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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当官退休生病住院,所有亲戚没一人探望,我和妻子请假去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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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妈打来的。

“你舅舅住院了。”

我正窝在沙发里,拿脚趾头换着台,妻子林玥在旁边敷着面膜刷手机。

“哪个舅舅?”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其实我只有一个舅舅,李建国。

妈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跟被水泡过一样,又沉又闷,“还能有哪个,就你那当官的舅舅呗。脑梗,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了。”

我“哦”了一声,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哦?你就一个哦?”妈的音量瞬间拔高,穿透了听筒,“那可是你亲舅舅!”

“亲舅舅,亲舅舅,”我赶紧安抚她,“那……严重吗?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还能是哪个。严不严重?都半瘫了,你说严不严重!”妈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火气,也不知道是冲谁发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表哥李伟,那个小王八蛋,电话都打不通了!你几个姨,也一个个装死!没一个东西!”

我沉默了。

这场景,不用想都知道。

舅舅李建国,退休前是市里某个局的一把手。不大不小,但在我们这个家族里,那就是天。

我从小到大,关于舅舅的记忆,都带着一层金光。

他总是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看人的眼神里总带着审视。

过年家庭聚会,他不到,不开席。他来了,一大家子人呼啦一下围上去,舅妈被几个姨和姨夫簇拥着,表哥李伟,更是众星捧月。

我们家,是那个最角落的。

我爸,一个老实巴交的工厂技术员,一辈子没求过人,自然也没求过他这个小舅子。

所以,在舅舅眼里,我爸大概就是个不求上进的。连带着,我们一家子,都沾不上那层金光。

记忆里,舅舅跟我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最深的一次,是我高考填志愿,他端着茶杯,轻飘飘地对我爸说:“学什么土木工程,没前途。让他报个法学,以后出来,我还能帮着安排安排。”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施舍。

我爸当时脸都憋红了,梗着脖子说:“孩子自己喜欢。”

舅舅瞥了我爸一眼,没说话,喝了口茶。那眼神,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没听他的。现在,在一个半死不活的设计院里画图。

“喂?喂?你听着没?”妈在那边喊。

“听着呢。”

“你……去看看?”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试探。

我看了眼林玥,她已经把面膜揭了,正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

“人都这样了,以前的事,还计较什么。”妈幽幽地说,“好歹是亲戚,血连着筋呢。别人不去,我们不能不去。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说我们老王家的人,凉薄。”

我心里有点烦。

凉薄?

当初我们家买房,差三万块钱,我爸妈没好意思找别人,就找了舅舅。

舅妈当时正在打麻将,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哗啦啦的声音。她说:“哎呀姐夫,建国他有纪律,我们家钱都不在自己手里的,要申报的,不好办啊。”

后来,那三万块,是我爸找他一个徒弟借的。

这些事,妈忘了吗?

可能没忘,只是觉得,人老了,病了,就该一笔勾销。

“行,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屋里很静。

林玥把用过的面膜纸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到我身边。

“去吗?”她问。

“妈让去。”

“我是问你。”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挠了挠头,“说实话,我不想去。看见他那张脸,我就想起他以前那副样子。”

“那就不去?”

我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是,我烦他,烦他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半身不遂。一个曾经那么讲究,那么体面的人,现在可能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那点怨气,突然就泄了。

那不是恨,从来都不是。就是一种……别扭。

“还是去吧。”我叹了口气,“不然妈得念叨死我。就当……积德了。”

林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卧室拿了件外套给我。

“穿上,晚上凉。”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假,林玥也跟单位调了班。

我们俩去超市买了个果篮,又取了五千块现金。

妈说舅妈也在医院,但舅妈那个人……比舅舅还难打交道。钱,还是得给的。这是规矩。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走廊里人来人往,病床、轮椅、步履蹒跚的老人,还有满脸焦急的中年人。

生老病死,在这里被压缩成一个个具体的、仓促的、甚至有点狼狈的画面。

舅舅在干部病房,单间。

我们找到病房号,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进。”

推开门,舅妈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削苹果。

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是那种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倦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麻将桌上意气风发的局长夫人了。

病床上躺着的,是我舅舅。

他闭着眼,嘴有点歪,插着鼻饲管。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老年斑。盖着医院蓝白条纹的被子,整个人陷在床里,显得那么瘦小。

那股子当官的气派,一点儿也找不到了。

我突然觉得,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你讨厌一个人,记住了他所有的不好。可当他以一种极其脆弱的姿态出现时,你记住的那些东西,好像瞬间就失去了攻击性。

“舅妈。”我叫了一声。

舅妈抬起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我。

“是……是小驰啊。”她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哎呀,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屋里就一张椅子,她坐着。哪有地方坐。

林玥把果篮放下,微笑着说:“舅妈,我们来看看舅舅。他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舅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以后……就这样了。”

她说着,拿手背抹了抹眼睛。

“小伟呢?”我问。

舅妈的脸瞬间就垮了。

“别提那个小!”她声音都变了调,“说公司忙,走不开!忙?他老子都快死了,他忙个屁!我给他打了多少个电话,就回了我一条微信,说转了五万块钱过来,让我先用着。”

她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我缺他那五万块钱吗?我缺的是个人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舅妈的背,“舅妈,您也别太生气,小伟可能真有事。您自己要保重身体,不然谁来照顾舅舅。”

舅妈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他能有什么事?他就是嫌他爸现在是个累赘了!没用了!以前你舅舅在台上的时候,他成天‘我爸我爸’的,现在呢?哼,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病床上的舅舅,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我走近了些。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面的光,很暗淡。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茫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舅……舅。”他的口齿不清,声音像破了的风箱。

“舅舅,是我,王驰。”我俯下身,让他能看清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好像在记忆里搜索我的脸。

“小……驰……”他终于叫出了我的名字。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湿了。

一滴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了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在我记忆里,永远挺着腰杆,用下巴看人的舅舅,他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玥,成了这间病房的常客。

舅妈一个人根本扛不住。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要翻身,要接尿,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折腾几次就气喘吁吁。

第一天晚上,我们就没走。

我让林玥在椅子上眯一会儿,我守夜。

半夜,舅舅哼哼唧唧的,好像是想解手。

我叫醒舅妈,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给他拿尿壶。

他半边身子动不了,我们俩一个扶,一个递,折腾了半天。

他很费力,满脸通红,额头上都是汗。

完事后,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他的自尊心,正在被这种最原始的生理需求,一点一点地碾碎。

第二天,我跟林玥商量了一下。

“这样不行,舅妈一个人肯定垮了。”我说,“要不,我们请个护工?”

林玥想了想,“护工是要请的。但是,也不能全指望护工。这种病,最怕的就是没人陪着说话,人一下子就垮了。”

“那怎么办?我俩也不能天天请假。”

“我跟我们主任说说,看能不能把我的班调成夜班。我晚上来守着,你白天有空就过来搭把手。周末我们俩都在。”林玥说。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图什么啊?”我问她。

她是我老婆,不是李家的儿媳妇。这事,本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玥白了我一眼,“说什么呢。我是嫁给你,你妈不就是我妈?你舅舅,我不也得跟着叫一声舅舅?现在他倒了,我们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吗?”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不是图什么。我就是觉得,人不能做得太绝。他以前是怎么样,那是以前。现在他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就当是……给自己积点福报吧。”

我没再说话,伸手抱了抱她。

就这样,我和林玥开始了医院、单位、家,三点一线的生活。

林玥真的把班调了。

白天我上班,下班了就往医院跑,替她一会儿。她回家洗个澡,吃口饭,晚上十点,又准时出现在病房。

舅妈看我们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从一开始的客气、感激,到后来的依赖,甚至带着点愧疚。

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驰啊,以前……以前是舅妈不对。你和你爸妈,都是好人。我们家……对不住你们。”

我摇摇头,“舅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在屎尿屁和日复一日的琐碎护理面前,那些陈年的恩怨,真的显得有点矫情。

这期间,表哥李伟,来过一次。

那天是周末,我跟林玥都在。

他提着一个看着就很贵的果篮,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爸!我来看你了!”

舅舅当时正被我扶着,在做康复训练,练习抬腿。

听到他的声音,舅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头扭了过去,不看他。

李伟把果篮往桌上一放,走到床边,“爸,你看你,生这么大气干嘛。公司那边是真的走不开,一个几千万的项目,我不得盯着吗?”

舅舅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我这不来了吗?钱不够跟我说,我再给你转。”李伟说得轻描淡写。

我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没忍住,“他缺的是钱吗?他缺的是人!你这个当儿子的,十几天了,就露这么一面?”

李伟斜着眼看我,“哟,王驰,长本事了啊?敢教训我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这是我爸!”

“你还知道这是你爸?”林玥也忍不住了,声音冷冷的,“你爸躺在这里半个多月,吃喝拉撒,都是我们在弄。你这个亲儿子,人影都见不着。现在跑来充大辈,你不嫌丢人吗?”

李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我不是忙吗!”他还在嘴硬。

“忙?”我冷笑一声,“忙到给你爸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忙到连句关心的话都懒得说?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到底在忙什么!”

“你……”

“滚!”

病床上的舅舅,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他指着李伟,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李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为他铺平一切道路的男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爸……你别生气,我……”

“滚出去!”我指着门,对他吼道。

李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玥,最后把目光投向他妈。

舅妈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终于觉得没趣了,悻悻地拿起他的名牌外套,走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舅舅粗重的喘息声。

我走过去,给他顺了顺气。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是无声的。

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很紧。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就是不肯松开。

我能感觉到,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被抛弃。

一个曾经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掌控,然后,被所有人抛弃。

那些所谓的亲戚,那些舅舅在位时,恨不得天天上门请安的姨、姨夫们,一个都没来。

我妈倒是每天都打电话来问情况。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唉声叹气:“作孽啊。你说你舅舅这一辈子,图个啥?风光的时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现在倒在床上,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真是人走茶凉。”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人走茶凉。

这四个字,真是刻薄,又真实。

舅舅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医生说,这种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养,不光是身体,更是心情。

心情一垮,人就完了。

为了让他心情好点,我每天下班过来,就跟他聊聊天。

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聊我工作上的烦恼,聊今天菜市场的菜价。

什么都聊。

他一开始只是听着,没什么反应。

后来,他会用“嗯”、“啊”来回应。

再后来,他能说一些简单的词了。

“天……气……”

“好。”

有一天,我正给他读报纸,他突然含糊不清地说:“小……驰……对……对不起……”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舅舅,您说什么?”

“对……不起……”他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哀求的神情,“以前……舅舅……不好……”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

还是说“我早就忘了”?

那些被轻视,被忽略的岁月,真的能像灰尘一样,说抹掉就抹掉吗?

不能。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老人,我说不出任何一句硬气的话。

我只能拍拍他的手,说:“都过去了,舅舅。您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他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头,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需要的,可能就是一句“对不起”。

哪怕它来得有点晚。

住院一个多月后,舅舅的情况稳定了一些。

可以勉强在人的搀扶下,站起来走几步了。

医生建议,可以回家进行康复疗养。

这是一个新的难题。

回家?回哪个家?

舅舅和舅妈住的那个房子,是单位分的,三楼,没电梯。以舅舅现在的情况,上下楼就是个天大的工程。

李伟那里,就更不用指望了。他自己住着大平层,但他老婆,是绝对不会同意把一个半瘫的老人接回去的。

舅妈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那天晚上,林玥陪着舅妈,我一个人在医院楼下抽烟。

手机响了,是我爸。

“你舅舅……要出院了?”

“嗯,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了。”

“那……住哪儿想好了吗?”

“没呢。舅妈正愁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先接我们这儿来吧。”我爸的声音,有点犹豫,但很清晰。

我愣住了。

我们家?

我们家就两室一厅,我跟林玥一间,我爸妈一间。舅舅来了住哪儿?

“住客厅?”我问。

“你别管了,我跟你妈有办法。”我爸说,“你舅舅现在这个情况,身边不能离人。你表哥指望不上,你舅妈一个人也弄不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管吧。”

“爸,我们家地方小,不方便。”

“再不方便,也是个家。”我爸打断我,“你舅to妈要是同意,你们就把人接回来。我跟你妈,搬出去租个小点的房子住。”

我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这就是我爸。

一个老实了一辈子,固执了一辈子,也善良了一辈子的人。

他记仇吗?

他肯定记。舅舅当年怎么看不起他,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心里,总有一条底线。

那条底线,叫“情义”。

我把这个想法跟林玥和舅妈说了。

林玥没什么意见,她说:“听爸的。他老人家心里有数。”

舅妈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就是一个劲儿地哭,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太给你们添麻烦了……”

“舅妈,现在不是说麻不麻烦的时候。”我说,“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最后,舅妈还是同意了。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出院那天,李伟没来。

他说他要出差。

是我和我爸,开着我那辆破旧的国产车,把舅舅接回了家。

舅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到了我们家楼下。

一个老旧的小区,连个像样的绿化都没有。

我爸背着舅舅,我跟在后面托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楼上挪。

我们家在五楼。

等爬到家门口,我爸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打开门,我妈和林玥已经把客厅收拾出来了。

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折叠床,铺着崭新的被褥。

“哥,你回来了。”我妈看着舅舅,声音有点哽咽。

舅舅看着她,也看着这个他可能一辈子都瞧不上的,狭小、拥挤的家。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们把他安顿在床上。

我爸妈,真的说到做到。他们已经在附近租了个一室户,当天晚上就搬了过去。

临走前,我爸对我说:“好好照顾你舅舅。”

我妈则拉着林玥的手,说:“玥玥,辛苦你了。”

林玥笑着说:“妈,说这些干嘛。”

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我和林玥,舅舅和舅妈。

一个临时的,奇怪的组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舅舅在我们家,变得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他心里不自在。

住在这里,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还要我们一家子这么兴师动众地照顾他。

这对于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人来说,比生病本身,还难受。

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每天下班回来,还是像以前一样,跟他聊天,给他读报。

林玥更是没得说。

她给舅舅买来了各种康复器材,每天不厌其烦地陪他做训练。

给他擦身,喂饭,比对自己亲爹还好。

舅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开始抢着干活。拖地,洗碗,买菜做饭。

我们家很小,她总想找点事做,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安理得一点。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厨房里,偷偷地抹眼泪。

我走过去,她赶紧擦干了。

“舅妈。”

“哎,”她勉强笑了笑,“小驰啊,我……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们。把你们家搅得天翻地覆的。”

“您别这么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摇摇头,“以前,我怎么就那么糊涂呢。放着你们这么好的亲戚不走动,偏要去巴结那些……唉。”

她叹了口气,“你舅舅这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总想着要当人上人,要让人高看一眼。结果呢?到头来,摔得最惨。”

“他总说你爸没出息,守着个破工厂,死脑筋。”舅妈的声音很低,“现在我才明白,你爸那不叫没出息,那叫活得踏实。你们一家子,都活得比我们踏实。”

那天晚上,舅舅的养老金发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舅妈就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

“小驰,这里面是你舅舅这个月的钱。密码是他生日。以后,我们每个月的生活费,都从这里面出。不能再让你们贴钱了。”

我推辞不要。

舅妈急了,“你要是不收,我们明天就走!我们不能……不能这么没脸没皮地赖在你们家。”

我只好收下。

我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仅有的一点尊严了。

秋天的时候,舅舅的身体,有了些起色。

他能自己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地走动了。

说话,也利索了很多。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他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我放在茶几上的一本相册。

那是我小时候的相册。

他看得特别认真,一页一页地翻。

“舅舅,看什么呢?”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骑在一个男人的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

那个男人,很年轻,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衣服。

是舅舅。

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时候?”我问。

“你八岁那年,我……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舅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你去……公园玩。”

我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敲开了一个口子。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的阳光很好,舅舅很高大,他的肩膀很宽,坐在上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给我买了一个米老鼠形状的气球。

后来,气球飞走了。我还哭了好久。

“我以为……你早忘了。”舅舅说。

我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舅舅,和年幼的我。

原来,我们也曾有过那么亲密的瞬间。

只是后来,日子越过越忙,官越做越大,人心,也越来越远。

我们都忘了,在那些身份、地位、利益之外,我们首先是,亲人。

“没忘。”我说,“我记得那个气球。”

舅舅笑了。

那是他生病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嘴角还是有点歪,但那笑容,很真实。

快过年的时候,李伟又来了。

这一次,他是一个人来的。

没提果篮,也没穿名牌。就是一身很普通的夹克。

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我……我来看看我爸。”

我让他进来了。

他走到舅舅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

“爸,我错了。”

舅舅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人,我混蛋!”李伟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很响,“您生病了,我没在跟前伺候,我还跟您置气……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我妈。”

舅妈在旁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爸,您跟我回家吧。”李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把那边的房子卖了,在医院附近买了个一楼的。方便您出入。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家,好好陪着您和我妈。”

舅to舅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那只还算利索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李伟的头。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摸我一样。

那天,李伟跟我们聊了很多。

他说,他那个几千万的项目,黄了。合伙人卷钱跑了,他背了一屁股债。

老婆也跟他闹离婚。

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我以前总觉得,有钱,有面子,就是一切。”他苦笑着说,“总觉得我爸是局长,我走到哪儿都高人一等。现在我才明白,那些都是虚的。真到你倒霉的时候,没一个人会拉你一把。”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是怎么教我骑自行车,怎么带我去钓鱼的。我才发现,我已经好多年,没跟他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表弟,嫂子,”他站起来,对着我和林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爸……可能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一家人,别说这些了。知道错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舅舅和舅妈,最终还是跟着李伟走了。

走的那天,我们一家人,包括我爸妈,都去送他们。

舅舅的气色,比刚出院时好了太多。

他能自己拄着拐,走得很慢,但很稳。

临上车前,他走到我爸面前。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头子,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

“哥。”舅舅先开口了。

“哎。”我爸应了一声。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爸摇摇头,眼圈红了,“说那干啥。你……好好的就行。”

舅舅又转向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

“小驰,这里面的钱……不多。是你舅舅的一点心意。密码……还是我生日。”

我赶紧推回去,“舅舅,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不拿着……我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没再推辞,把存折收下了。

车子开走了。

我们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冬天,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但我心里,却是暖的。

回到家,我打开那个存折。

上面有三十万。

我和林玥都惊呆了。

我们知道舅舅有点积蓄,但没想到,他会把这么多钱,都给了我。

存折里,还夹着一张纸条。

是舅舅写的。

他的手还是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画的。

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面写着:

“小驰,林玥,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明白,什么是家。这钱,给你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吧。别像我,活了一辈子,到老了才发现,房子再大,没人气,也就是个壳子。”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林玥从后面抱住我,把头靠在我的背上。

“老公。”

“嗯?”

“咱们……好像做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

我笑了。

是啊。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我们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也没想过要改变谁。

我们只是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人情味儿。

在别人落难的时候,能伸手拉一把,就拉一把。

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们用那笔钱,再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真的换了个三室的房子。

我爸妈也搬回来跟我们一起住。

李伟那边,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他把以前那些不靠谱的朋友都断了,踏踏实实地找了份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人看着,精神多了。

他和他老婆,最终还是离了。

但他每周,都会带着他儿子,去看舅舅舅妈。

舅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现在,他已经能扔掉拐杖,自己慢慢走路了。

去年过年,是我们这几家人,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舅舅举起酒杯。

他说:“这杯酒,我敬小驰,敬林玥,敬我哥,敬我嫂子。”

“我李建国,糊涂了半辈子,是你们,把我给骂醒了,也把我给救回来了。”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说完,一饮而尽。

我也端起酒杯,喝干了。

酒很辣,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是万家灯火,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我知道,这个年,不一样了。

我们这个家,也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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