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孙子上学，班主任突然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您儿子是再婚了吗？

01 一双不对劲的鞋

早上六点半，我准时睁眼。

天光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

身边的小床上传来温牧之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头熟睡的小兽。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开灯，摸着黑进了厨房。

淘米，下锅，按下煮粥键。

然后是煮鸡蛋，再把昨天买好的小油条放进空气炸锅。

做完这一切，刚好六点五十。

我走回房间，轻轻拍了拍小牧之的被子。

“牧之，起床了，太阳晒屁股啦。”

被子里蠕动了一下，一个小脑袋拱了出来，头发睡得乱翘。

他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爷爷。”

“哎，乖孙。”

我把他拉起来，帮他穿衣服。

小孩子的身体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我一边给他扣扣子，一边絮叨：“今天周一，要升国旗，记得把红领巾戴好。”

“嗯。”他点点头，还有点迷糊。

我是温清和，一个退休快十年的中学语文老师。

老伴走得早，儿子温柏舟一个人把我孙子温牧之拉扯到这么大。

不对，不能说他一个人。

两年前，儿媳乔染出车祸走了，这个家就靠我们爷仨撑着。

柏舟是建筑设计师，忙，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接送牧之、照顾他生活起居的担子，就落在了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我心甘情愿。

牧之是我唯一的孙子，是我的命根子。

吃完早饭，我给牧之背上书包，牵着他的小手出门。

“爷爷再见。”

“路上小心。”

柏舟站在门口，冲我们挥挥手。

他眼底有些血丝，估计昨晚又熬夜画图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泛酸。

这孩子，也苦。

从家里到学校，走路十分钟。

初秋的早晨，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牧之今天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

我低头看他：“怎么了，小牧，不开心？”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牵得更紧了。

我以为他是周一综合症，没太在意。

到了校门口，家长和孩子们挤作一团，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我把牧之送到班级队伍里，看着他站好。

他的班主任程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很负责任。

她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正准备转身走，程老师却快步走了过来。

“温爷爷，您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有些疑惑：“程老师，有事吗？”

她把我拉到旁边人少一点的角落，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犹豫。

她看了看正在排队的牧之，然后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

“温爷爷，冒昧问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您儿子……是再婚了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再婚？

柏舟？

这怎么可能。

我几乎是立刻反驳：“没有啊，程老师，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的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几个家长朝我们看过来。

程老师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摆摆手。

“温爷爷，您别激动，我……我也是瞎猜。”

她看起来有些窘迫，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发现牧之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他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他上周开始，换了一双新皮鞋。”

程老师说。

“我看着那鞋子有点大，好几次看他走路都一拐一拐的，像是磨脚。”

“我问他，他就说是爸爸新买的。”

“孩子的情绪也比以前低落了些，上课有时候会走神，看着窗外发呆。”

“我就想……是不是家里有了些变化，比如……有新的家庭成员了，孩子一时不太适应。”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

新皮鞋？

我怎么不知道。

柏舟给牧之买新鞋，从来都是跟我说一声的。

而且，给孩子买鞋，怎么会买大呢？

柏舟不是那么粗心的人。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强作镇定地对程老师说：“谢谢你啊，程老师，这么关心牧之。可能……可能是柏舟工作忙，没买对尺码。我回去问问他。”

“嗯嗯，您别多心，我也只是觉得孩子的情绪最重要，想着跟您沟通一下。”程老师连连点头。

告别了程老师，我往家走。

短短十分钟的路，我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浑身发冷。

柏舟再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疯狂滋长。

乔染才走了两年啊。

我知道，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柏舟还年轻，他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可……可这也太快了。

而且，为什么瞒着我？

我是他爸啊。

还有牧之，如果家里真的要来一个“新妈妈”，他能接受吗？

程老师说他情绪低落，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我的心揪成一团。

不行，我得搞清楚。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

它关系到我的儿子，更关系到我的孙子。

02 一个空了的鞋盒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牧之的房间。

他的鞋子都整齐地摆在门口的小鞋架上。

一双运动鞋，一双帆布鞋，还有一双下雨天穿的小雨靴。

没有皮鞋。

我蹲下来，一双一双地拿起来看。

都是我熟悉的鞋子，尺码也都对。

那双“新皮鞋”呢？

难道牧之今天穿去学校，忘了带回来？

不对，小学生没有在学校换鞋的习惯。

我站起来，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书桌上摆着他的奥特曼模型，床上是他的小被子，一切都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样。

我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胸腔。

我像一个闯入者，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他的衣柜。

里面挂着他的小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衣柜下面，放着几个收纳箱。

我鬼使神差地拉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牧之过季的鞋子。

我一双一双地往外拿，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有，千万不要有。

箱子很快就空了。

没有。

还是没有那双所谓的“新皮鞋”。

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包围。

如果家里没有这双鞋，那程老师看到的鞋是哪儿来的？

难道是牧之撒谎了？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我坐在牧之的小床上，感觉有些头晕。

我这个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第一次感觉自己看不懂一个六岁的孩子。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我站起来，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柏舟的房间很整洁，像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被子是标准的豆腐块，书桌上的文件和图纸也摞得整整齐齐。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像一个侦探在寻找线索。

然后，我看到了床底下露出的一个角。

是一个鞋盒。

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男士皮鞋的鞋盒。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弯下腰，把那个鞋盒拖了出来。

盒子是深棕色的，上面烫着一个我看不懂的外国牌子。

我打开了鞋盒。

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团防潮用的雪梨纸，和一张小小的卡片。

我拿起卡片，上面印着鞋子的保养说明。

我捏着那个空鞋盒，手心开始冒汗。

柏舟给自己买了新鞋。

这很正常。

但他为什么要把鞋盒藏在床底下？

他以前的鞋盒，都是直接扔掉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这双鞋，会不会不是给他自己买的？

会不会……是买给牧之的那个“新妈妈”的……男性家人？

比如，她的父亲，或者兄弟？

为了讨好新家庭，所以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感觉自己像个偷窥者，在窥探儿子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把鞋盒塞回床底，恢复原样。

我走出柏舟的房间，感觉双腿发软。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程老师的话，牧之的反常，空了的鞋盒……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我不愿意接受的可能。

我拿起手机，想给柏舟打个电话，质问他。

但我按亮屏幕，看到屏保上乔染和牧之笑得灿烂的脸，我的手又放下了。

乔染……

如果她还在，该多好。

她那么聪明，那么通透，一定能看出这些事情背后的端倪。

而我，一个老头子，只能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叹了口气，决定先不动声色。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不能冤枉了柏舟。

也许，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下午四点，我准时去接牧之放学。

我站在校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走出校门的孩子们。

很快，我看到了牧之。

他背着小书包，混在人群里。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的脚上。

他穿的，还是早上那双运动鞋。

根本没有什么皮鞋。

我愣住了。

难道是程老师看错了？

或者，那双皮鞋，牧之只穿了一天？

我迎上去，牵住他的手。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他点点头，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朵用纸折的玫瑰花。

“老师教我们折的，送给爷爷。”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捏着那朵小小的纸玫瑰，之前所有的怀疑和焦虑，都暂时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谢谢我的乖孙。”

回家的路上，我状似无意地问他：“牧之啊，程老师说你上周穿了双新皮鞋，爷爷怎么没见过？”

牧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小声说：“……是爸爸买的。”

“那鞋子呢？”我追问，“怎么今天不穿了？”

“……有点磨脚，就没穿。”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蚊子哼哼。

我没有再问下去。

我知道，再问，他就要哭了。

回到家，我让他去写作业，自己则走进了厨房。

晚饭我得做得丰盛点。

今晚，我要和柏舟好好谈谈。

我把牧之的书包拿进他房间，准备把里面的课本和作业本拿出来。

我拉开书包拉链，手伸进去，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铁罐子。

是鞋油。

一罐已经用了一半的黑色鞋油。

罐子边缘还沾着一些干涸的膏体。

我拿着那罐鞋油，愣在了原地。

一个六岁的孩子，书包里为什么会藏着一罐鞋油？

03 阳台上的烟头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我做了柏舟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牧之喜欢的番茄炒蛋。

但爷俩都吃得心不在焉。

柏舟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牧之则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也不夹菜。

我给牧之夹了一筷子鸡蛋。

“多吃点，长身体呢。”

“谢谢爷爷。”他小声说。

我又给柏舟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也吃，看你瘦的。”

“嗯。”柏舟应了一声，把肉放进嘴里，却像嚼蜡一样。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我们家的饭桌上不是这样的。

乔染还在的时候，每顿饭都热热闹闹。

她会讲单位里的趣事，会跟柏舟斗嘴，会给牧之喂饭。

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沉默。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这片沉寂。

“柏舟啊。”

“嗯？”他抬起头。

“我今天去接牧之，碰到程老师了。”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哦”了一声。

“程老师说，牧之最近上课总走神。”我继续说，“还说……你给他买了双新皮鞋？”

我特意加重了“新皮鞋”三个字的读音。

柏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牧之，然后才转向我。

“啊……是，前几天带他去商场，顺便买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破绽。

“怎么了，爸？”

“程老师说，那鞋子好像不合脚，牧之穿着磨得慌。”

“是吗？”柏舟皱了皱眉，“可能是我买大了一码。小孩子脚长得快，我想着能多穿一阵子。”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那个空鞋盒，明明是男士皮鞋的尺码。

“那你也太粗心了。”我假装埋怨道，“鞋子不合脚，孩子穿着多难受。那鞋呢？拿出来我看看，要是不行就去换一双。”

“不用了，爸。”柏舟立刻说，“我已经收起来了，等他脚再大点就能穿了。”

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顿饭，最终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柏舟收拾了碗筷，牧之回房间写作业。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夜深了。

牧之早就睡了。

我听到柏舟房间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关门声。

他还在书房里忙。

我睡不着，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我起身，走到阳台，想透透气。

阳台上种着几盆我养的兰花，夜风吹过，带来一阵清幽的香气。

我扶着栏杆，看着楼下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能照亮我心里的迷雾。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角落里的一个花盆。

花盆的泥土里，插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我走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烟头。

一个被掐灭的烟头。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烟头？

我们家没人抽烟。

我戒烟二十年了。

柏舟从小就讨厌烟味，从来不碰。

乔染更不用说。

那这个烟头是哪儿来的？

难道是……有客人来过？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客人，柏舟会告诉我。

而且，谁会把烟头摁在我的兰花盆里？

我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个烟头。

烟嘴上还有一点淡淡的口红印。

不，不是口红。

是牙印。

一个很深的牙印，像是抽烟的人心情极度烦躁，狠狠咬出来的。

我拿着那个烟头，手抖得厉害。

一个可怕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

柏... ... 舟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抽烟。

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来过这个家。

柏舟因为要开始新生活，内心充满了对乔染的愧疚和对我的隐瞒，所以他很烦躁，抽了烟。

而那个女人，也许就站我现在的位置，看着夜景，也抽了一根。

这个推测，让我浑身冰冷。

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儿子，在欺骗我。

他不仅有了新的人，甚至可能已经把人带回了家。

而我，这个名义上的一家之主，却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我把那个罪证一样的烟头，用纸巾包好，放进了口袋。

我回到客厅，坐在黑暗里，一夜无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直接拿着证据去质问他，和他大吵一架？

还是为了牧之，为了这个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心乱如麻。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了书房门开的声音。

柏舟走出来，脚步很轻，大概是怕吵醒我。

他经过客厅，看到了坐在黑暗中的我。

他吓了一跳。

“爸？您怎么没睡？”

我没有开灯，他就看不清我的表情。

“睡不着，起来坐坐。”我的声音很沙哑。

他“哦”了一声，给我倒了杯水。

“您早点休息吧，别熬坏了身体。”

他把水杯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

我端起水杯，水是温的。

可我的心，却是凉的。

04 鞋底的秘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猜下去了。

我要亲眼去看看那双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牧之。

下午放学时间，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学校附近。

我没有在校门口等，而是躲在马路对面的一棵大树后面。

这里刚好能看到校门口的全景，又不容易被发现。

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私家侦探，心里又紧张又有点自嘲。

一把年纪了，还要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四点钟，放学的铃声响了。

校门打开，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的眼睛在人群里飞快地搜索着。

很快，我看到了牧之。

他今天没有穿运动鞋。

他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亮晶晶的小皮鞋。

那双鞋看起来确实很新，在夕阳下泛着光。

但是，也确实像程老师说的那样，有点大。

牧之走路的姿势很别扭，一步一顿，像是脚上绑了两个沙袋。

他小小的眉头皱着，显然穿得并不舒服。

我的心被刺痛了。

柏舟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要给新丈母娘家送礼，也不能拿自己孩子的脚开玩笑啊！

我看着牧之艰难地走出校门，几个同学从他身边跑过，他想跟上去，却因为鞋子不合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从树后走出来，快步穿过马路，朝他走去。

“牧之！”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爷爷！您怎么来了？”

“爷爷想给你个惊喜。”我笑着，牵起他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小小的手心里全是汗。

“走，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我给他点了一份他最爱的芒果冰。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情好了很多。

我看着他，假装不经意地指了指他的脚。

“哟，今天穿新鞋了？真帅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小声说：“嗯。”

“让爷爷看看，”我说着，不由分说地蹲了下来，“看看这双鞋到底合不合脚。”

他想把脚缩回去，但被我按住了。

“别动。”

我轻轻地脱下了他右脚的鞋子。

鞋子一离开脚，我看到他白嫩的脚后跟已经被磨出了一片红印。

我的心疼得一抽。

我把那只小小的皮鞋拿在手里。

入手的感觉很沉，皮质很好。

确实是一双好鞋。

我把它翻过来，看向鞋底。

鞋底的纹路还很新，但鞋跟的边缘，已经有了一些不正常的磨损。

像是穿着这双鞋的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我的目光停留在鞋底的尺码上。

上面刻着的数字是“41”。

41码！

牧之的脚最多只有30码。

这根本就不是一双童鞋！

这是一双男士皮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柏舟他……他竟然让牧之穿他的鞋子来上学？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这只鞋。

突然，我的手指在鞋垫的边缘，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我心里一动，用指甲轻轻地抠了一下那个地方。

鞋垫被我掀起了一个小角。

在鞋垫的下面，鞋底的内侧，我看到了一个用刀刻上去的、小小的图案。

是一个“舟”字。

一个用篆书刻成的“舟”字。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这个标记，我认得。

这是柏舟的习惯。

他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人多，鞋子经常被穿错。

他就想了这个办法，在自己的每一双鞋垫底下，都刻上一个“舟”字。

他说，这是他的专属印记。

我曾经笑他，说他像个古代的工匠。

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到今天。

所以……

这双鞋，不是什么给新丈母娘家买的礼物。

这双鞋，就是我儿子温柏舟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鞋给牧之穿？

还骗孩子说是新买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在我眼前打转。

程老师说，牧之是上周开始穿这双鞋的。

柏舟说，鞋子是前几天买的。

鞋盒是空的。

鞋子却是旧的，只是被擦得很亮，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等等……擦得很亮？

我突然想起了牧之书包里那罐用了一半的鞋油。

一个不可思议的、让我心头发酸的念头，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正专心吃冰的孙子。

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那么稚嫩，又那么安静。

在这一切的背后，这个六岁的孩子，到底知道些什么？

又在守护着什么？

我的怀疑，在这一刻，彻底调转了方向。

问题，不在于柏... ... 舟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问题在于，柏舟他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

05 沉默的守护者

我把鞋子给牧之重新穿好。

我的动作很轻，生怕再弄疼他。

“牧之，”我看着他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告诉爷爷，这双鞋，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手里的小勺子在碗里胡乱地搅着，芒果和冰沙混成一团。

他不说话。

我知道，这个孩子心里藏着事。

而且是件大事。

我不能逼他。

我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把他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

“是不是……爸爸不让你说？”

他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又酸又疼。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甜品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周围的人都在轻声交谈。

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孩子的抽泣声。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爷爷，”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你……你不要怪爸爸。”

这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还是保护他的爸爸。

“爷爷不怪他，”我说，“爷爷只是担心他。也担心你。”

我拿出纸巾，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你能告诉爷爷，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要穿爸爸的鞋？”

他犹豫了很久。

小小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爸爸的鞋……走破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走破了？”我没听明白。

“嗯，”他点点头，“鞋底……都快磨穿了。爸爸走路会脚疼。”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他说，“爸爸晚上回来，我看到他脱下来的鞋，底上……有个洞。”

“所以……”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就把爸爸的鞋子擦干净，穿到学校去？”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追问。

“因为……”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爸爸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双鞋。是……是妈妈给他买的。”

“他说，舍不得扔。”

“我就想……我帮爸爸穿着，鞋子就不会再坏了。”

“我把鞋擦得很亮很亮，这样……爸爸看到，就会开心一点。”

“老师问我，我就说是爸爸给我买的新鞋。这样……爸爸就不用再买新鞋了。”

孩子的逻辑简单又纯粹。

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那罐鞋油，不是他学坏了，是他每天晚上，等我们都睡了，偷偷躲在房间里，笨拙地、努力地，把他爸爸那双快要报废的鞋子，擦得像新的一样。

他穿上那双根本不合脚的鞋，忍着脚后跟被磨破的疼痛，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假装一切正常。

他撒谎，他隐瞒，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去守护一个他认为重要的秘密。

他以为，只要鞋子不坏，爸爸就不会难过。

他以为，只要说鞋子是新买的，爸爸就不用再花钱。

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心疼着他的爸爸。

而我，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爷爷，却在怀疑我的儿子，怀疑这个家。

我把他想得那么不堪，以为他移情别恋，背叛了家庭。

我真是个混蛋。

我紧紧地抱着牧之，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我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牧之感觉到了我的眼泪，伸出小手，笨拙地帮我擦着。

“爷爷，你别哭。”

“爸爸说，男子汉不能哭。”

我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对，不哭。”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怜爱。

“牧之，谢谢你。”

“谢谢你告诉爷爷这些。”

“但是，你答应爷爷一件事，好不好？”

他点点头。

“以后，不要再穿这双鞋了。你的脚都磨破了，爷爷心疼。”

“可是……爸爸的鞋……”

“爸爸的鞋，爷爷来想办法。”我说，“爷爷保证，不会让爸爸再脚疼了。”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帮他把剩下的芒果冰吃完，然后牵着他回家。

夕阳把我们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不管多晚，我都要等柏舟回来。

我们父子俩，必须把话说开。

这个家里压抑已久的悲伤，不能再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来承担了。

06 那条走不完的路

晚上，我把牧之哄睡着之后，没有回自己房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了玄关处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茶几上，我摆着三样东西。

那双被牧之擦得锃亮的41码皮鞋。

那罐用了一半的黑色鞋油。

还有我从花盆里捡出来的那个烟头。

我在等柏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窗外下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然后越来越大。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寂静。

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

柏舟走了进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耷拉在额前，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换鞋的时候，看到了坐在黑暗中的我。

他的身体僵住了。

“爸？”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客厅的顶灯开关。

灯光瞬间亮起，有些刺眼。

柏舟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当他看清茶几上的东西时，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像一尊雕塑。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沉默着。

空气里只有雨声和我们父子俩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过来，坐。”

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鞋，”我指了指茶几上的皮鞋，“是乔染给你买的吧？”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穿着它，去哪儿了？”我继续问，“能把鞋底磨成这样。”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拿起那个烟头，放在他面前。

“这个，也是在那儿抽的吧？”

“你从来不抽烟。是什么事，能让你烦到这个地步？”

“柏舟，你看着我。”

我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痛苦、绝望和疲惫的神情。

“爸……”

他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我……”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这个在我面前一直坚强得像座山的儿子，这个在妻子葬礼上都没有掉一滴泪的男人，突然就崩溃了。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发出了压抑了太久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树。

我没有去安慰他。

我知道，他需要发泄。

这两年，他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里，装作一个没事人，一个坚强的父亲，一个孝顺的儿子。

太久了。

他撑得太久了。

雨声更大了，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客厅里，只有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眶也湿了。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爸，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还有牧之。”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我每周都去。”

他断断续续地说。

“去看小染。”

“我不敢开车去。我怕……我怕我会在路上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我就走着去。”

“从家里到墓地，来回要四个小时。”

“我每周都去，风雨无阻。”

“到了那儿，我就坐在她墓碑前，跟她说说话。”

“说说公司的事，说说您的身体，说说牧之又长高了多少。”

“有时候坐一下午，天黑了才回来。”

“烟……也是在那儿学的。心里太堵了，堵得发慌，不抽点什么，感觉喘不上气。”

“这双鞋，是她走之前，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送给我的。”

“她说，希望我穿着它，走花路。”

“可我穿着它，走了两年去墓地的路。”

“鞋底磨破了，我不敢扔，也舍不得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牧之都看见了……”

“我不是个好爸爸……我也不是个好儿子……”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那条他每周都要走的路，是通往思念和悲伤的路。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不对劲，那些我怀疑的蛛丝马迹，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他揽进怀里。

就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跑来找我一样。

“傻孩子。”

我拍着他宽阔但颤抖的后背。

“为什么不告诉爸？”

“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是坚强吗？”

“这个家，是三个人的。你的痛，也是我和牧之的痛。”

“小染走了，我们都难过。”

“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啊。”

他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07 第二天的太阳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雨停了。

一道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了一块明亮的光斑。

我走出房间，看到柏舟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胡子也刮了，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牧之坐在他旁边，正在小口地喝着牛奶。

餐桌上，摆着我刚做好的早餐。

小米粥，蒸饺，还有煎得金黄的鸡蛋。

没有人说话。

但今天的沉默，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的沉默是压抑的，是冰冷的。

今天的沉默，是平静的，是温和的。

我盛了一碗粥，放在柏舟面前。

“趁热喝。”

“嗯。”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下周，我陪你一起去。”

柏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又转向牧之，摸了摸他的头。

“小牧。”

“哎，爷爷。”他脆生生地应道。

“今天下午，爷爷带你去买新鞋。”

我笑着说。

“买一双全世界最帅气，也最合脚的运动鞋。”

牧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那是他这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柏舟看着我们，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安静又温暖的氛围中吃完了。

柏舟去上班了。

我牵着牧之的手，送他去上学。

走到校门口，我们又遇到了程老师。

她看到牧之脚上换回了运动鞋，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温爷爷，牧之今天看起来精神多了。”

“是啊，”我笑着回答，“小孩子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程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看着牧之背着书包跑进校园的背影，心里一片宁静。

我知道，生活里的那场暴雨，已经过去了。

虽然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但太阳已经出来了。

有些伤痛，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愈合，只会变成一道浅浅的疤。

但那道疤会提醒我们，曾经有多痛，现在就要多用力地去生活。

这个家，从今天起，要重新学着，向着太阳的方向走了。

我们会走得很慢，但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一步一步，坚定地，三个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