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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瞎子并不是生下来就瞎的,他本有个响当当的大号,只是后来被人叫得少了,慢慢就湮没在了时光里。
那是民国二十二年的冬天,天寒地冻,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麻瞎子家里开了个小麻花铺子,靠着一口黑铁锅炸麻花谋生,十里八乡的人都爱吃他家的麻花,焦脆香甜,咬一口能掉渣。那年麻瞎子刚满十八岁,身量高挑,眉眼周正,是个精神抖擞的后生,平日里最是勤快,炸麻花的活计,他跟着爹娘学了个十足十的地道。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麻瞎子就起了床,帮着娘烧火温油。锅里的菜籽油渐渐烧热,冒着淡淡的青烟,油烟裹着麻花的面香飘满了小院。麻瞎子趴在灶台边,眯着眼睛仔细瞅着锅里的油温,这炸麻花的火候最是关键,油温不够,麻花炸不透,油温太高,又容易炸糊,得凭着经验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娘在一旁揉着面剂子,手里的活计不停,嘴里还念叨着:“儿啊,等这锅麻花炸好,给你王婶送两根去,她昨儿还说惦记咱家的麻花呢。”麻瞎子应了一声,正想回话,就见他娘突然转身去舀水,许是夜里没睡好,又或是灶台边的地太滑,她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水瓢竟直直朝着滚烫的油锅泼了过去。
“娘,别——”麻瞎子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拦,却已经晚了。
一瓢冷水浇进热油锅里,只听“滋啦”一声巨响,滚烫的油星子瞬间炸开,像无数颗火星子,朝着四周飞溅开来。麻瞎子离锅最近,又正低着头,飞溅的热油不偏不倚,全泼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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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瞬间席卷了麻瞎子,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脸上火辣辣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着。他爹娘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过来,一边给他擦脸上的油,一边哭喊着喊人帮忙。
街坊邻居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麻瞎子抬到床上,找了郎中来看。郎中瞧了瞧,连连叹气,说眼睛怕是保不住了,脸上的烫伤也得好好调理,不然要留疤。
果不其然,过了几日,麻瞎子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永恒的黑暗。而他的脸上,被热油烫出的水泡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张脸。那些水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之后,就留下了坑坑洼洼的麻子,一个挨着一个,大的如铜钱,小的似芝麻。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叫他的大号了,人人都管他叫“麻瞎子”。
眼瞎了,干不了重活,麻花铺子也开不下去了,一家人的生计成了难题。麻瞎子消沉了一阵子,后来听人说,算命这行当,不用看人脸色,凭一张嘴就能混口饭吃。他便托人找了本破旧的《周易》,日夜摸索着研读,又跟着附近的一个老算命先生学了些门道。
过了半年,麻瞎子就在街口支起了一个小卦摊,摆上一张小方桌,两把小凳子,桌上放着一个竹筒,里面插着几十根卦签,旁边还挂着一块布幡,上面写着“麻衣神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麻瞎子的卦摊一摆出来,就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故意逗他,凑到跟前嬉皮笑脸地问:“麻瞎子,也没见你有啥神通啊,你这算卦到底准不准?”
麻瞎子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脸上的麻子随着笑容挤在一起,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通透劲儿:“算卦不能问准不准,要问自个的心。心诚了,卦象就明了;心乱了,就算是神仙来了,也算不准。”
众人听了,只当他是故弄玄虚,嘻嘻哈哈地笑一阵,也就散了。可日子久了,有人真的来找麻瞎子算卦,算丢了的东西,算家里的琐事,竟真的有几次被他说中了。一来二去,麻瞎子的卦摊前,竟也渐渐有了些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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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行人,麻瞎子的卦摊前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络腮胡子老爷们,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见到麻瞎子,就“扑通”一声差点跪下,急火火地说道:“马师傅,您快救救我!我家闺女昨个一宿没回家,到现在都没踪影,麻烦你帮我算一下,她到底跑哪去了?”
麻瞎子听着这声音,粗声粗气,带着一股子焦虑和慌乱,知道来人心里急得不行。他耐着性子,抬手示意对方坐下,慢悠悠地问道:“别急,慢慢说。你闺女多大了?叫啥名字?昨个出门前,可有啥异常?”
来人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这才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此人名叫关海田,是镇上的一个庄稼汉,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名叫关大娟,小名大娟子,刚满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个标致的姑娘。前阵子,镇上开杂货铺的程家托媒婆上门提亲,说想让大娟子嫁给程家的二少爷。
那程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在镇上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小康人家,家里有铺面,有田地,日子过得十分殷实。媒婆把程家夸得天花乱坠,关海田听得心花怒放,当场就应下了这门亲事,收了程家送来的十块大洋彩礼。
那十块大洋,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盖一间宽敞的大瓦房,买两头膘肥体壮的耕牛,或是置一块肥沃的好田地。关海田拿着那些银元,夜里睡觉都能笑醒,只觉得闺女这是掉进了福窝里。
可谁知道,大娟子听说了这门亲事,却死活不答应。关海田追问缘由,大娟子才红着脸说,自己早就有了心上人,是老冯家铁匠铺的学徒吴小三。
关海田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那吴小三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早逝,跟着师傅打铁糊口,大过年的,家里连顿白面馒头都吃不上,只能啃豆腐渣。关海田怎么可能愿意让闺女嫁给这样的人,跟着他吃苦受罪?
他把脸一沉,对着大娟子又是骂又是劝,说尽了程家的好,数落了吴小三的穷。可大娟子是个犟脾气,认定了吴小三,任他说破了天,就是不松口。
昨天傍晚,关海田又把大娟子叫到跟前,逼她答应亲事,还说要是她不点头,就打断她的腿,再也不让她出门见人。大娟子被他逼得急了,哭着跑出了家门,一夜未归。
关海田发动了亲戚朋友,找了大半夜,找遍了镇上的角角落落,都没找到大娟子的身影。他又急又怕,生怕闺女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这才想起了街口的麻瞎子,急匆匆地跑来求卦。
麻瞎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问道:“啥都谈妥了?我看,你是看上人家那十块大洋彩礼了吧?”
关海田被戳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说道:“呃……彩礼是收了点……可我也是为了闺女好啊!”
麻瞎子又问:“你家大娟子自个有相好的吧?就是你说的那个吴小三?”
关海田知道瞒不住,只好点头承认:“是……是有这么个人。可吴小三家要啥没啥,大过年还吃豆腐渣,我哪能同意?我这都是为了闺女好,有好人家不嫁,总不能由着她往火坑里跳!”
麻瞎子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头透亮得很。这种爹妈,他见得多了,嘴里说着为孩子好,其实心里盘算的全是自己的利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程家之所以愿意出这么高的彩礼,急着娶大娟子过门,根本不是因为大娟子有多好,而是因为程家的二少爷是个不折不扣的烟鬼!
那程家二少爷,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把好好的身子骨糟蹋得不成样子,还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为了抽大烟,他偷偷变卖家里的东西,程家的家底,早就被他败得差不多了。把大娟子许配给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福窝,分明就是把闺女推进火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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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瞎子压下心里的不屑,又问道:“那吴小三,也跟着大娟子跑了吗?”
关海田急忙摆手,连声说道:“没有!没有!昨天晚上我就去铁匠铺看过,今早天不亮又去了一趟,吴小三一直在铺子里打铁,一步都没离开过!”
麻瞎子听到这里,心里顿时就有数了。他伸出手,在桌上的竹筒里摸索了一阵,捏出几根卦签,装模作样地在手里摆弄着,又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这才抬起头,对着关海田沉声说道:“你往东边找找吧,沿着大路走,五六十里地,或许能有消息。”
关海田还想细问,想知道闺女到底在东边什么地方,安不安全。可麻瞎子却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手里的竹竿轻轻敲着地面,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关海田没办法,只好谢过麻瞎子,急匆匆地回家,召集了家里的亲戚和街坊,一群人朝着东边的方向找去。
东边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子,杂草丛生,荆棘密布,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关海田一行人在林子里找了整整一天,找遍了每一片草丛,每一条溪流,每一棵大树,嗓子都喊哑了,却连大娟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天黑透了,一行人垂头丧气地回到镇上,关海田不死心,又跑到麻瞎子的卦摊前,焦急地问道:“马师傅,东边找遍了,没有啊!您再给算算,我闺女到底在哪?”
麻瞎子依旧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道:“东边没有,那你就往西走吧。”
关海田心里虽然有些怀疑,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第二天一早,他又带着人,朝着西边的方向出发了。
西边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再往远走,就是驻扎着小日本兵的兵营。那些日本兵凶神恶煞,平日里横行霸道,百姓们都不敢靠近。关海田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找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更别说大娟子了。
一天下来,依旧是一无所获。关海田拖着疲惫的身子,再次来到卦摊前,麻瞎子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三个字:“往北走。”
北边是一条几十丈宽的大江,江水湍急,波涛汹涌,江边只有几户零散的人家。关海田带着人,沿着江边找了整整一天,喊破了喉咙,回应他的,只有哗哗的江水声。
三天过去了,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找遍了,还是没有大娟子的消息。关海田的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不该那么逼闺女。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找麻瞎子,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寻思着麻瞎子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他咬咬牙,带着人,朝着最后一个方向——南边找去。
南边是通往大城市的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边还有不少供人歇脚的客栈和茶馆。关海田一行人沿着大路,一路打听,一路寻找,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终于在城南郊外的一处废弃窝棚里,找到了大娟子。
那窝棚破旧不堪,四处漏风,里面却干干净净,大娟子正和吴小三依偎在一起说话,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看起来安然无恙。
看到这一幕,关海田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可紧接着,一股子怒火又涌了上来。他想到自己这三天来,跑断了腿,操碎了心,受了麻瞎子的糊弄,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当即带着人,怒气冲冲地回到街口,直奔麻瞎子的卦摊而去,指着麻瞎子的鼻子,大声嚷嚷道:“麻瞎子!你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你让我往东西北三个方向找,跑了几百里路,腿都快跑断了,结果我闺女就在南边!你这不是坑人吗?万一我闺女真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关海田的喊声,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家纷纷围了过来,对着麻瞎子指指点点。
“我就说他是故弄玄虚吧,这下露馅了!”
“可不是嘛,瞎子哪会什么算命,都是骗人的!”
“这下好了,招牌要砸了,以后看他还怎么在街口混!”
议论声此起彼伏,麻瞎子却丝毫不在意,他坐在凳子上,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等关海田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找着大娟子了?人没事吧?”
关海田梗着脖子说道:“人是找着了,可你让我跑了这么多冤枉路,你说,你这卦算得准吗?”
麻瞎子笑了笑,又问道:“除了找着闺女,这几天,你还找着点啥?”
关海田一愣,这话问得他莫名其妙,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像是醍醐灌顶一般,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说道:“我找着了……我找着我这颗心了!以前我总觉得,给她找个有钱的人家,就是对她好,可这三天,我越找不着她,心里就越慌,我才发觉,闺女才是我的命根子啊!钱算什么?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要是她真出了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哭了半晌,关海田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坚定:“马师傅,我想明白了。老程家的彩礼,我已经让人退回去了,程家二少爷那德行,我不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我打算月末就给大娟子和吴小三办婚事,这些年我攒了些钱,够他们开个小铁匠铺,让他们自己过日子去,以后好坏,都由着他们自己,我再也不逼她了。”
麻瞎子听到这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麻子随着笑声微微颤动:“好!好!看来你是真的全都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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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说道:“大家伙儿都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其实道理简单得很!往东,是荒无人烟的林子,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往那边跑?往西,是小日本的兵营,那是虎狼窝,她哪有那个胆子去?往北,是几十丈宽的大江,江水那么急,她难不成要跳江不成?这三个方向,都是险地,大娟子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又怎么会往那边去?”
“只有南边,是通往大城市的路,人多眼杂,有客栈可以歇脚,有饭馆可以吃饭,最是安全。而且,吴小三一直在铁匠铺没走,大娟子心里有他,肯定不会跑太远,只是想找个地方躲几天,让她爹冷静冷静。这么简单的道理,连猪都能猜着!”
众人听了,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关海田也愣住了,他挠了挠头,苦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难道我真的连猪都不如?”
麻瞎子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笨,你是关心则乱。我一开始不让你往南找,就是想让你多找几天,多着几天急。只有尝过失去的滋味,才知道什么最珍贵。大娟子和吴小三情投意合,有吴小三暗中照应,她根本不会有危险。让你多跑几天冤枉路,就是想让你想清楚,到底什么是皮,什么是肉,割下去,才知道疼。疼过了,才知道该怎么疼闺女,该怎么过日子。”
关海田听了这话,顿时热泪盈眶,他对着麻瞎子,恭恭敬敬地“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地说道:“马师傅,您这哪里是算卦啊,您这是在点醒我啊!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麻瞎子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就往家走,他要赶紧回去,告诉闺女自己的决定。
围观的人群里,还有人小声嘀咕:“这卦到底算得准不准啊?”
麻瞎子听到了,咧嘴一笑,扬声问道:“算卦准不准,得东主说了算!关海田,你说,我这卦,准不准?”
关海田听到身后的喊声,停下脚步,回头对着麻瞎子,又作了一个揖,朗声道:“准!老准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麻瞎子的卦摊上,也洒在他布满麻子的脸上,那张看起来有些丑陋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子别样的温和与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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