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入赘的,我和弟弟都跟妈妈姓,大学毕业 我把姓氏改成我爸的
南站的顶灯白得像手术室。
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玻璃幕墙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红色字体:G174次,晚点十分钟。
手机在掌心沁出潮意。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周诚的铁路App界面。
“常用同行人”那一栏,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个备注为“小安”的。
点进去,是一串陌生的身份证号。
我和周诚的出行记录,稀疏平常,大多是逢年过节回老家。
而这个“小安”,在过去三个月里,与他同行的记录有六次。
苏州,杭州,南京。
都是他声称去短期出差的地方。
我点开详情,连座位号都挨得那么近。
06车08A座,06车08B座。
像两颗依偎在一起的,沉默的种子。
我关掉屏幕,将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指尖冰凉。
人群开始骚动,G174次列车即将到站。
我看着那条长长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轨道,像一条剖开了城市胸膛的巨大伤口。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压过了心脏的鼓点。
周诚从汹涌的人潮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疲惫的笑意,加快了脚步。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在惨白的灯光下,有种被柔焦过的温和。
“等很久了?”他走过来,自然地想接过我的包。
我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搓了搓。
“外面下雨了?真冷。”
我没说话,转身朝停车场走。
他跟在我身后,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那声音,像秒针,在寂静的空气里一格一格地走,丈量着我们之间无形的距离。
(两天前回溯)
两天前,是个晴天。
周诚出差前夜,我给他收拾行李。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机随意地扔在床头柜上。
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
我当时正在叠他的衬衫,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的预览消息来自“小安”:【周哥,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后面跟了个“比心”的表情。
我的动作停住了。
周诚走过来,拿起手机,飞快地回了句什么,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一个微小但清晰的动作。
像是在我心里,轻轻地、却又无比确定地,关上了一扇门。
我们结婚七年。
从校园情侣到职场夫妻,一切都顺理成章。
我们住在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双方父母健康,工作稳定。
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标准的模范夫妻。
唯一的遗憾,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去医院检查过,双方都没问题,医生说是压力大,让我们放轻松。
“顺其自然”这四个字,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的婚姻生活罩得密不透风。
激情在日复一日的期待与失落中,被磨损成温吞的亲情。
我们像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共享一个屋檐和一张床。
我以为,这就是中年夫妻的常态。
一种被生活熨烫得平整无波的,安全的疲惫。
直到“小安”的出现。
我没有当场发问。
我只是把他的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早班车。”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嗯”了一声,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带着沐浴后清爽的香气。
“老婆,辛苦了。”
我身体僵硬。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拥抱,像一件尺寸不合的衣服,勒得我喘不过气。
他出差后,我第一次有了查看他隐私的冲动。
他的电脑密码,我知道。
他的各种App账号,很多都是用同一个邮箱注册的。
我像一个冷静的侦探,在数据的蛛丝马迹里,拼凑着另一个女人的轮廓。
铁路App里的“常用同行人”,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证据确凿。
我甚至不需要去质问,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当下)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来回摆动,刷出一片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
像我们之间这场无声的对峙。
“这次出差顺利吗?”我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地问。
“还行,就是有点累。”周诚系上安全带,揉了揉眉心。
“是挺累的,”我看着前方变红的信号灯,轻声说,“三个月,跑了六趟长三角。”
他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
我能感觉到,他投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警惕。
“公司业务多,没办法。”他解释道。
“是吗?”我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陪‘小安’。”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点点变得苍白。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灯跳转成绿灯。
我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周诚,我们结婚七年了。”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那个迟迟不来的孩子。”
“现在我才发现,不是。”
我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
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们现在上楼,收拾你的东西,明天去民政局。”
“二,你跟我坦白一切,然后,我们谈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选择第一条。
“……我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ক的颤抖。
回到家,我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射灯。
光线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地板上。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说吧。”
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像一个等待被告陈述的法官。
他双手捧着水杯,指尖泛白。
“她叫安然,是我部门新来的实习生。”
“比我小八岁。”
“很……明亮的一个女孩子。”
“明亮?”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讽刺。
“她很崇拜我,觉得我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解决。”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
“我没有觉得累,没有觉得被审视,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失败者。
因为没有孩子,他在他父母面前,在我父母面前,甚至在我们共同的朋友面前,都承受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知道。
但我没想到,这股压力,会把他推向另一个女人。
“所以,你从她那里,找到了作为男人的成就感?”我问。
他没有否认。
“我们……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就是那次去苏州出差。”
“那天晚上,项目组聚餐,她喝多了,我送她回酒店……”
他艰难地叙述着,像在剥开一个腐烂的果核。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哭,也没有骂。
内心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原来,那些陈词滥调的剧情,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爱她吗?”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三个字,真是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无力的词汇。
我站起身。
“周诚,我需要见她一面。”
他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你要做什么?”
“我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羞辱她。”
“我只是想当着你们两个人的面,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婚姻是契约,出轨是违约。”
“既然违约了,就要谈谈违约责任和后续处理方案。”
我的冷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第二天,周六。
我约了安然,在我们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周诚坐在我对面,神色紧张,坐立不安。
安然是踩着约定时间来的。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确实是一张年轻又明亮的脸。
看到我和周诚坐在一起,她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林……林姐。”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我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不用紧张,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来当众难堪的。”
我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想喝点什么?”
她摇摇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我给自己点了杯美式,然后看向周诚。
“周诚,你来介绍一下吧。”
周诚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声音:“安然,这是我妻子,林墨。”
“林墨,这是……安然。”
安然的头垂得更低了。
“安小姐,”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今天约你,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我和周诚是合法夫妻,受法律保护。我们的婚姻关系,在法律意义上,依然存续。”
“第二,你们之间的关系,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已经对我的合法权益构成了侵害。”
“第三,我不是一个喜欢把家务事闹大的人。我今天坐在这里,是希望能用最体面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安然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林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有妻子?”我打断她。
“不,我知道。但是……”她看了一眼周诚,“他说,你们感情不好,早就准备离婚了。”
又是这种经典说辞。
我看向周诚,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安小姐,一个男人,如果在婚内对另一个女人说‘我爱上了你,我会为她离婚’,这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度。”
“但如果他说的是‘我婚姻不幸,但我需要你来慰藉我’,那他爱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他只是在利用你的年轻和崇拜,来填补他内心的空虚和失意。”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段关系的本质。
安然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不想追究你的责任,”我继续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彻底断绝和周诚的一切联系。”
“辞职,拉黑,删除所有联系方式。”
“你能做到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沉默。
周诚终于忍不住了:“林墨,你别逼她。”
我笑了。
“我逼她?”
“周诚,你搞清楚。现在,坐在这里谈判的人,是我。”
“是我,在给你们机会,来处理这个烂摊子。”
“如果你觉得我在逼她,可以。我们现在就换个地方谈,比如,去你公司,或者去她学校。”
“你觉得,哪个场面会更好看?”
周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安然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林姐,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我会辞职,我会把他还给你。”
“我……我只是……真的很喜欢他身上的那种安全感。”
安全感。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男人身上,寻找所谓的安全感。
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安小姐,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不要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尤其是一个,会背叛自己妻子的男人。”
说完,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了。”
“周诚,我们走。”
我没有再看安然一眼,径直走出了咖啡馆。
回家的路上,车里依旧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的性质变了。
不再是暗流涌动的对峙,而是一场风暴过后的,狼藉的平静。
“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周诚突然开口。
“难过?”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难过有用吗?”
“难过能让时间倒流,能让你没做过那些事吗?”
“周诚,我不是不难过。我只是觉得,把情绪浪费在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事情上,是一种愚蠢。”
“我更习惯于,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就像处理工作中的一个bug。”
他苦笑了一下:“在你的世界里,所有事情,都可以像代码一样,被修复,被重构,是吗?”
“大部分可以。”
“那我们的婚姻呢?也是一个可以修复的bug?”
我把车停稳,熄了火。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试用期。”
回到家,我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是我昨晚连夜打印出来的。
标题是:《婚姻关系修复及忠诚协议》。
周诚看着那份文件,愣住了。
“这是什么?”
“一份合同。”
“我以我的专业知识,草拟的。”我是一名法务顾问。
“里面规定了,在接下来一年的‘试用期’内,我们双方需要遵守的权利和义务。”
他翻开协议,脸色越来越沉。
协议内容很详细。
包括:
一、财产透明。双方所有收入,必须汇入共同账户,重大开支需共同签字。
二、行踪报备。开启手机定位共享,晚于十点回家需提前告知并说明原因。
三、社交边界。禁止与任何异性产生超出工作范畴的非必要联系。
四、忠诚义务。在协议期内,若任何一方再次出现不忠行为,将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并净身出户。
条款一条比一条苛刻,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林墨,你这是在……监视我。”周诚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把婚姻中那些模糊的、感性的道德要求,全部量化成了清晰的、可执行的条款。”
“信任已经被你打破了。现在,我需要用制度,来重建安全感。”
“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到第一个选项。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把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签,或者不签。
他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我。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屈辱,有挣扎,最后,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签。”
他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像一个犯了错,被迫写下检讨书的学生。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悲哀。
我们曾经是那么相爱的一对。
如今,却需要靠一纸冰冷的协议,来维系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
生活,有时候比最狗血的电视剧,还要荒诞。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大型的、沉默的行为艺术。
周诚严格遵守着协议上的每一条。
他的工资卡、奖金,全部上交。
手机定位二十四小时在线,去哪里,见什么人,都会提前向我报备。
他戒了烟,也很少再参加那些不必要的应酬。
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陪我散步。
他开始尝试着,重新走进我的生活。
他会记得给我买爱吃的石榴,并且一颗一颗剥好,放在水晶碗里。
他会研究各种助孕的食谱,炖各种我并不爱喝的汤。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碗面。
他做得很好。
好得像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丈夫。
我们的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甚至比以前,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阳台上的绿植,被他打理得生机勃勃。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份协议,就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横在我们中间。
我们之间,有了规则,有了秩序,却没有了温度。
我们像两个严谨的商业伙伴,共同经营着一个名为“家庭”的项目。
小心翼翼,相敬如宾。
我常常在夜里失眠。
看着身边熟睡的周诚,我会想,他真的甘心吗?
这种被束缚、被监控的生活,他能忍受多久?
而我,真的能靠这一纸协议,找回曾经的安全感吗?
答案,是否定的。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要漫长和艰难。
我开始频繁地想起我的父亲。
我爸,郭建民,是一个入赘的女婿。
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入赘,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
意味着一个男人,要放弃自己的姓氏,住进女方家里,连孩子,都要跟女方姓。
我妈,林薇,是镇上出了名的“铁娘子”。
她家是开食品厂的,家境殷实。
她性格强势,说一不二,是家里的绝对权威。
我爸,原本是厂里的技术员。
年轻时,高大,帅气,不爱说话,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妈看上了他,不顾外公外婆的反对,非要招他入赘。
我爸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为了给弟弟们凑钱娶媳妇,答应了。
于是,郭建民,就成了我们林家的上门女婿。
我和弟弟林涛,都跟我妈姓林。
在我的记忆里,我爸永远是沉默的,温和的,甚至是有些卑微的。
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妈做主。
我妈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爸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带着商量的口吻。
我妈喜欢打麻将,经常招呼一帮朋友来家里,闹到半夜。
我爸就在一旁,默默地给大家添茶倒水,削水果。
麻将局散了,他再一个人,把满是烟灰和瓜子壳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时候,我并不理解“入赘”的含义。
我只觉得,我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
别人的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的爸爸,像家里的影子。
他没有自己的朋友,没有自己的爱好。
他的世界,好像就只有我妈,我,和弟弟。
厂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林家倒插门”。
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戳在我年幼的心上。
我曾经问过他:“爸,你为什么不姓林?”
他愣了一下,随即摸着我的头,笑了笑。
“傻孩子,姓什么,不都一样吗?”
“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了。”
他的笑,温暖,却又带着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苦涩。
随着我慢慢长大,我才逐渐明白,我爸当年,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大的牺牲。
他放弃的,不仅仅是一个姓氏。
更是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自我。
他把我妈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
把我妈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
他在那个庞大而强势的“林家”里,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棱角,把自己活成了一汪平静的水。
我妈的脾气不好,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对他大呼小叫。
他从来不还口。
只是默默地听着,然后把事情做好。
有一次,我妈在外面打牌输了钱,心情很差。
回家看到我爸给花浇水,把地板弄湿了,当着我和弟弟的面,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郭建民!你是不是没长眼睛!我刚拖的地!”
“一天到晚,就知道摆弄你那些花花草草!一点正事不干!”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
那些话,尖酸刻薄,像针一样。
我爸低着头,一言不发,拿着拖把,把地上的水渍,一点一点擦干净。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冲我妈喊:“妈!你怎么能这么说爸爸!”
我妈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向乖巧的我,会顶撞她。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她更火了。
是我爸拉住了我。
他把我带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墨墨,别跟你妈吵。”
“她就是那个脾气,心里不坏。”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爸,你为什么不生气?她那么说你!”
他叹了口气,坐在我的床边。
“你妈她……也不容易。”
“一个女人,撑着那么大一个厂子,外面多少人盯着,算计着。”
“她压力大,脾气急,我多让着她点,是应该的。”
“一个家,就像一杆秤。总要有人,往后退一步,这秤,才能平。”
那一刻,我看着我爸的侧脸。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浅浅的纹路。
他的背,不再像我小时候记忆中那么挺拔了。
我突然觉得,我的父亲,很伟大。
他的爱,是沉默的,是包容的,是像大地一样,厚重而坚实的。
他用他一生的隐忍和退让,撑起了我们这个家。
而我妈,她爱我爸吗?
我想,是爱的。
只是她的爱,被她的强势和骄傲,包裹得太紧了。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我爸的顺从。
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这份顺从背后,隐藏着多大的委屈和深情。
周诚出轨这件事,让我对婚姻,对人性,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我开始反思我父母的婚姻模式。
也开始反思,我和周诚之间的问题。
我们之间,缺少的不是爱。
而是平衡。
我太像我妈了。
独立,要强,习惯了在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
我以为,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我努力工作,分担房贷,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给了周诚一个安稳的,体面的生活。
但我却忽略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情感需求和自尊。
我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安排的“孩子”。
却忘了他,也是一个渴望被需要、被崇拜的成年人。
安然的出现,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我们婚姻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我开始尝试改变。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替他做主。
我会主动问他的意见:“晚饭想吃什么?”“这个周末,我们去哪里逛逛?”
我开始学着,去倾听他的烦恼。
听他讲工作中的压力,讲人际关系的复杂。
我不再用“你应该这样做”的句式,而是用“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
我把那份冰冷的《忠诚协议》,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对他说:“周诚,我们把这个忘了吧。”
“信任,不应该靠条款来约束。”
“它应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选择。”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老婆,谢谢你。”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微妙的、缓慢的节奏中,渐渐回温。
像一盆被冰冻过的植物,在春风里,慢慢舒展开了叶片。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慢慢地,修复好彼此的伤口,重新开始。
直到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整个家庭,都掀起轩然大波的决定。
我决定,把我的姓氏,从“林”,改成“郭”。
我要跟我爸姓。
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冲动。
它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
周诚的事情,只是一个催化剂。
它让我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家,不应该有功劳簿。
更不应该有谁高谁低,谁主谁次。
每一个成员的付出,都应该被看见,被尊重。
我爸,为这个家,牺牲了半辈子。
他值得拥有,最起码的,来自子女的,姓氏上的承认。
这是我,作为一个女儿,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一点事。
我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我查好了所有的流程,准备好了所有的材料。
户口本,身份证,毕业证,单位证明……
然后,我请了一天假,去了户籍管理中心。
手续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工作人员问我改姓的原因,我只说了八个字:
“认祖归宗,随我父亲。”
当我拿到那张崭新的、名字一栏印着“郭墨”的身份证时,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周诚发了张照片。
他几乎是秒回:“!!!你……”
后面是一连串的省略号。
我能想象到,他在电话那头,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我回他:【晚上回家说。】
第二件事,是回家。
回我父母那个家。
我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厨房准备晚饭。
一切如常。
我把新身份证,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爸,妈,我有个事,跟你们说。”
我妈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
“换新身份证了?照片拍得还挺好看。”
随即,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姓名”那一栏。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郭墨?”
“这是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
“妈,是我。”我平静地说,“我把姓,改成我爸的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电视里的声音,都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我爸闻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
“怎么了?吵什么?”
我妈把身份证,狠狠地摔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我爸疑惑地拿起身份证。
当他看清上面的名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拿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手,抖得厉害。
他的嘴唇翕动着,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墨墨,你……”
“林墨!你是不是疯了!”我妈的咆哮声,打破了寂静。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姓林,是我们林家的人!你身上流着我们林家的血!”
“你改成姓郭,你是想告诉所有人,我们林家没人了吗!”
“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你外公外婆的脸,往哪儿搁!”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得满脸通红。
“妈,我还是您的女儿,还是外公外婆的外孙女。”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只是觉得,爸爸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他应该在我的名字上,留下痕迹。”
“这是他应得的尊重。”
“尊重?”我妈冷笑一声,“我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一个家,这还不够尊重?”
“他一个入赘的,有什么资格谈尊重!”
“林薇!”
一声低沉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怒吼,从我爸的喉咙里发出。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我爸,连名带姓地,吼我妈。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看着我爸,眼睛里满是错愕。
我爸的眼睛,红得吓人。
他紧紧地攥着那张身份证,像攥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郭建民,是入赘到你们林家。”
“我这辈子,没跟你红过一次脸,没跟你顶过一次嘴。”
“我对你,对这个家,仁至义尽。”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连女儿,想跟我姓,都是对你的羞辱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尽全力挤出来的。
说完,他没有再看我妈一眼。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想要摸摸我的头。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重重地拍了拍。
“好孩子。”
“爸……没白疼你。”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滚烫。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他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像一道分界线。
隔开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在对峙。
我妈大概是从未见过我爸如此失态,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受伤。
“你就是为了气我,是不是?”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不是。”
“我只是,想做一件,我认为对的事情。”
“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林墨,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以为你这是在为你爸抱不平,是在伸张正义?”
“我告诉你,你这是在毁了这个家!”
“一个家,之所以是家,就是因为有规矩,有秩序。”
“在我们家,我就是规矩!”
“你今天,打破了这个规矩。”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个姓,你必须给我改回来。”
“否则,你就不是我林薇的女儿。”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敬畏又依赖的母亲。
我第一次发现,我们之间的鸿沟,如此之深。
“妈,”我站起身,与她平视,“我已经三十岁了。”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这个姓,我不会改回来。”
“至于我是不是您的女儿,这由不得您,也由不得我。”
“血缘,是无法选择的。”
说完,我拿起我的包,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我的决心,就会动摇。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华灯初上。
城市的霓虹,在我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心里,说不出的,是轻松,还是沉重。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手机响了,是周诚打来的。
我接了。
“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切。
“在路上。”
“我看到你发来的照片了。”他顿了顿,“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说了。”
“……吵架了?”
“嗯。”
“回家吧,我给你做了饭。”
“好。”
挂了电话,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开去。
原来,在我身后,还有一盏灯,在为我亮着。
回到家,周诚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递到我手里。
“先暖暖身子。”
我捧着碗,小口地喝着。
汤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为什么,要突然改姓?”他坐在我对面,小心翼翼地问。
我放下碗,看着他。
“不突然。”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我把我和我父亲,我们家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一直很羡慕你。”他说。
“羡慕你有一个强大的母亲,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家庭。”
“我总觉得,你什么都不缺。”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心里,原来藏着这么多事。”
他伸过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墨墨,对不起。”
“以前,是我太自私,只看到了自己的压力,忽略了你的感受。”
“也忽略了,你为这个家,默默付出了多少。”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让我很震撼。”
“也让我……很羞愧。”
“你用你的行动,告诉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尊重和担当。”
“而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却连最基本的忠诚,都没有做到。”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真诚和坚定。
“从今天起,换我来守护你,守护我们这个家。”
“不是因为那份协议。”
“而是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想成为一个,配得上‘郭墨’的丈夫。”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积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痛苦,挣扎,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紧紧地抱着我,像在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我的童年,他的成长。
聊我们对未来的规划,对家庭的期望。
我们像两个重新认识彼此的陌生人,坦诚地,剖开了自己的内心。
我才知道,他选择安然,并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轻松”和“崇拜”。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对我,有一种深深的自卑。
他觉得,我太优秀,太完美。
而他,在事业上,始终不温不火。
他怕自己,配不上我。
他怕自己,会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上门女婿”。
所以,他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去寻找所谓的“自我价值”。
“我爸,不是窝囊。”我对他说。
“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伟大的爱的方式。”
“他用他的隐忍,成全了一个家。”
“而你,不需要成为他。”
“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一个诚实的,有担当的,周诚。”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那层冰,彻底融化了。
周诚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被动地遵守规则,而是主动地,参与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他会陪我去逛超市,会在我挑选蔬菜时,从背后抱住我。
他会拉着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会在黑暗中,偷偷地吻我。
他会在周末的早晨,把我吻醒,然后端来他亲手做的早餐。
我们之间,又有了恋人般的,亲密和悸动。
我妈那边,和我陷入了冷战。
她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信息。
我爸偷偷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我妈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墨墨,你别怪你妈。”
“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你给她点时间,她会想通的。”
弟弟林涛也给我打了电话,把我数落了一顿。
“姐,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妈都快被你气出心脏病了!”
“你赶紧回来,给妈道个歉,把姓改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涛,”我打断他,“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愿意跟你姓郭,你会是什么心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他懂了。
只是,他从小在我妈的羽翼下长大,习惯了顺从。
他不敢,也不会,去挑战我妈的权威。
而我,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一个月后,我妈突然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
“这个周六,带上周诚,回家吃饭。”
说完,就挂了。
我知道,这是她,在给我台阶下。
周六那天,我和周诚,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回了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菜的香味。
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着。
我爸在客厅里,摆弄他的那盆君子兰。
看到我们,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回来了?快坐。”
弟弟林涛也在,看到我们,表情有些不自然。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我妈全程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一个劲地给周诚夹菜。
“小周,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妈。”周诚受宠若惊。
饭吃到一半,我妈突然放下筷子。
“林墨……”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叫习惯了,又改口。
“……郭墨。”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生硬。
“我问你,你跟周诚,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丁克下去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我和周诚对视了一眼。
“妈,我们……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她哼了一声,“都多大年纪了,还顺其自然?”
“我跟你爸,就指望着,抱孙子,抱外孙。”
“你弟那个,不争气,谈了几个,都吹了。”
“现在,就看你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又扫过周诚。
“我不管你姓林,还是姓郭。”
“明年,我要看到我外孙。”
“要是生个男孩,就让他姓郭,跟你爸姓。”
“要是生个女孩……”
她沉吟了一下。
“也姓郭。”
说完,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爸,弟弟,周诚,和我。
我们四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
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些许银丝。
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终究,还是老了。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选择了妥协。
我爸的眼眶,又红了。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的后半场,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我妈虽然还是不怎么搭理我,但话里话外,已经承认了“郭墨”这个名字的存在。
回家的路上,周诚开着车。
“你妈,其实挺可爱的。”他笑着说。
“是吗?”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我只觉得,她像个女王。”
“一个……内心孤独的女王。”
回到家,洗漱完毕,我靠在床头看书。
周诚从背后抱住我。
“老婆。”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我放下书,转过身,看着他。
“你准备好了?”
“嗯。”他重重地点头,“我想好了。”
“我想,让他姓郭。”
“我想,让他像你外公一样,坚韧,包容,充满爱。”
“也像你一样,勇敢,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笑了。
“那万一,是个女孩呢?”
“那更好。”
“像你,像你妈。”
“一个,内心孤独的女王。”
“一个,勇敢打破规则的,骑士。”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那个吻,很温柔,很绵长。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生活,似乎终于,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
我和周诚,努力地,修复着我们的关系。
我和我妈,也以一种新的方式,达成了和解。
我爸,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
他甚至开始,学着在家庭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晚上。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郭墨,郭小姐吗?”
“我是。”
“你好,我叫陈静。”
“我不认识你。”
“不,你认识的。”
“你丈夫,周诚,他应该,跟你提起过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提过。”
“哦?是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轻笑了一声。
“那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要更会撒谎。”
“他跟你坦白了‘小安’的事,对不对?”
“但是,他有没有告诉你,在‘小安’之前,还有我呢?”
“我们在一起,一年半。”
“比他和那个实习生的时间,可长多了。”
我的手,握着手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浴室里,传来了周诚洗澡的水声。
哗啦啦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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