看过去。
“伊美尔”“瑞丽诗”“美莱”“华美”……
然后我看到了“悦容”。
门面比其他几家稍大一些,logo是艺术字体,浅金色。玻璃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接待台,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孩,正在低头整理资料。
我走进去。
门口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一个女孩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欢迎光临悦容,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我想咨询一下除皱项目。”
“好的,您稍等。”女孩起身,引我到接待区的沙发坐下,“我请咨询师来跟您详细介绍一下。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姓沈。”
“沈女士,请稍等。”
女孩转身走向里面的办公区。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环境确实不错,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精油香味。墙上挂着资质证书和医生简介,还有几张对比案例图。
沙发对面是个水吧台,上面摆着柠檬水和糖果。旁边有个书架,放了几本时尚杂志和医美宣传册。
我等了大概三分钟。
里面一扇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长发微卷,披在肩上,染了栗棕色。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剪裁合体,衬得身材纤细。脸上化了淡妆,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
“沈女士您好,我是这里的咨询师,我姓安。”她声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听小可说您想了解除皱项目?”
我看着她。
安。
安静的安。
“是。”我说,“听说你们这边效果不错。”
“是的,我们这边主打的是微创射频紧肤,配合黄金微针,对改善面部细纹和松弛效果很明显。”她递过来一本宣传册,“您可以先看看案例,这些都是我们真实的客户,术前术后对比。”
我接过宣传册,翻开。里面是一张张脸部照片,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皮肤状态的变化。确实,皱纹淡了,轮廓紧了。
“我先生最近也在咨询这个。”我合上宣传册,抬头看她,“他姓周,周维明。不知道是不是您接待的?”
安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可能就错过了。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闪烁了一瞬,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周先生……”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哦,是的,周先生前几天来过,咨询过射频项目。”
“他预付了一万二,是吗?”
“……是的。”安雨的笑容恢复自然,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周先生预订了我们的年终优惠套餐,预付定金可以锁定折扣价,很划算的。”
“合同签了吗?”
“签了意向书,正式治疗前会签详细合同。”
“意向书能给我看看吗?我是他太太,想了解一下具体条款。”
安雨沉默了两秒。“沈女士,这个……客户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如果您想了解,可以让周先生本人把意向书带回去给您看。”
“他身体不方便。”我说,“卧床七年了,出门一趟不容易。”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安雨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苍白。她嘴唇抿了抿,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卧……卧床?”她声音低了下去。
“嗯,七年前车祸,脊椎损伤,下半身瘫痪。”我看着她的眼睛,“生活不能完全自理,需要人照顾。所以他能出来一趟,不容易。每次出门,都得提前安排,找车,找人帮忙上下楼。很麻烦。”
安雨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她眼睛很大,此刻睁得更大了,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我看不清,但肯定不是纯粹的惊讶。
“他……没跟我说过。”半晌,她才低声说。
“他不太爱提这个。”我说,“要面子。”
又是一阵沉默。接待区很安静,能听见里面办公室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还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沈女士,”安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今天来,不只是想咨询项目吧?”
“对。”我承认得很干脆,“我想知道,你和我先生,除了医美咨询,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直白,没有任何铺垫。
安雨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握紧了拳头。
“我……我和周先生只是客户和咨询师的关系。”她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他咨询项目,我提供服务,仅此而已。”
“每周见两三次,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您……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他打车记录。”我说,“起点我家,终点这里,每周固定时间。车费四五十块,不算便宜。如果只是咨询,电话里不能说?微信里不能聊?非要一次次跑过来,面对面谈?”
安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而且,”我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昨天下午两点,我在我家楼下,透过窗户,看见你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脸上。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慌乱,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她说,声音沙哑,“我昨天是去了您家。”
“去干什么?”
“……周先生说想吃石榴,家里没有,我去超市买了,给他送过去。”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一个人在家,不方便,我就……帮他剥了,喂他吃了几个。”
“只是喂石榴?”
“还……聊了会儿天。”她声音越来越低,“他心情不好,说躺久了,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拖累您。我……我就安慰了他几句。”
“安慰到坐在他旁边,摸他胳膊?”
安雨猛地咬住嘴唇,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对不起。”她说,声音带着哭腔,“沈女士,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不该那样。但我……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控制不住……想对他好。”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周先生他……他很温柔,很有耐心。每次来咨询,他都认真听我讲,从不打断,也不嫌我啰嗦。他说我声音好听,说我笑起来好看,说我让他觉得……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但越抹越多。
“我知道他有家庭,知道您照顾他很辛苦。我都知道。但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他太孤独了,沈女士。他说他每天对着天花板,数着时间过,觉得自己像困在一个黑洞里,怎么都爬不出来。我……我想拉他一把,哪怕只是让他笑一下,也好。”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努力压着声音,不想让里面的同事听见。
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哭。
心里什么感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惊讶。
就像一潭深水,扔进一块石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我只是看着她哭,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多大了?”
“……二十八。”她抽噎着说。
“结婚了吗?”
“没。”
“有男朋友吗?”
“分手半年了。”
“怎么认识的周维明?”
“他……他第一次来咨询,是我接待的。”她断断续续地说,“那天人少,我们聊得比较久。他问我为什么做这行,我说我以前学护理的,后来转行做医美,因为觉得能让人变美,是件开心的事。他说他以前是做工程的,跑工地,晒得黑,从来没在意过外表。现在躺着了,反而开始在意了,觉得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讨厌。”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天走的时候,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不懂的再问我。我……我就通过了。后来他偶尔会在微信上问我一些皮肤护理的问题,我也会回。再后来……他说想当面咨询,就约了时间过来。”
“来了几次之后,你们就开始聊私事了?”
安雨低下头,没否认。
“他跟你抱怨过我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说过……一些。他说您很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照顾得很好。但他也说……您太冷静了,好像什么事都能处理,从来不会慌,也不会累。他说他有时候宁愿您跟他吵一架,发顿火,也好过您总是那样……平静。”
平静。
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平静”是一种罪过。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觉得您不需要他。”安雨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这个家,有您就够了。他在不在,都一样。他像个多余的摆设,占着地方,还得人伺候。”
我听着,没说话。
窗外天色更暗了,商场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透过玻璃墙,能看到楼下中庭人来人往,热闹繁华。而五楼这一角,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女士,”安雨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介入您的家庭,不该……不该对周先生有非分之想。我明天就辞职,离开这里,以后再也不见他。您……您能别怪周先生吗?是我主动的,是我勾引他的,他……他只是太孤独了。”
她说得很诚恳,眼泪又掉下来。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你不用辞职。”我说,“工作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无关。”
安雨愣住,呆呆地看着我。
“至于你和我先生,”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们的关系,我会自己跟他谈。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
我顿了顿,看着她。
“周维明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二十年,他躺了七年,我伺候了七年。这七年里,我给他擦身、喂饭、换药、按摩,陪他做无数次复健,看他从绝望到麻木,再从麻木到勉强接受。我花的每一分钱,熬的每一个夜,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实实在在的。你跟他聊几次天,喂几次石榴,说几句安慰的话,就觉得能拯救他,能给他温暖?”
我笑了一下,很淡,没什么温度。
“你那点温暖,太廉价了。”
安雨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又叮咚响了一声。
我走出悦容,走进五楼的走廊。地毯很软,脚步无声。我一直走到扶梯口,站上去,缓缓下行。
一层,一层。
回到一楼,走出商场大门。外面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
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喂?”周维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电视的声音。
“我晚上不回去了。”我说,声音平静,“医院那边我已经跟护士说过了,晚饭她们会帮你打。汤在保温桶里,饿了就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去哪儿?”
“有点事。”我说,“明天早上过去。”
“什么事?”
“明天再说。”我顿了顿,“对了,我见到安雨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连电视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电流的杂音,还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他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说,我见到安雨了。”我重复了一遍,“在悦容,她跟我聊了聊。聊了你,聊了她,聊了你们的关系。”
“沈静,你——”
“周维明。”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们结婚二十年,我自认没亏待过你。你躺了七年,我伺候了七年,没抱怨过一句。但有些事,得有个底线。”
我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明天我过去,我们谈谈。”
说完,我没等他回应,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没打伞,雨丝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但我没觉得冷,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醒感,像被冷水浇过,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感知着这个真实的世界。
车停在停车场,走过去要一段路。
我慢慢走着,不着急。
雨夜的城市,灯火阑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地鸡毛。
而我,只是其中一个。
第二天,周六。
我早上八点到的医院。周维明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我没说话,把带来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榨菜。都是他平时吃的。
“吃吧。”我说。
周维明没动,只是看着我。“你昨天去哪儿了?”
“酒店。”我说,拧开保温桶,粥还冒着热气,“睡了一觉。”
“为什么不回家?”
“不想回。”我把粥倒进碗里,递给他,“先吃饭。”
他盯着我,没接碗。“沈静,你到底想怎么样?”
“吃完饭再说。”我把碗放在餐板上,自己拉了椅子坐下,拿出手机看新闻。
周维明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拿起了勺子。他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嚼很久,像在吞咽沙子。一碗粥吃了半个小时,鸡蛋只吃了蛋白,蛋黄剩在一边。
我等他吃完,收拾了碗筷,擦干净餐板。然后我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看着他。
“谈吧。”我说。
周维明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看我。“谈什么?”
“谈安雨,谈你们的关系,谈这七年来你是怎么想的,谈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语气很平,像在开会讨论项目进度,“一条一条,说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还有隔壁病房隐约的谈话声。窗外天色阴沉,看样子又要下雨。
“我跟她没什么。”周维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就是……聊得来的朋友。”
“聊到家里去了?”
“……就一次。”他说,“昨天那次。她非要来,说给我送石榴,我推不掉。”
“推不掉?”我笑了一下,“周维明,你躺了七年,脑子没躺坏吧?一个年轻姑娘,非要来你家给你送石榴,你推不掉?你是不能动,不是不能说话。一句‘不方便’,很难吗?”
他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还是说,”我继续,“你其实也想见她?享受那种被年轻女孩关心、崇拜的感觉?享受她看你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听她说‘周先生你真温柔’‘周先生你懂好多’?”
周维明的脸色一点点涨红,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沈静!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难听吗?”我看着他,“我说的是事实。你躺在家里七年,除了我,没人跟你说话,没人拿正眼看你。突然冒出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对你嘘寒问暖,陪你聊天解闷,夸你温柔有见识——你动心了,很正常。人之常情。”
我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
周维明反而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困惑,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
“我……我没动心。”他辩解,但声音没什么底气,“就是……就是觉得跟她说话,轻松点。不用想那么多,不用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在我面前,你觉得自己是累赘?”
他没回答,但眼神躲闪了一下。
答案不言而喻。
我心里那潭深水,终于轻轻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周维明,”我说,声音低了一些,“这七年,我有没有哪一天,跟你说过‘你是个累赘’?”
“……没有。”
“我有没有哪一次,给你擦身换药的时候,露出过不耐烦的表情?”
“……没有。”
“我有没有抱怨过你拖累我,耽误我,让我过得辛苦?”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把你当累赘?”我问,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凭什么觉得,我不需要你?”
周维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眼眶红了,别过脸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是因为我从来不哭?”我继续说,“从来不跟你诉苦?从来不抱怨?所以你觉得我不累,不难过,不需要安慰?”
他肩膀微微发抖。
“周维明,我今年四十五岁了。”我说,声音很轻,“你出事那年,我三十八。这七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你每次发烧感染,我整夜不敢合眼,守着体温计。你褥疮溃烂,我每天给你清洗上药,一遍又一遍。你复健没效果,发脾气摔东西,我收拾碎片,然后继续陪你练。”
我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累。我不哭,不代表我不难过。我只是觉得,说那些没用。哭解决不了问题,抱怨改变不了现状。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然后一天一天往下过。”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因为常年卧床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这七年,我从来没想过放弃你。”我说,声音有些哽,但我压住了,“一次都没有。”
周维明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没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声音哽咽,“为什么总是那么……那么冷静?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你,好像你根本不需要我?”
“因为我不想给你压力。”我说,“你已经够难受了,我不想再让你觉得,你欠我的,你拖累了我。我想让你觉得,这个家还在正常运转,你还在这个家里,你还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我停了停,苦笑了一下。
“但我好像做错了。我把一切都扛起来,反而让你觉得,你被排除在外了。你觉得这个家没你也行,觉得我不需要你。所以当有个外人,对你表现出一点需要,一点依赖,你就迫不及待地想抓住,想证明自己还有用。”
周维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病号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像个孩子。
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哭。
没有安慰,没有递纸巾,只是看着。
让他哭。
哭了大概五分钟,他才慢慢停下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肿得厉害,鼻子也红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沈静,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跟安雨……真的没什么。”他断断续续地说,“就是聊聊天,她……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男人,还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怎么样,没想过要离开你,离开这个家。我发誓。”
“你想没想过,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做了。你让她进了家门,你接受了她的关心,你享受了她的陪伴。你在精神上,已经出轨了。”
周维明脸色一白。
“精神出轨”这个词,像把刀,扎进他心里。
“我……”他想辩解,但说不出话。
“周维明,”我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们结婚二十年,前十三年的感情,是真的。这七年的相依为命,也是真的。我不想因为一个外人,就把这些全毁了。”
他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但,”我话锋一转,“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信任像面镜子,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在。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那丝希望又黯淡下去。
“那……你想怎么办?”他声音颤抖,“离婚吗?”
“不。”我说,“我不离婚。”
他愣住。
“我不离婚,不是因为我还多爱你,多离不开你。”我语气很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是因为这七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照顾你,打理这个家,是我每天在做的事。离婚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我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离婚对你没好处。你现在这样,离开我,谁照顾你?护工?一个月八千,还不一定尽心。养老院?以你的情况,好的进不去,差的我不放心。最后受苦的还是你。”
周维明呆呆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所以,”我总结,“我们不离婚,但关系要重新定义。”
“重……重新定义?”
“对。”我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面是我昨晚在酒店写的,“从今天起,我们的婚姻,变成一份合同。”
“合同?”他重复,像听不懂这个词。
“对,合同。”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我列了几条基本条款,你看看。”
屏幕上,是几行简洁的文字。
【婚姻关系存续合同(草案)】
甲方:沈静
乙方:周维明
鉴于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发生信任危机,为明确权利义务,维护家庭稳定,经协商,订立本合同。
第一条 财产
1.1 双方名下现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股票、车辆等)清单见附件一,作为共同财产,由甲方管理。
1.2 乙方每月可支配零用钱为人民币2000元,由甲方按月拨付。大额支出(单笔超过500元)需提前向甲方申请,说明用途,经甲方书面同意后方可执行。
1.3 乙方名下银行卡、支付宝、微信支付等账户,密码由甲方统一管理。乙方不得私自开立新账户或变更密码。
第二条 忠诚义务
2.1 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保持情感与身体的忠诚。不得与第三方发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亲密关系。
2.2 乙方不得单独与异性(除医护人员、家政服务人员等必要服务提供者外)会面。如需会面,须提前向甲方报备时间、地点、事由,并经甲方同意。
2.3 乙方手机、电脑等通讯设备,甲方有权随时检查。乙方不得删除通讯记录、聊天记录等任何信息。
第三条 日常生活
3.1 甲方负责乙方日常生活照料,包括但不限于饮食、卫生、就医等。
3.2 乙方应积极配合甲方照料,不得无理取闹、故意刁难。
3.3 双方每日应有不少于半小时的交流时间,交流内容可包括日常生活、新闻时事、回忆过往等,但不得涉及敏感话题或引发争吵。
第四条 违约责任
4.1 如乙方违反第二条忠诚义务,甲方有权立即终止本合同,并有权要求乙方净身出户,放弃一切财产权利。
4.2 如乙方违反其他条款,甲方有权视情节严重程度,采取减少零用钱、限制外出、暂停某项服务等措施。
第五条 其他
5.1 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长期有效。
5.2 本合同未尽事宜,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以甲方意见为准。
5.3 本合同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周维明一条一条看下来,脸色从白到青,又从青到灰。
看完最后一条,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静,”他声音嘶哑,“你把我当什么?犯人?宠物?”
“当合作伙伴。”我说,“婚姻本来就是合作关系,以前是情感合作,现在情感破裂了,就换成责任合作。白纸黑字,权责清晰,对大家都好。”
“你这是羞辱我!”
“那你出轨的时候,想过羞辱我吗?”我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周维明,做错事的是你,不是我。我能继续照顾你,已经是最大的宽容。如果你不接受,可以,我们现在就去办离婚。财产一人一半,你的那份,够你请几年护工。之后怎么办,你自己想办法。”
我站起来,收起手机。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签,还是不签。”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沈静!”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签。”他说,声音很低,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刺眼。
合同是我打印好带过去的。
周维明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
签完最后一笔,他扔下笔,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不再看我。
我把合同收起来,一份给他,一份我自己留着。
“从今天起,按合同执行。”我说,“你的手机给我。”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在抽屉里。”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他的手机。解锁密码我知道,一直是他生日。我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安雨”,点开。
聊天记录还在。
往上翻,最早是三个月前。安雨主动加的他,打招呼:“周先生您好,我是悦容的安雨,关于上次咨询的项目,还有一些细节想跟您确认一下。”
然后就是常规的项目咨询,皮肤护理建议。慢慢地,话题开始跑偏,聊到生活,聊到心情,聊到过往。
周维明的话越来越多,抱怨卧床的苦闷,回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安雨总是适时地安慰,夸他“有见识”“心态好”“不像个病人”。
再后来,就是约见面。一次,两次,三次。
聊天记录里,周维明没说过什么露骨的话,但那种依赖和亲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会跟她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惜我不能出去走走”,她会回“那我拍张外面的照片给您看”。他会说“又麻烦你了”,她会回“不麻烦,跟您聊天很开心”。
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下午,安雨发的:“周先生,我明天休假,您方便吗?我想去看看您,给您带点水果。”
周维明回:“方便,你来吧。”
后面就没有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点开安雨的头像,按下删除好友。系统提示“删除后,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我点了确认。
联系人列表里,“安雨”消失了。
我又检查了通讯录、短信、其他社交软件。没有异常。
然后我改了手机密码,改成我的生日加他的生日组合。设置指纹解锁,只录了我的指纹。
“以后用手机,跟我说。”我把手机放回抽屉,“需要联系谁,我帮你。”
周维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我把他的银行卡、支付宝、微信支付都检查了一遍,改了支付密码,设置了消费提醒。那张刷了一万二的卡,我打了悦容的客服电话,要求退款。客服一开始推脱,我说要投诉到卫健委,他们才松口,说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做完这些,已经中午了。
我下楼去食堂打了饭,两份,一份给他,一份我自己。坐在床边,安静地吃。
周维明吃得很少,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我问。
“没胃口。”他说。
“那就饿着。”我没劝,“饿了自然就想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没再说什么。
下午,护工来给他擦身。我在旁边看着,没插手。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脚麻利,一边擦一边跟他聊天,说些家长里短。周维明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沉默。
擦完身,换了干净病号服,阿姨出去了。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下周的理疗,我预约了周三下午。”我说,“还是老时间。”
“嗯。”
“医生说你最近血压有点高,降压药加了一片,早晚各一次,别忘了。”
“嗯。”
“家里阳台的茉莉开了,我拍了几张照片,你想看吗?”
周维明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想看。”
我拿出手机,翻出照片,递给他。屏幕上是几盆茉莉,白色的小花簇拥在绿叶间,开得正好。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花瓣边缘像镶了金边。
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划过屏幕。
“开得真好。”他说,声音很轻。
“嗯,今年肥施得足。”我收回手机,“等你出院了,推你到阳台看看。”
“……好。”
简单的对话,没什么营养,但至少,我们在交流。
按合同第三条,每天半小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合同签了,规则定了,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规律地运转。
我每天早上去医院,带早餐,监督他吃药,陪他做复健。中午打饭,下午有时推他下楼晒太阳,有时就在病房里,他看电视,我看书,或者各自刷手机。
交流时间固定在晚饭后,半小时。我们会聊当天的新闻,聊小区里的八卦,聊以前的事。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他在听。偶尔他也会说几句,关于他年轻时的项目,关于他跑过的工地,关于他曾经梦想的退休生活。
不触及敏感话题,不争吵,不抱怨。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但至少和平。
周维明的手机在我手里,他需要用的时候,会跟我说。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用来看新闻,刷短视频。微信上除了家人和几个老同事,没什么人联系他。安雨的名字,再也没出现过。
那张一万二的退款,一周后到账了。我查了余额,确认无误,然后把那张卡的消费额度调到了每月五百。
周维明没问,我也没说。
他知道。
一个月后,周维明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我办完手续,推着轮椅把他接回家。
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医院,回到这个家。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九楼到了,门打开,我推着他走出去。
走廊还是老样子,地毯有些旧了,颜色发暗。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
锁芯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推他进去。
玄关,客厅,餐厅,卧室。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家具还是那些家具,摆设还是那些摆设,但空气里多了一种久未住人的清冷味道。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小的,缓慢的。
周维明坐在轮椅上,环顾四周,眼神有些恍惚。
“回家了。”我说。
“……嗯。”他声音很轻。
我推他到客厅沙发旁,扶着他,一点点挪到沙发上坐下。他坐稳后,我给他背后垫了靠垫,腿上盖了薄毯。
“想喝什么?茶还是水?”
“……水吧。”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小区花园,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簇一簇,香气被风送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
“桂花开了。”他说。
“嗯,今年开得晚。”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但开得挺好。”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坐着,看着窗外。
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医院里的沉默不一样。医院的沉默是冰冷的,隔离的。这里的沉默,虽然依旧疏离,但至少,是在“家”这个空间里的沉默。
有温度,有记忆,有烟火气。
过了一会儿,我转身去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冰箱里食材不多,我简单做了两菜一汤:青椒炒肉片,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饭菜端上桌,我推他到餐桌旁,把筷子递给他。
他夹了一筷子肉片,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味道没变。”他说。
“嗯,还是老做法。”我坐下,自己也吃起来。
我们安静地吃饭,偶尔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还有楼下小孩玩耍的笑声。
一顿饭吃完,我收拾碗筷,他去客厅沙发休息。
下午,我把他的东西整理好,衣服挂进衣柜,日用品摆到卫生间。轮椅放在客厅角落,充电。药盒放在床头柜,分格装好,标上早中晚。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就像过去七年一样。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过去七年,我做这些事,是出于责任,出于习惯,也出于爱。虽然那种爱,已经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得平淡,但至少还在。
现在,爱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但责任和习惯,还在。
这就够了。
合同执行得很顺利。
周维明遵守条款,不再提安雨,不再抱怨,不再无理取闹。他每天按时吃药,配合复健,吃饭睡觉都规律。零用钱我每月一号给他,现金,两千整。他很少花,大多数都攒着,说想买点什么的时候再用。
手机他用得很少,偶尔看看新闻,跟老同事发条问候短信。微信朋友圈他几乎不看,说看了心里难受,别人都在晒旅游晒美食晒孩子,他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也可以发,发你的复健进度,发你养的绿萝开花了,发你新学的剪纸。
他摇摇头,说算了,没意思。
我没再劝。
交流时间我们坚持得不错,每天晚饭后半小时,雷打不动。话题慢慢多了起来,从新闻时事,聊到小区里新开的超市,聊到以前一起去过的地方,聊到我们刚结婚时租的那间小房子。
回忆是安全的,不触及现在,不触及伤口。
我们像两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从废墟里挖掘出一些完整的碎片,拼凑出过去的轮廓。那些碎片是温暖的,闪着光,提醒我们曾经有过的好时光。
但也就仅此而已。
我们不谈未来。
未来太沉重,太模糊,谈起来容易崩盘。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个月一个月。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天气转冷,周维明的腿脚血液循环不好,更容易冰凉。我给他买了电热毯,晚上睡前开,早上关。又买了厚袜子,羊毛的,让他整天穿着。
他的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肉,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皮包骨头。复健效果缓慢,但至少没有退步。他现在可以自己从轮椅挪到沙发,虽然需要借力,但比之前完全靠人抱,进步了不少。
医生说他心态平稳了很多,血压也控制住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至少表面上是。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菜,鱼、肉、鸡、蔬菜,大包小包拎回家。周维明坐在轮椅上,在客厅看早间新闻。
“今天小年,晚上包饺子。”我说,“你想吃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吧。”他说,“你以前包的那个,好吃。”
“好。”我把菜放进厨房,开始收拾。
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我一个人忙活,周维明推着轮椅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忙。
“要我帮忙吗?”他问。
“你会包?”
“……不会。”他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学。”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洗手。”
他推着轮椅去卫生间洗手,回来时,我递给他一个擀面杖,一小块面团。
“先学擀皮。”
他接过来,笨拙地尝试。面团不听使唤,擀出来的皮奇形怪状,厚的厚,薄的薄,还有破洞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小年,也是包饺子。那时候他不会,我教他。他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能擀出圆圆的皮,虽然边缘厚中间薄,但至少能用了。我们一边包一边笑,面粉沾了一脸,像两个花猫。
那时候多好。
年轻,健康,对未来充满期待。
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而温暖地过下去。
谁想到呢。
“沈静。”周维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看着他。
“你看,这个是不是好点了?”他举起一张饺子皮,比之前圆一些,厚薄也均匀了些。
我接过来看了看,点头。“嗯,好多了。”
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那我继续。”
“好。”
他继续擀皮,我继续包。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今年城里禁放,但郊区还能听到零星的响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料理台上,面粉在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雪。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也不错。
不奢求爱,不奢求理解,不奢求回到从前。
就这样,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做着最日常的事,说着最平常的话。
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地下交错,枝在风中相触。
不需要拥抱,不需要誓言。
只需要存在。
就够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热气腾腾地盛出来,蘸着醋和辣椒油,我们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
“味道怎么样?”我问。
“好吃。”他说,又夹了一个,“跟以前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去客厅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已经开始了,歌舞升平,喜气洋洋。
我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电视里在唱一首老歌,《常回家看看》。歌手声音洪亮,观众掌声热烈。
周维明忽然开口。
“沈静。”
“嗯?”
“今年春节……我们怎么过?”他问,声音有些犹豫。
往年春节,我们都是去医院旁边的酒店开个房,把周维明接过去,住两晚,算是过年。医院食堂会做年夜饭,但味道一般,气氛也冷清。
“你想怎么过?”我反问。
“……我想在家过。”他说,声音很轻,“就我们俩,在家,吃顿年夜饭,看春晚,守岁。”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像怕被我拒绝。
“好。”我说,“就在家过。”
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我能不能,给我爸妈打个电话?他们好几年没跟我一起过年了,我想……跟他们说说话。”
他父母在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几年都是他弟弟一家照顾。我们很少联系,一方面是我忙,另一方面,他们觉得儿子瘫了,是拖累,对我这个儿媳也有怨气,觉得我没照顾好他。
“可以。”我说,“用我手机打吧。”
我拿出手机,找到他父亲的号码,拨通,递给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他父亲苍老的声音。“喂?”
“爸,”周维明声音有些哽,“是我,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激动的声音:“维明?是维明吗?你……你好久没打电话了!”
“嗯,爸,是我。”周维明吸了吸鼻子,“您和妈身体好吗?”
“好,好,我们都好。你怎么样?腿好点没?”
“老样子,没坏就好。”周维明说,“爸,今年春节,我和沈静在家过。想跟您和妈说声新年好。”
“在家过?你能回家了?”
“嗯,出院了,回家住了。”
“好,好,回家好。”他父亲声音哽咽了,“维明啊,你……你要好好的,听沈静的话,她照顾你不容易,你别……别让她太累。”
周维明眼圈红了。“我知道,爸。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您和妈。”
“别说这些,一家人,不说对不起。”他父亲说,“你妈在旁边,想跟你说话。”
电话换了他母亲接,老太太一开口就哭了,断断续续说了很多,问他的身体,问他的饮食,问他的心情。周维明耐心地听着,一一回答,声音温柔。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心里那潭深水,轻轻荡了一下。
挂了电话,周维明把手机还给我,眼睛还红着。
“谢谢。”他说。
“不用。”我说,“以后想打就打,每周一次吧,跟你爸妈,还有你弟弟。”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感激,我看得见。
电视里还在唱歌,欢快的旋律,喜庆的歌词。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温暖而柔和。
春节一天天近了。
我忙着置办年货,打扫卫生,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周维明帮不上什么忙,但会坐在轮椅上,陪着我,看我忙进忙出。
有时我会问他意见。
“对联买红的还是金的?”
“红的吧,喜庆。”
“窗花贴这个福字,还是那个生肖?”
“福字吧,简单大方。”
“年夜饭做几个菜?八菜一汤够吗?”
“……少做点吧,就我们俩,吃不完。”
简单的对话,琐碎的决定。
但就是这些琐碎,一点点填满这个家,让它有了过年的气息。
腊月二十九,我推他去理发店剪了头发。七年了,他第一次进理发店。理发师是个年轻小伙子,动作麻利,一边剪一边跟他聊天。
“叔叔气色不错啊,在家休养?”
“嗯,刚出院。”
“那得多注意,冬天容易感冒。”
“是,我太太照顾得好。”
他提到“我太太”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坐在旁边的等候椅上,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但至少,他不避讳了。
剪完头发,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点笑容。镜子里的他,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清亮了些,不再是以前那种灰蒙蒙的死寂。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沈静,我想给你买件新年礼物。”
我愣了一下。“不用。”
“用我的零用钱。”他说,“我攒了几个月,够买条围巾。”
“……随你。”
第二天,他真的让我推他去商场。在女装区,他挑了一条羊绒围巾,浅灰色的,质地柔软。价格不便宜,八百多,他攒了四个月零用钱。
“喜欢吗?”他问,眼神有些期待。
我接过来,摸了摸,很软,很暖。
“喜欢。”我说。
他笑了,像孩子得到夸奖一样。
我推他去收银台,他用现金付了钱。收银员把围巾装进纸袋,递给他,他转手递给我。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我接过纸袋。
回家的路上,我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羊绒贴着皮肤,温暖柔软。
周维明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除夕夜。
下午我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八菜一汤:白切鸡、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糖醋排骨、香菇菜心,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忙到晚上七点,菜都上桌了。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喧天。
我推周维明到餐桌旁,给他倒了杯果汁,我自己倒了杯红酒。
“新年快乐。”我举杯。
“新年快乐。”他碰了碰我的杯子。
我们开始吃饭。菜很多,每样都尝一点。周维明胃口不错,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我给他剥了几只虾,他慢慢吃着,说“好吃”。
电视里小品在演,笑点密集,观众笑声不断。我们也跟着笑,虽然那些笑话并不怎么好笑,但气氛到了,笑就对了。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他去客厅看春晚。我洗好碗,切了水果端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偶尔有烟花声,远远的,闷闷的。小区里有人放电子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又安静下来。
“沈静。”周维明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过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
“我知道,我伤透你的心了。”他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也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但……但就这样,像现在这样,我也知足了。真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些皱纹也似乎浅了些。
“周维明,”我说,“我不恨你了。”
他愣住。
“恨太累了。”我笑了笑,很淡,“这七年,我已经够累了,不想再恨了。我们就按合同来,把日子过下去。能过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他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很快擦掉了。
“好。”他说,“按合同来。”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窗外,远处的烟花更密集了,夜空被映亮,五彩斑斓。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从电视里传来,喜庆的音乐响起。
周维明转过头,看着我。
“新年快乐,沈静。”
“新年快乐,周维明。”
我们相视一笑,很淡,但很真。
那一刻,我觉得,也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不完美,有裂痕,有伤痛,有遗憾。
但还在继续。
就够了。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合同执行得依旧顺利。周维明不再提任何过分的要求,我也尽我所能照顾他。我们像两个默契的搭档,配合着完成每一天的日常。
交流时间我们坚持得很好,话题也越来越广。有时会聊到国际局势,有时会聊到小区里新搬来的邻居,有时会聊到我们以前养过的那只猫。
回忆还是安全的领域,但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些现在的话题。
比如他的复健进展,虽然缓慢,但至少没有放弃。
比如我的工作,我辞了原来的会计工作,接了一些在家做的兼职,时间自由,收入也够用。
比如这个家的未来,我们计划把次卧改成复健室,装一些简单的器材,方便他在家练习。
不涉及情感,不涉及过去,只关乎现在和将来。
像两个合伙人,规划着共同的项目。
三月,春天来了。
小区里的花陆续开了,玉兰、樱花、海棠,一树一树,热热闹闹。我推周维明下楼晒太阳,看花。他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那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真好看。”他说。
“嗯,春天了。”我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些花。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有邻居经过,打招呼:“周老师,出来晒太阳啊?”
周维明笑着点头:“是啊,天气好。”
“气色不错啊,比去年好多了。”
“嗯,在家休养,好多了。”
简单的寒暄,平常的问候。
但至少,他重新融入了这个社区,不再是那个躲在医院病房里的隐形人。
回家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楼下的李阿姨。李阿姨看了看周维明,又看了看我,笑着说:“小沈啊,还是你有办法,把周老师照顾得这么好。以前看他,瘦得吓人,现在脸上有肉了,人也精神了。”
我笑笑,没说话。
周维明接话:“是啊,多亏了她。”
语气自然,带着感激。
李阿姨又夸了几句,电梯到了,各自回家。
进门后,周维明忽然说:“沈静,我想……把合同改一下。”
我愣了一下。“改什么?”
“零用钱那条。”他说,“每月两千,我花不完。我想……拿出一千,给你。你照顾我辛苦,该买点自己喜欢的。”
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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