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国|“徐继畬”非“徐继畲”、“畬”读“yú”非“shē”

“徐继畬”非“徐继畲”、“畬”读“yú”非“shē”

——浅析晚清大臣徐松龛名字写法及读音

徐继畬（1795-1873），字健男，号牧田、松龛，山西五台县（今山西省忻州市）人，晚清大臣、学者，近代地理学家。曾任福建巡抚，署理闽浙总督，后任总理同文馆事务大臣。徐继畬是中国近代开眼看世界的先驱之一，被《纽约时报》誉为“东方的伽利略”。徐继畬编著《瀛环志略》一书，介绍域外文明并宣扬西方民主共和制。最奇特的是他在书中介绍美国和推崇华盛顿的文字被勒石为碑，于咸丰三年（1853）年六月作为国礼赠送给美国，砌于华盛顿纪念塔第十级内壁上，至今犹存。

这么重要的一位历史人物，在中国普通民众中知名度并不高。《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9年版 缩印本）在“徐”字条目中，竟然没收入徐继畬的名字。2024年出差福州，询问本地陪同单位领导，其对曾任晚清福建巡抚的徐继畬及其任上名作《瀛环志略》完全不知，三坊七巷似乎也无其留存遗迹，令人意外。

说句实话，初次接触徐继畬这个名字时，着实犯难不小。

其一、“徐继畬”还是“徐继畲”？网络搜索可知，松龛先生的名字既有写成“徐继畬”，也有写成“徐继畲”的。比如，中国大百科全书（邓小平题名）第三版网络版，在首页•专题版块•晋商•晋商家族之人物条目下写作“徐继畲”（条目作者石涛）；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纪委网、光明网、中国新闻网、新浪、搜狐、网易等官站，均有写作“徐继畲”；至于民间网站比如360百科历史人物、中华文库、豆瓣网、百度文库、山西商人网等写作“徐继畲”不胜枚举。但总体而言，写成“徐继畬”居多。如果以少数服从多数，当认定为“徐继畬”，但毕竟证据不足。那么查找徐本人的著作、相关作品题名和署名当是最权威的证据，再其次就是其家族谱牒及碑刻。查徐录陆游七律《遣兴》“乌丝阑上诗初就，绿绮声中酒半消”之书法原件，可以辨认署名为“徐继畬”；文久辛酉年（日本年号1861）仲秋新刊版《瀛环志略》，署名为“徐继畬著”；位于山西省忻州市五台县东冶镇永安村北徐之墓碑，写着“徐继畬之墓” ；咸丰三年（1853）六月初七日徐所撰赠送美国的碑文，清晰可见“徐继畬”三个字。由此可见，正确名字为“徐继畬”无疑。

其二、“畬”读“shē”还是“yú”？在网络短视频中，听到好几位名人将徐继畬的“畬”读“shē”。百度百科、维基百科徐继畬词条，皆注明“畬”读“yú”。《康熙字典》（标点整理本）（上海辞书出版社 2007年12月第1版）“畬”有三个读音：一是“yú”，以诸切，音余，二岁田曰畬；二是“yù”，羊茹切，音豫，治田也，或书作畭；三是“shē”，诗车切，音奢，火种也。《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9年版 缩印本）“畬”有两个读音：一是“yú”，音于。开垦了三年的熟田；二是“shē”，音奢，同“畲”。此书中“畲”有两个义项，一是烧榛种田。即在播种之前，将田中的草木烧去，以灰作肥料；二是见“畲族”。《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 2002年增补本）“畬”有两个读音：一是“yú”，开垦过两年的田地。二是“shē”，焚烧田地里草木，用草木灰做肥料的耕作方法，这样耕种上的田地叫畬田。《古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 1998年12月第1版）“畬”有两个读音：一是“yú”，开垦过三年的田。二是“shē”，用刀耕火种的方法种田，或刀耕火种之地。

这四种工具书对“畬”的解释出现三处矛盾：一是《辞海》《现代汉语词典》《古汉语词典》只有“yú”和“shē”两种读音，而《康熙字典》出现第三种读音“yù”。二是读“yú”的一种义项，《康熙字典》、《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开垦过两年的田地，而《辞海》《古代汉语词典》为开垦过三年的田地。三是仅有《辞海》将读“shē”的一种义项解释为同“畲”即通假字，而且将其他三种工具书对“畬”的一种义项——烧草木种地，列入“畲”的两种义项之一（另一义项即畲族）。这里我们先不管义项之一是两年还是三年田地的问题，对于《康熙字典》第三种读音“yù” 按照从新原则暂时放一边，对于《辞海》将读音“shē”解释为同“畲”即通假字，也不作深究。我们只对“yú”和“shē”两种读音作分析选择。

据乔鹤南先生《徐继畲名字考》一文考证，不论是《说文解字》还是《说文注》“畬”字皆无“shē”音，也就是说“shē”音出现较晚。与此同时，与之经常混淆的“畲”字出现也较晚，《说文解字》《康熙字典》均未见收录。据此推测，应该是传写或刊刻过程中误将“畬”写作“畲”，二者混淆借用，这样“畬”在“yu”音之外，又增加了“shē”（畲）音。这应该是《辞海》将“shē”音“畬”解释为同“畲”即通假字的原因。

另外，从汉字的造字法来看，都属于形声字，由形旁和声旁组合而成，形旁表示字义，声旁表示发音。“畬“字从田音余，”畲“字从田音佘。因为“畬”字出现在先，所以“畬”字先有“yú”音，只是当二者混用后，“畬”字才增加了“shē”（畲）音。而“畲”字却只有“shē”音，却没有“yú”音。（至于为什么将“畲”字设定为少数民族之名，应该也与“畬”字的义项之一——刀耕火种之法有关，也许当初这个群体习惯火种法，所以连误字及义项一起借用）。

乔鹤南先生还从取名角度进行分析，徐继畬，字松龛，又字健男，别号牧田。“畬”字出自《易经》无妄卦：“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所谓“健男”即是天雷无妄卦之卦象，健者“乾”也，为上卦。下卦，也就是内卦为“震”，震为长男。合而观之，即“健男”。名和字相符，出自《易经天雷无妄》无疑。那么“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里的“畬“，读什么音呢？按《钦定四库全书 易经注疏》“畬音余马（融）云田三岁也”，“畬“读作“yú”。又其号“牧田”，也即三岁治田也。所以“畬“名出自《易经》，与字号相称，读音自然从之。

其三、《瀛寰志略》还是《瀛环志略》？维基百科、百度百科介绍徐继畬时都写的《瀛寰志略》。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徐继畬受道光帝询问海外形势，开始编纂地理著作。初稿名为《舆地考略》，至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完成并更名为《瀛环考略》。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扩充为十卷本《瀛环志略》刊行。查《辞海》，徐著书名为《瀛环志略》；“寰“的第二种义项为同“环”；“瀛寰”，瀛指瀛海、寰指寰宇，即对地球水陆的总称。查《古代汉语词典》，“寰“的第四种义项为同“环”；查《现代汉语词典》，“寰宇”也作“环宇”，“环球”也作“寰球”；瀛寰指全世界。由此可见，在指全世界广大区域的义项上“瀛寰”与“瀛环”通用，两种书名都不能算错。

但是查看古本原著，无论是道光戊申（1848）版、庚戌（1850）版，文久辛酉年（日本年号 1861）仲秋新刊版，还是咸丰三年（1853）六月初七日所赠美国碑文，原著名均为《瀛环志略》。所以从尊重原作起见，书名应当写作《瀛环志略》为好。

最后，强烈建议国家语言文字委员会牵头，组织各大辞书编纂机构，重新审定“畬”与“畲”的读音和义项，形成统一、明确、通俗、权威的注释，避免造成大众理解上的困难和混乱。

2026年1月1日于广州

1. 有一种观点认为，"輋"（shē）与"畲"字互通，本义为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方式，引申为古代畲族先民的称谓。“畲”字衍化为族称，始于南宋时期，由于当时畲民到处开荒种地的游耕经济生活特点而被命名的。“輋民”名称也出现在十三世纪，以“輋”字作族称是侧重于居住形式，指在山里搭棚而居的人群。“輋”的含义虽与“畲”有差异，但非指两个不同的民族，也不是指同一民族的两个不同经济发展阶段，而是前者指福建畲族，后者指广东、江西畲族，这是由于汉族文人对闽、粤、赣畲族经济生活观察的侧重点不同而出现的异称。

2.徐继畬所撰碑文内容为：“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即美利坚）合众国之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袭）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3.晚清大臣郭嵩焘初以《瀛环志略》述英法诸国之强以为过，后出使英国，才叹曰：“徐先生未历西土，所言乃确实如是，且早吾辈二十余年，非深识远谋加人一等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