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滚烫
夜里十一点,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
我刚把明天项目会的图纸最后过了一遍,正准备去睡。
路过儿子乔乐的房间,门虚掩着,我顺手推开想看看他。
小家伙睡觉不老实,被子被踢到了床尾,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我走过去,想把被子给他拉上来。
手刚碰到他的胳膊,指尖就传来一阵惊人的滚烫。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像摸着一块烧红的炭。
“乐乐?”
我轻声喊他。
他没反应,只是难受地哼唧了两声,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不敢耽搁,立刻冲出去拿体温计。
夹在腋下,等待的五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待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给妻子程佳禾打个电话。
她是市一院急诊科的医生,这种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背景音很嘈杂,有仪器的滴滴声,还有人匆忙走动的声音。
“喂,柏舟,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疲惫。
“佳禾,乐乐发高烧了,很烫手,你……”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高烧就物理降温,拿温水擦身子,额头贴个退热贴,家里不是有布洛芬吗?先给他吃上。”
她的语气快得像在背书,专业,但冰冷。
“我试了,但他好像很难受,一直在哼哼,脸特别红。”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藏不住那份焦急。
“急诊科现在忙得要死,我这儿一个重症病人刚送来,正在抢救,根本走不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先按我说的做,别什么事都慌慌张张的,你也是当爹的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护士的声音:“程医生,12床的监护仪在报警!”
“知道了!”
程佳禾冲那边喊了一句,然后对着电话说:“先这样,我真的没空,晚点给你打回去。”
“嘟…嘟…嘟…”
手机里只剩下忙音。
我捏着手机,愣在原地。
客厅温暖的灯光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有点冷。
我知道她工作忙,急诊科医生就是这样,与时间赛跑。
可乐乐也是她的儿子。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她,这个重症病人到底什么情况,让她连多听一句儿子病情描述的时间都没有。
“嘀嘀嘀——”
体温计响了。
我抽出来一看,液晶屏上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39度8。
不能再等了。
我冲进卧室,胡乱抓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又找了条厚实的毯子。
回到乐乐房间,我把他连人带被地小心翼翼抱起来。
小家伙在我怀里软得像一团棉花,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我的脖子上。
“爸爸……”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又干又哑。
“没事了乐乐,爸爸带你去医院。”
我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头,用毯子把他裹得更紧了些。
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程佳禾笑得温柔,抱着乐乐,头亲昵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个家,我对她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最温暖的港湾。
现在,这个港湾里,只有我和我们发着高烧的儿子。
我没有再给她打电话。
她说了,在抢救病人。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慌张,去打扰一个正在拯救生命的大夫。
哪怕这个大夫,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妈妈。
我抱着乐乐,关上了家门。
深夜的风,吹在脸上,很凉。
02 无人接听
深夜打车很难。
我抱着乐乐在路边站了快十分钟,才终于拦到一辆空车。
“师傅,麻烦快点,去最近的儿童医院。”
一上车,我就急切地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孩子病了?脸怎么这么红。”
“发高烧了。”
我紧了紧怀里的毯子。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乐乐的身体却开始微微发抖。
我摸着他的额头,似乎比刚才更烫了。
“乐乐,难受吗?跟爸爸说。”
他闭着眼睛,嘴里发出细微的申吟,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服。
突然,他身子猛地一僵,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眼睛向上翻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乐乐!乐乐你怎么了!”
我魂都快吓飞了,用力掐着他的人中,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师傅!开快点!求你开快点!”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哎哎,小兄弟你别慌!这是高热惊厥,我以前见过!”
司机大叔显然也被吓到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向前窜出。
“你让他侧躺,别让他咬到舌头,千万别往他嘴里塞东西!”
大叔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大声指导我。
我手忙脚乱地按照他说的,把乐乐的头偏向一侧。
看着儿子在我怀里抽搐,小脸憋得青紫,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再一次拨通了程佳禾的电话。
这一次,我顾不上她是不是在抢救了。
我儿子都这样了。
电话通了。
但是,无人接听。
我不死心地又打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
第四遍。
手机听筒里,只有那个冰冷的女声在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妻子,一个急诊科医生,在她儿子高热惊厥,最需要她的时候,电话,无人接听。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掠去,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滴在乐乐滚烫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可怕的抽搐终于停了下来。
乐乐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了,瘫软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几乎以为……
我不敢再想下去。
“到了!”
司机大叔一个急刹车,把车稳稳停在儿童医院急诊的门口。
“快!快去!”
我抱着乐乐冲下车,甚至忘了付钱。
“钱不要了!快去看孩子!”
大叔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嗓子,然后一脚油门就开走了。
我抱着乐乐,疯了一样冲进急诊大厅。
“医生!医生救命!”
深夜的急诊室,依旧人满为患。
孩子的哭声,家长的喊叫声,混成一片。
护士和医生们像陀螺一样在人群里穿梭。
一个护士看到我,立刻推了个平车过来。
“孩子怎么了?”
“高烧,刚才在车上抽过去了!”
护士一听,脸色立刻变了,马上把乐乐接过去放到平车上,飞快地推向抢救室。
我跟在后面跑,感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抢救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亮了起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再一次拿出手机。
屏幕上,还是程佳禾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一遍遍地问。
佳禾,你在哪?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儿子,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没有再拨过去。
我怕听到的,还是那句“无人接听”。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件事。
是很久以前,我们还没结婚的时候,程佳禾跟我提过的一件事。
她说,她的初恋男友,身体一直不好,好像有什么慢性的心脏问题。
当年他们分手,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她说,她总觉得有点亏欠他,没能在他最需要照顾的时候陪着他。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我几乎抓不住。
当时的我,只觉得那是年少时的一点遗憾,谁没有呢?
可现在,在这个深夜的医院走廊里,这个念头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03 仁爱与华美
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孩子没事了,是高热惊厥,已经退烧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晚。”
听到这句话,我悬在半空的心才算落了地。
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我语无伦次地道谢。
乐乐被护士推了出来,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睡得很沉。
小脸蛋不再那么通红,呼吸也平稳了。
我跟着平车,把他送进了住院病房。
安顿好一切,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我坐在乐乐的病床边,握着他打着点滴的小手,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我的朋友时亦诚打了个电话。
他是个律师,是我大学最好的哥们。
“喂,柏舟,这么早?”
电话那头,时亦诚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亦诚,我……我在儿童医院。”
我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包括程佳禾的电话,如何从不耐烦,到无人接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时亦诚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不用了,乐乐已经稳定了,你白天还要上班。”
我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声音沙哑。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柏舟,”时亦诚叹了口气,“你别多想,佳禾是医生,可能真的在抢救病人,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我知道。”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堵得难受。
“那你先照顾好乐乐,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好。”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她毕竟是急诊科的医生,手机静音,通宵抢救,都是常有的事。
我靠在椅子上,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手机的震动惊醒了。
是程佳禾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才划开接听。
“喂?”
“柏舟,我昨晚手机没电了,刚充上电。家里怎么样?乐乐退烧了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们现在在儿童医院。”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怎么去医院了?很严重吗?哪个医院?”
“儿童医院。昨晚高热惊厥,送来抢救了。”
我听到她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惊厥?那……那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了,在住院观察。”
“对不起,柏舟,我……”
“你在哪个医院?”我突然打断了她。
“我……我当然在市一院啊,还能在哪。”她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
市一院,全称是仁爱医院。
我心里那根叫“怀疑”的刺,又冒了出来。
“你昨晚抢救的,是个什么病人?”我追问。
“一个……一个心梗的大爷,很危险,折腾了一整晚。”
她的声音听起来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因为疲惫,我甚至会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你现在忙完了吗?”
“刚结束,我正准备回家补个觉。我现在就去儿童医院看你们。”
“不用了。”我说,“你累了一晚,先回家休息吧。乐乐这边有我。”
“那怎么行……”
“我说不用了。”
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再坚持。
“那……好吧,我回家洗个澡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床边,心里一片混乱。
是她太会撒谎,还是我太多疑?
我打开手机,无意识地刷新着朋友圈。
然后,我看到了。
那是一条我跟程佳禾的一个共同朋友发的朋友圈,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照片,配了一行文字。
照片的背景,是一条医院的走廊,灯光明亮,干净整洁。
程佳禾穿着便服,正一脸担忧地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我认识。
陆景深。
她那个有心脏病的初恋。
而那行文字是:“在华美医院碰到大学同学程佳禾,真是个好医生,这么晚了还亲自来照顾朋友,太敬业了!”
华美医院。
本市最有名的私立医院,以服务和环境著称。
离我们家,和她工作的仁爱医院,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仁爱。
华美。
一个心梗的大爷。
一个过敏的初恋。
一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一个彻夜不眠的守候。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出了一副无比清晰,又无比丑陋的画面。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点点变冷。
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
原来,她不是在抢救病人。
她只是,在抢救她的“爱情”。
而我们的儿子,在离她几十公里外的另一家医院里,生死一线。
我看着照片里,她看着陆景深那担忧的眼神。
那是我从未在她看我和乐乐时,见到过的眼神。
专注,紧张,仿佛那个男人就是她的全世界。
我笑了。
无声地,扯动着嘴角。
眼泪,却比笑声先一步,掉了下来。
04 他的“急诊”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愤怒和背叛感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几乎要将我吞没。
但我没有摔手机,也没有怒吼。
我只是冷静地,将那张朋友圈的照片,截了图。
保存。
然后,我给时亦诚发了条微信。
“亦诚,帮我查个人。”
我把陆景深的名字,和“华美医院”这几个字发了过去。
“现在?”
时亦诚秒回。
“现在。”
“好,给我十分钟。”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没有一丝温度。
楼下的花园里,有老人带着孙子在散步,一片祥和。
可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十分钟后,时亦诚的电话打了过来。
“查到了。”
他的声音很严肃。
“陆景深,昨晚十点左右,因为突发性严重过敏,被送进华美医院急诊。”
“过敏?”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对,海鲜过敏。诱发了哮喘和急性喉头水肿,是挺危险的,但抢救及时,人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在VIP病房休养。”
时亦诚在那边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柏舟,这个人……跟佳禾有什么关系?”
“她是他的主治医生。”
我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什么?”时亦诚的声音拔高了,“她不是在仁爱医院吗?她有跨院执业的资格?”
“她没有。”我说,“她只是去‘照顾’朋友。”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时亦诚是聪明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
“柏舟,你……”
“我没事。”
我说。
“我清醒得很。”
“你需要我做什么?”
时亦诚没有再劝我,而是直接问我需要什么帮助。
这就是我喜欢和他做朋友的原因。
“帮我把乐乐昨晚的入院记录、抢救记录、还有缴费单,都拍个照,清晰地发给我。”
“好。”
“再帮我调一下我们家楼下,还有车库门口的监控。我要程佳禾昨晚出门,和今天早上回来的准确时间。”
“没问题。”
“最后,”我顿了顿,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儿子,“帮我约一个你认识的,最好的离婚律师。”
时亦诚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
“柏舟,你想清楚了?”
“我昨晚抱着抽搐的乐乐,一遍遍打她电话却无人接听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可以有她的白月光,可以有她放不下的旧情。”
“但她不该,拿我儿子的命,去给她的情怀买单。”
“好,我明白了。”
时亦诚说,“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反而散开了。
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歇斯底里。
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清醒。
我,乔柏舟,一个还算成功的建筑设计师。
我设计的图纸,要求精确到毫米。
我的人生,也一直规划得井井有条。
我以为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专业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矛盾,不过是生活里一些无伤大雅的摩擦。
直到昨晚。
我才发现,我精心建造的这座房子,地基早就被白蚁蛀空了。
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傻子。
我走到乐乐的床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烧已经退了,小脸蛋软软的。
对不起,乐乐。
爸爸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但是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我拿出手机,点开我和程佳禾的微信聊天框。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昨天下午,我发给她的。
一张乐乐在游乐场玩得满头大汗的照片。
我写道:“家里的小马达快没电了。”
她回了我一个笑脸的表情。
多么讽刺。
我面无表情地,将那张截图,还有时亦诚陆续发过来的,乐乐的病历、缴费单,以及监控视频的截图,一份一份地,存进了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命名为“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给程佳禾发了一条微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几乎是秒回。
“刚到家,在洗澡,马上就过去,给你和乐乐带了早饭。”
后面还跟了一个“飞吻”的表情。
看着那个表情,我第一次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不用了。”
我回了三个字。
“你直接回家吧,我带乐乐出院了。”
“出院了?医生同意了吗?”
“我办了出院手续。”
“柏舟,你怎么回事?乐乐才刚退烧,应该多观察一下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责备。
一个缺席了儿子整个抢救过程的母亲,在指责一个彻夜守护的父亲,不懂事。
我笑了。
“我在家里等你。”
我打出这几个字,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
该回家了。
回家,结束这一切。
05 回家
办完出院手续,我抱着乐乐走出了医院。
乐乐大病初愈,没什么精神,靠在我怀里昏昏欲睡。
我叫了一辆车,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话。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玄关的鞋柜上,程佳禾的高跟鞋随意地踢在一边。
客厅的沙发上,搭着她换下来的外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不一样了。
我把乐乐轻轻放到他的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我走进了我们的卧室。
衣柜里,一半是我的衣服,一半是她的。
我打开她的那一半,拿出她最大的那个行李箱。
我开始一件一件地,把她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春天的风衣,夏天的连衣裙,秋天的毛衣,冬天的羽绒服。
每一件,都是我陪她去买的。
我还记得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在商场的镜子前转圈的样子。
她说:“柏舟,好看吗?”
我说:“好看,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
我还记得那条碎花连衣裙,是有一年我们去海边度假,她非要买的。
她说,要穿着它在沙滩上拍照。
那些画面,此刻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曾经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讽刺。
我的动作很平静,很机械。
就像一个在流水线上作业的工人。
叠衣服,放进行李箱。
再叠,再放。
然后是她的化妆品,她的包,她的鞋子。
我把属于她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这个家里清理出去。
最后,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一个28寸的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我把它拖到客厅,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坐到了沙发上。
那个她昨晚的外套还搭在上面的沙发上。
我拿起外套,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她常用的香水味,也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而是一种淡淡的,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很高级,也很疏离。
和陆景深那种人,很配。
我把外套扔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把昨晚保存的所有“证据”,都用蓝牙传到了家里的平板电脑上。
然后,我把平板电脑放在了茶几上。
屏幕亮着。
第一张,就是那张刺眼的朋友圈截图。
程佳禾看着陆景深,满眼关切。
第二张,是乐乐在抢救室外的照片,门上“抢救中”的红灯,那么醒目。
第三张,是乐乐的病历,“高热惊厥”四个字,触目惊心。
第四张,是我的手机通话记录,从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一排排红色的“未接来电”,全是打给“老婆”的。
第五张,是小区的监控截图,程佳禾在晚上十点二十分,行色匆匆地开车离开。
第六张,是缴费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急诊抢救费”。
我一张一张地摆好,像是在布置一个艺术展。
一个关于谎言、背叛和冷漠的艺术展。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我在等。
等她回来。
等她给我一个解释。
不,我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我在等她,看她如何面对这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
也能听到乐乐在房间里,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安静得,让人心慌。
终于,玄关处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06 你回来了
门开了。
程佳禾提着早餐,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大概是她的“病人”已经脱离危险,让她松了口气。
“回来啦?乐乐呢?”
她一边换鞋,一边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我。
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感冒。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
也看到了我身后,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柏舟,你这是……要出差?”
她试探着问,朝我走了过来。
“你不是说带了早饭吗?”
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啊……对,我买了你和乐乐爱吃的小笼包和豆浆。”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餐桌上,笑容有点勉强。
“我先去看看乐乐。”
她说着,就要往乐乐的房间走。
“站住。”
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身子有些僵硬。
“过来。”我说。
她慢慢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一丝不安。
她走到沙发前,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的平板电脑上。
当她看清屏幕上那张朋友圈截图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
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梗的大爷,抢救过来了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沙发的靠背。
“柏-舟……你听我解释……”
“解释?”
我拿起平板,滑到下一张照片。
乐乐躺在抢救室外的病床上,小脸苍白。
“这也是你需要解释的吗?”
我再滑。
病历本上“高热惊厥”的诊断。
“这个呢?”
我再滑。
手机通话记录里,那一长串刺眼的红色。
“还是这个?”
每滑一张,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她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瘫坐在了地毯上。
“我……”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涌了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陆景深他……他当时情况真的很危险,医生说可能会窒息,我怕……”
“所以,别人的命是命,你儿子的命就不是命?”
我冷笑着打断她。
“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程佳禾,十二个。”
“乐乐在我怀里抽搐,口吐白沫,翻着白眼的时候,我在给你打电话。”
“我像个疯子一样求出租车司机开快点的时候,我在给你打电话。”
“我抱着他冲进抢救室,看着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的时候,我还在给你打电话!”
“你在哪?”
“你在那个叫陆景深的男人身边,看着他,担心他,陪着他!”
“程佳禾,你告诉我,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一个儿子,他也可能在生死线上挣扎?”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她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除了“对不起”,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句话,你留着去跟陆景深说吧。”
“毕竟,为了他,你连自己的家和孩子都不要了。”
我指了指门口的行李箱。
“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
“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柏舟,你要……你要跟我离婚?”
“不然呢?”
我反问她,“留着你,等下一次乐乐再生病,你再去照顾你的初恋吗?”
“不!我不会了!我发誓!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挣扎着想爬过来抱我的腿,被我躲开了。
“柏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乐乐的份上,求求你……”
“别拿乐乐当借口。”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昨晚抛下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看在他的份上?”
“这个婚,我离定了。”
我的话,像最后的判决,让她所有挣扎都停了下来。
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终于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她傻眼了。
是啊,她应该傻眼。
她可能以为,只要她道个歉,哭一哭,我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心软,然后原谅她。
她从没想过,一向温和的我,会这么决绝。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转身,走进了乐乐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把她的哭声,和这个破碎的婚姻,都隔绝在了门外。
07 新的早晨
我在乐乐的房间里待了很久。
我没有听门外的动静。
我只是坐在儿子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
他睡得很香,小胸脯一起一伏,均匀而有节奏。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我伸出手,想帮他把脸上的光移开,又怕吵醒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客厅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然后,是开门声。
最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她走了。
我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快意。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感情。
我们从大学校园,走到婚姻殿堂,再到为人父母。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吵吵闹-闹,但扶持着,走完一辈子。
原来,只是我以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一个崭新的早晨。
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楼下的花园里,孩子们在嬉笑打闹。
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我的生活,要换一种方式了。
我拿出手机,给时亦诚发了条微信。
“她走了。”
“好。”时亦诚回得很快,“律师那边我已经帮你约好了,下午两点,我陪你一起去。”
“谢谢。”
“兄弟之间,别说这个。”
我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陌生的古龙水味,和她带回来的小笼包的香气。
很违和。
就像我们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
我走出去,把餐桌上那袋还温热的早餐,连同袋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窗户。
清晨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很快就冲淡了屋里那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我回到乐乐的房间。
小家伙正好醒了,揉着眼睛看着我。
“爸爸。”
他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很有精神了。
“醒了?”
我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爸爸,我饿了。”
他摸着自己的小肚子,撒娇地说。
“好,爸爸给你做早饭。”
我抱着他,走进了厨房。
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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