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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全文共 8245 字,阅读大约需要1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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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如同碑碣,标志着我在故土的光阴将和在美国的岁月一样长。
我人到中年始移居美国,时代铡刀将人生裁成两截。我每每想起恩师余英时之言:“历史没有什么必然规律,历史是由思想、人物、事件铸成的。”这对我前后两段人生堪称精辟概括。
80年代思想解放运动引发一系列春潮,注定了后来的历史。而美国近廿年的骚动纷乱,始于民主思想臻至辉煌胜利顶点之后的挫顿与回落,其后MAGA运动与孤立主义民粹主义崛起,川普应运而生,造成国家大撕裂。
白宫东翼被拆毁夷平,正是时代注脚,对国运极具象征意义。那是冰冷现实,必将成为沉重的历史。
2026是我居美第37个年头,回眸这段人生感触百端。过去对灯塔之国价值、制度、人文的遥远想象和向往,到了美国之后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体味到那是真实的。
美国人有善良宽厚仁爱的情怀,尤其在岁月静好的时候。但美国人也有各种类型各种群落,并非都示人以那种情怀,哪怕是在岁月静好的时候。他们并不代表这个国家最好的一面。一半美国人选出的总统,正代表这个国家另一面。
所以说川普就是美国象征,他告诉我们以及世界,美国会这样行事,会成为不同的国家。哪怕川普消失了,另一个美国依然存在,或显性或隐性,它埋在泥土下的根系依然在伸展。
然而,另一半美国人给了我信心,那个美国没有遁形,她会回来的。250年之国运轨迹也告诉人们,是一半美国人牵引着另一半美国人前行,哪怕现在国家变成这个样子,也回不到过去,文明一直在螺旋式进步。
2021年我写过一篇散文,记录了移居美国几十年之见闻。那时还未知川普会二进宫,更料想不到他上台一年间美国民主宪政的崩坏程度。但是,这篇纪实性散文已经预见到国脉的惊悸律动,美国走到今日,是命定劫数。
如同丘吉尔所言:“美国人会做正确的事——在他们尝试过所有其他方法之后。”经过这次极限测试,美国会醒来的。
我这篇散文既描画出移民的心路,也记录了美国各种脸谱和不同的声音。文章比较长,特地分成上篇下篇呈献给读者。
年轮逆生长(上篇)
孔 捷 生
三十多年前,我像沾附柳絮绒毛的种子,飘到遥远新大陆。落地未稳又从西海岸迁到东海岸,柳絮变成水藻,在波涛中摆舞。
命运扁舟桨声初歇,系缆于普林斯顿。这座名城极具年代感,卡内基湖宛如打磨过的铜镜,塔楼倒影荡漾着思古幽情。普林斯顿历史比美国更早,独立战争当过战时首都。当年华盛顿指挥衣衫褴褛的大陆军在此打过两次战役,特别是圣诞节雪夜强渡特拉华河,突袭敌方精锐黑森雇佣军团,一举逆转颓势。
这些故事距我先前的生活甚远。攀援古老城堡的常青藤,朝夕抚挲铭勒光荣记忆的石墙,那是国家史诗。
湖滨紫罗兰
我初到贵境完全不懂英文,结识第一个白人是华裔汉斯之妻萝拉,她汉语娴熟。我只能和这样的老美交流,就像迷途麋鹿聆听林间呦呦鹿鸣。母语毕竟是我从故土带来的仅有之物。
汉斯和萝拉对我帮助甚多,在普林斯顿大学当访问学者,年度报税于我全然陌生。汉斯帮着填报,后收到国税局数额不菲的退税支票。汉斯解释这是美式均贫富,我始知身属低收入人群。
妻儿迟一年来美团聚,渚洲离鸿终于照出孤影以外的映像,在清波中互梳羽翼。念及我写过小说《南方的岸》,那是追寻生命意义的象征。然而此岸非彼岸,履历里文学印痕渐褪色为一窗幽梦。远行人终须适应别种活法,好比浮萍搁浅沙汀,长成菖蒲。
入乡问俗,新移民遇上新问题,竟是孩子午餐券。学校不会知道家长收入,只提供标准,低收入家庭学生餐券几乎免费。做父母的踌躇不决,唯恐给孩子留下童年瘀青。萝拉告知,学校餐券都一样,孩子不晓得有何区别,没人因此歧视同学。我后来方知,鄙视链任何一环都不会与童真挂钩,那是成年分泌物,如眼屎耳垢。
来美之初经济不景,老布什为此输掉大选。捱过苦日子的我,并无美国繁荣年代的记忆,就像土拨鼠习惯的明暗度。访问学者有薪水,不觉得穷,儿子的餐券始终让父母不自在。幸好三个月后,妻子找到第一份工作,脱贫了。
儿子无忧无虑成长,不知此节。汉斯萝拉家一双混血女儿,和我儿子结成童年玩伴。普林斯顿多湖泊,如天上落星。儿子常和两个女孩去湖滨钓鱼,孩子们唧唧呱呱说个没完,偶尔夹杂中文。在汉斯萝拉鼓励下,两个女儿略通汉语。
萝拉会做中国菜,尤数台式卤肉饭最正宗,不过这位知识女性很少下厨。萝拉说北方女性比较硬朗,自立性强;南方女性比较温柔,家庭主妇多一些。我不谙美国文化,但中国也有地域气质南北之分。萝拉来自印第安纳,这个内陆州在阿巴拉契亚山脉西侧。美国俚语称那里的人为Hoosier,原意:老土,却早已蜕变为无贬义中性词,好比中文之老广、老陕。
汉斯邀我家一起过感恩节,萝拉母亲正好从印第安纳来看孙女。她就像四十年代好莱坞电影的女性,自有一种渐渐失传的老派教养。她女婿就不是白人,我虽语言不通,一起张罗火鸡大餐,没觉得不自在。
萝拉的卷曲金发来自母亲,酷似印第安纳田野的玉米缨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家族谱可追溯到17世纪五月花号抵达新大陆的初民时代,萝拉却是穿过家谱棱镜而弯转的另一束光。她在印第安纳大学英语系兼修汉语,是汉学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的学生;后被台湾清华大学校长沈君山聘为英文秘书,在台北工作多年。这些历练使她有了国际胸襟与视野。她是《南方的岸》里寻找意义的另一象征,如同跃过石棱的山涧,再不受阿巴拉契亚群山所囿。
葛浩文编辑中国当代小说英译本,我的入选小说由萝拉翻译。出版社寄来初版书和报纸评论,书评独提到我的小说。并非写得有多好,实系萝拉译笔优美,别忘记她主修英美文学。
萝拉是ETS(托福考试中心)亚洲主管。这个机构总部在普林斯顿。她家临湖的花园种满紫罗兰,那是新泽西州花。在自由主义重镇普林斯顿,萝拉属“白左”,异族通婚更是自由派鲜明标签。
北方刚烈,南方婉约,萝拉形象诠释了性格密码。EST亚太事务副总裁空缺,萝拉资历绰绰有余,却输给了另一位女性。后者菲律宾裔,有小儿麻痹残疾,符合社会平权所有要素。萝拉输在金发白皮肤,换言之,输给“政治正确”。萝拉马上辞职,我以为她从此远离自由派,然而她情怀依旧。萝拉喜欢中国水墨画;翻译《白鹿原》;为李安作品写影评;为福山《政治秩序及其衰落》、谭恩美《喜福会》写书评。萝拉犹如攀过藩篱的紫藤,昂起铃铛似的花骨朵,那是思想响铃。
这些只是年轮的纹路增生,当时我对异邦文化几无所知。认识首位美国人精通中文,利弊互见。新移民如何离开母语舒适区,还真是问题。于是,另一张美国面孔嵌入了我的故事。
红房子灯光
初来乍到,直似淡水鱼扑通掉进大海,鱼鳍怎么摆动才能适应咸水浮力?认识新大陆,如砌墙般须从基座开始,即走近美国人和草根社会。
文化重镇自有人文底蕴,普林斯顿国际中心牵线让新移民和美国人结为“国际友好家庭”,便认识了费洛和法国妻子米蕾。淡水鱼入海初吐泡泡,就在他家。
费洛是行业国际信息公司总裁,祖上多少代都与东方没有瓜葛。我们好比两团雨云里的水滴,前世分别来自珠江和死海——费洛是犹太人。依稀记得遥远的中苏友好年代,两国少先队员通信结为朋友,那是国际主义华服上的缀片。原来西方也有,不叫国际主义。在美国,此种情怀若非来自教会背景,便来自“白左”自由派。
费洛年轻时云游四海,他和米蕾是在异乡相遇的两片羽毛。米蕾透着法国人的美丽优雅,同为知识女性,她有别于典型美国性格的萝拉。费家不同凡俗,文化天然多元。尴尬的是我,费洛初次邀我烧烤聚会,我接电话哼哈吭哧,连猜带蒙才听明白。
费家原是农庄,粗大北美红梣戳向晴空,花序晾晒串串缨穗,让日光闪出纯银色泽;一架鞦韆在树下晃荡;若再添上牛和马,俨然殖民时期的田园油画。
我和主人在院子烤牛排和玉米,却憋不出几句囫囵话,袅袅青烟多少遮蔽了窘态。幸有妻子,她的中学老师是板门店谈判志愿军翻译,五七年遭难下放教英文。交流无碍的是儿子和费家三个孩子,他们玩成一团,尖叫童声如天上追逐的美洲金翅雀——那是新泽西州鸟。
第一年,我只能和友好家庭蹦单词说短句,如竹筒倒豆子;第二年,句子长些了,豆子变成豆芽;第三年开始说事情,豆子成了豆腐,虽词不达意,但有了些内容;第四年,豆腐变五香熏干,敢侃社会话题了……
友好家庭是我命运航道拐弯时的压舱物和引航员。那年妻子供职的公司倒闭,新移民再弱视,也能感知经济阴霾漫上窗台。米蕾得知便让夫婿伸出援手,妻子被聘为费洛公司财务簿记。她顶头上司是肤色浅棕的波多黎各人;平级同事是亚美尼亚姑娘,皮肤白得像高加索山巅之雪;副总裁是非裔;中层管理有华裔、印度裔……俨然多元文化调色板。
新泽西州是民主党票仓,普林斯顿更是深蓝区。费洛却非寻常“白左”,1996年大选,我晋身首投族。学校设为投票站,选举日停课一天。儿子和费家孩子相约溜旱冰。我们夫妇投完票去接儿子,正遇费洛米蕾投票回来,两家人便同去中餐馆吃饭。一杯啤酒下肚,异乡人不知避讳,问:投给谁?费洛两口子相视一笑,大方作答:自由意志党。
我没听过这个党,很意外。费洛说,希望终结两党霸占资源的历史。念及米蕾来自法国,欧洲政治光谱确有不同。
九十年代互联网尚未成熟,其后才搜索出自由意志党(简称自由党)来龙去脉。该党主张“最小政府,最大自由”,指共和党民主党都背离立国精神。自由党经济政策偏右,社会议题偏左,不过它反对枪支管制。
先不论费洛,感觉上米蕾更自由派。她曾告诫我们,遇到车尾有拥枪和反堕胎贴纸的,最好离远点,那些人通常仇视移民。
平潭秋水下的文化紧张,我未能捉摸。米蕾的关切却教人温暖,她后来继任普林斯顿国际中心主席。
两个友好家庭的孩子一道成长,翅膀硬了都先后远飏。红梣树依旧掩映费家红房子,却增添好多圈年轮。这家人国际组合传统由二儿子传承,他娶了韩国妻子,结婚时只从香港打电话知会一声,父母连儿媳妇都未见过,但费洛和米蕾自己就是模板。他家老大和小女儿未婚,将来是否跨族裔也难说。我儿子交女友就不是华裔。
我迁居大华府,犹如游弋咸淡水域的鱼,从德拉瓦河迁到波托马克河。流水将光阴绿萍推上碛滩,惟异乡情谊冲刷不去。我和友好家庭一直保持联系。普林斯顿俨然第二故乡,费家红房子恍如深意象,好比远行者在日暮客途望见的灯光。
蜜琪和索菲娅
异乡图谱无非是各色故事,随着年轮生长,更多人像收藏进我的相册,如同五颜六色的记忆贴纸。
普林斯顿大学短期聘请英文老师,帮助外国访问学者熟悉语言。蜜琪红发,声线中性,说话像急雨敲窗,我听着吃力。她说自己是意大利裔,天生语速快,学生可随时提醒放缓。
人到中年,牙牙学语是逆生长。会开口之前,美国文化不过是超市看得懂的价格标识,而老美则是一张张平面脸谱。哪怕学会语言,要读出老美内心,中间还隔着几卷文明史。
蜜琪不是朋友,她只是老师。唯一课外接触在万圣节,她邀请学生及家眷化妆到她家凑热闹。那是我来美第一个万圣节,便肆意奔泻出古灵精怪的想像力,粉饰超现实的自己。其他学生都是外国学者,便带上扮相各异的家人赴约。那天温暖晴好,红黄落叶铺满蜜琪家后院,被秋阳幻化为色斑,宛似印象派油画。
蜜琪和大家聊天,有人问这房子市值多少?蜜琪抿嘴笑道:“这个不告诉你。” 那是典型外乡人的问题,不过外乡人不懂的事情多了,比如这个细节——蜜琪拿出万圣节南瓜图案的超大号塑胶袋,请大家帮忙清理落叶。于是客人高高兴兴干开了,众人拾柴,转眼片叶无存,一堆口袋长成圆滚滚的大南瓜,更增节日气氛。
除此之外,蜜琪没有留下什么故事。英语班结束,她就淡出了。没想到生出一截小尾巴。某日萝拉来电询问,是否有个叫蜜琪的人教过你英语?我说是啊。萝拉又问我印象如何,我答:挺好的。原来,蜜琪申请入职ETS,由萝拉面试。
后到汉斯家聚会,我问起蜜琪的事。萝拉说对她印象一般。外乡人亦知避讳,没深问。聊着聊着,不经意提起万圣节清落叶一幕。萝拉与汉斯对视一眼,我便觉有异。萝拉藏不住话,她直指蜜琪不该指使学生为她做私事。
很多年后,我回普林斯顿拜访荣休教授余英时。说话间,听到烟雾感应器间歇鸣响,该换电池了。这东西安装在天花板,要踏凳爬高。我想帮个小忙,却被余先生谢绝。老前辈从不让学生给他做任何事。
1994年,我买下第一幢房子。苇草吐出芦花,故乡更远了。新区在潘宁顿,正是独立战争华盛顿强渡特拉华河之地。传奇故事被镶入鎏金镜框,成为国家典藏。之后潘宁顿镇抖落战尘,隐逸林泉,只有特拉华河涛声仍在吟哦历史絮语。
此时我已非文盲,但词汇量、语法都不行。我在社区报纸看到教英文志愿者的电话,便打去,对方欣然接受。我就此认识索菲娅。
索菲娅在潘宁顿镇开一家夫妻店,精装镜框和各式纪念品木质托座。古镇尖顶教堂俯瞰老街,参差绿房顶融入树影;屋脊铁公鸡仿佛在树冠啼叫,报告初民时期的风向。宁静小镇每隔十年才热闹一回。圣诞节这天主角却非圣诞老人。穿古装扛长枪的人群云集潘宁顿,仿佛时光穿越,马蹄叩响老街鹅卵石,鼓角像追逐历史的回声,纪念1776年独立战争特拉华河之役。那是国家记忆。
小店在老街尽头,男主人皮特是憨厚手艺人,初见比我更腼腆。他不在后院作坊做木工便是外出打第二份工,不常碰到他。女主人索菲娅坐镇店铺,我在木屑与胶水气味中接受语言辅导。还有一种季节性气味,后院有两棵栗子树,开花气味古怪,浓烈呛鼻,就像煎草药,那是吸引蜂蝶的另类花香。
索菲娅高个,满头银发反物理往上长,像一蓬白羽茅草,应是先天色泽,她年纪不老。索菲娅两口子是手艺人加小业主,没读过大学,无子女。镜框店除逢年过节,甚少生意。在店里上课,仅一次有客进门。我觉得她家过得紧巴巴的。
索菲娅做义工或出于宗教情怀,却也未必。信主的索菲娅不曾向我传教,甚至没谈过宗教,但从店里一些小饰物看出她挺虔诚。
索菲娅并非专业教师,她方法独特,即让我开口,想说什么就说。她听毕便纠错,或让我推倒重来,用正确语法和美国方式表达,这蛮实用。索菲娅很和气,却没打算建立私谊,从未主动说过自己。美国人谈血缘并不犯忌,祖先从哪里来?她和皮特世居潘宁顿还是从他州迁来?这些家常话题都免谈。
我练口语试讲自己的故事,提到我原是小说作家,索菲娅颇意外,却没问写过什么书,有无英译。可能她就不怎么读小说。我又试着说故乡,索菲娅听得专注,但对美国以外所知甚少,她倾听的兴趣在于纠正我的词汇、语法、发音。
我来自背景迥异的人情社会,总想予人回报。收到国内书法家所赠墨宝,便请这两口子配镜框,价钱虽比纽约唐人街装裱更贵,也好聊表寸心。索菲娅欣然,皮特也用心。镜框手工精良,却把字装反了,看去像天书。这不能将就,惟有直言。于是人情变成尴尬,只好返工。
95猪年春节我家邀请美国朋友聚会。汉斯、萝拉;费洛、米蕾;皮特、索菲娅三家都来了。妻子厨艺不俗,满桌年菜很出彩。儿子和前两家的孩子楼上楼下疯玩。索菲娅两口子略显落寞,不在于有无孩子,而是说不到一起。
前两家人对这两口子热情有加,但话题很快贫瘠。萝拉和米蕾请教我妻子这个那个菜怎么做。索菲娅只陪笑,她和丈夫此前都没吃过,更谈不上取经。这两口子不饮酒,未知是健康抑或宗教原因(比如摩门教),他们老美之间不会探问。
壁炉金蛇狂舞,春意哔剥跳跃,话题如火苗般忽闪。奥斯卡奖将临,萝拉盛赞《阿甘正传》;费洛预测《辛德勒的名单》抱得金像奖;酒精解放了我的舌头,斗胆力捧《肖申克的救赎》。惟索菲娅两口子表情尴尬,显然都没看过。我觉得,聚会结束于他们是解脱,如同搁浅之鱼被海潮托起。
索菲娅每周两次的语言辅导约有大半年。某日我到早了,在店外老街转悠,忽闻雨打芭蕉般的乐韵。循声而去,隔着栅栏见到索菲娅在后院栗子树下弹斑鸠琴,皮特则在吹键盘式口琴。我从刘索拉赠的CD《蓝调在东方》学会辩识,这是蓝调乡村音乐,散发泥土和麦秸气味,像撩起雾纱的晨风,又似清溪漫过石滩,更像两个灵魂牵手翩然起舞……
后和友好家庭聊起,费洛说他们来自乔治亚州。真是缘分,我的故乡也在南方,也有地域色彩很浓的广东音乐。萍水相逢的载体是学语言,否则我不会走进索菲娅的小店。然而,我始终叩不开这对夫妇的心扉,那是迷濛于南方雨幕的平行世界。
年轮如涟漪扩展,1999年举家迁居首都华盛顿。潘宁顿古镇老街,栗子树下的蓝调,都绕进年轮内圈。客途蜿蜒,异乡人继续逆生长。
我的华洋邻居
远行人的风霜倦颜,深藏骚动不羁的灵魂。漂泊半生的我迁到大华府,松开帆索那刻,不曾想到这是锚地。谁知一住22年,比我在故国驻足过的驿站都长久。
被抽象为图腾的华府地标,俨然美国殿堂轮廓,却已化为首都上班族日常场景。年复一年与那些建筑擦身而过,刻板单调之间,已有无数世纪风云在眼前呼啸而起,世界最远角落都能听到回响。
文明川流并非人工运河。波托马克河迂回曲折,激流与颓波都记录着美国脉象。迁居大华府廿年间,恰好见证了一个兴衰周期。然而我笔锋落处,意在勾勒众生脸谱,此为文学本分。
我早前在普林斯顿租住公寓,邻居流动性大。后在潘宁顿买房,那是全新小区,彼此都是生面孔,就像各色水鸟散入沙汀蓼花深处。而在华府郊区置业,刚入住就有邻居上门致意欢迎。这是老社区,有如混居森林的动物,各色“原住民”以足迹气味彼此识别,和谐共处。
此间一半住户是联邦公务员,都接受过美式“政审”,个个背景清白。通勤族上班西装革履,或拎或挎公文包,十足体制化的样子。若用后兴词汇“建制派”形容更合适。邻居相处温文有礼,感觉不到种族矛盾。纵有文化摩擦,亦被教养小心包裹起来。小区一派清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记忆中廿年间警车到此巡逻不超过十次。不知怎的,令我想起电影《楚门的世界》。
及至我送贺卡欢迎新邻居,已跻身资深住户。作家长于观察生活,哪户屋顶卫星接收碟不止一个,就是移民家庭,除英语外还使用母语;哪家几部车都是美国产,大概率是共和党人;哪家屋顶装了太阳能蓄电板,大概率是民主党人……
联邦雇员工作稳定,福利好,但薪酬不及私营机构,住在此间没有大富之家。我写过一组老美邻居素描,本篇补上几笔华裔邻人速写——
社区亚裔不多不少,大致符合美国族裔比例。几家华人分别在国会、国务院、交通部、农业部、劳工部、专利局、国家气象局等部门工作。
来往最多的是上海人卢先生。这位桥梁工程专家原在著名华裔工程学家林同炎的公司,后被交通部雇用。初识时,他隐约觉得听过我的名字,便和妻子回忆大学时代,居然找到了青春记忆那块拼图。
我此生都在远行,走出五指山大林莽,又解缆南方的岸,一叶扁舟渡过特拉华河、波托马克河,眼前不断展开陌生的平原、丘陵、蓝岭山脉、坎伯兰高原……负囊跋涉之间,都不记得自己曾耕耘过一片文学绿野。幸有卢先生,他是唯一读过我小说的邻居。
卢先生国际象棋下得好,把儿子培养成青少年州际冠军。大热美剧《后翼弃兵》(The Queen’s Gambit又译《女王的棋局》)令我心神跌宕。听卢先生说,老美拍戏一丝不苟,其中几个经典棋局都由俄美两位国际象棋特级大师设计。
我是围棋业余四段,国际象棋皮毛知识仅来自茨威格小说《象棋的故事》。卢先生绝少谈到专业,说起象棋表情就波澜迭起。这是一扇人性气窗,别人赞我小说写得好,我会称谢,但因懂行,知道没那么好。而我在网上偶尔击败高段棋友,会超开心。
其实,每个人毕生都与命运对弈。我在山中茅寮写作,就像蠓虫飞向五指山峰峦的指缝,坚信有一片比阴湿丛林更明亮的天空。他乡生活是更漫长的棋局。如今重返丢荒已久的文学畦垄,也是与命运对弈。
我曾问卢先生,为何美国报废老桥大都不拆除?若是倾圮石桥,尚不失审美价值,教人想起西湖断桥,那是白娘子邂逅许仙之处;若是木桥,亦有年代感,教人想起《廊桥遗梦》。铁桥锈迹斑斑横在那里,像“变形金刚”战败的残骸,怎看都不顺眼。卢先生说,美国历史短,有些年头都算文物。废桥一般不拆,还会把部分躯壳移植到新桥,以示传承。念及母国满眼摩登楼宇,还有崭新的仿古建筑,深感历史向度之不同。
然而,美国先发劣势渐显,整个20世纪顾盼自雄,却惊觉老镜子已长出铜绿。几年前中国考察团与美国交通部交流,卢先生在场。中方说到国内同时兴建的大型桥梁有二十座之多,交通部惊叹不已。美国每年立项一座大桥工程都未必有,皆因早已建好而且大多旧了。后发工业国家桥梁设计不断更新换代,美国基础设施已无优势。
我和卢先生隔行如隔山,却关系亲睦,只缘他待人真诚又有分寸感。另一华裔邻居穆先生是气象专家。某年元旦,几户华人各备家乡菜聚餐。席间说起气候变迁,书呆子气的穆先生忽然宇宙爆发,把新年聚会变成科普讲座。说到自然科学,中文词汇不够用,于是夹杂大量英文,把满屋人侃的神色凝滞,仿佛走过寒武纪到冰川纪的漫长历程。
后有邻居另辟话题:“听说您是作家,有什么大作给介绍一下?”面对满屋理工男,我打句哈哈就规避过去。为专业自傲固然可敬,却非任何场合都合适。
偶有小窘不算什么,不同的人相聚分享美食与故事,总是有趣。尤其在大华府,不时遇见小说里的人物,仿佛自己也化身为某部影视的配角。我有位华人同事,跳槽到联邦调查局。她学历光鲜、能力强,在FBI审计部门一再晋升,已是中层管理。在她家聚会认识了玛莎,这位混血少妇是主管全美网络安全的头头。聚餐余兴节目卡拉OK,她居然能唱台湾校园歌曲,原来她母亲是台南人。很难想象,如此高阶安全官员,母语竟是国语和闽南话。
华人聚会曾遇一对中西合璧夫妇,华裔妻是国务院翻译,丈夫是CIA中情局退役特工伊莱。他不像干这行的,虚胖油腻,爱开玩笑,介于诙谐和低俗之间。那次聚会适逢《国土安全》(Homeland)最终季落幕,遂成谈资。这套谍战悬疑剧取自美国政治和反恐线索。说到大结局高潮戏,伊莱语出惊人,深潜于俄罗斯间谍机构的卧底特工,其上线联系人竟就是他!
相信伊莱说的并非《国土安全》女主角原型,而是他退役前另一年代的故事。不管是何情节,他只能“剧透”那么多,且是酒过数巡之后。我们都识趣地闭嘴不问。这晚天降冻雨,满地琼瑶,各自驾车回家都小心翼翼怕打滑。独见酒后伊莱身手利索,跑车开得像雪橇似的,眨眼车尾灯就消失飞溅冰屑之中。那瞬间,我确信他是CIA外勤特工,而非文职。
这些生活小花絮,就像篱下星星点点的野杨梅,嫣红鲜活,不失逸趣,却平静如水。活在美国就是云淡风轻,只不过,波托马克河水文史已悄然改变,暴涨浊流摇撼岁月静好的堤岸。美国梦的蜕鳞将化为逝去年代的饰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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