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知青大返城已经过去八个年头。村里的日子就像村口的老磨盘,慢悠悠转着,磨掉了时光,也磨平了不少念想。
我叫李铁栓,爹娘给起这名,是盼我能像铁打的桩子,结实、扛造。二十九了,还是孤身一人。不是找不到媳妇,是我心里憋着股劲——得先把家里那四间漏风的土坯房翻盖成砖瓦房,再谈亲事,心里才踏实。
九月的天,秋老虎还没退去,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知了在老槐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我刚从镇上拉完砖回来,满身尘土,正用凉水抹脸,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是村长刘长贵那破锣似的嗓门。
“喂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啊!”
“有个重要通知!”
“原先在咱村插队的苏知青,苏晚晴同志,要回村看看!”
“明天上午十点到镇上车站,李铁栓,你去接一下!”
“把你那辆‘飞鸽’擦干净点,别给咱村掉价!”
喇叭“啪”地一声没了声息。我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了地上。
苏晚晴。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沉寂多年的心湖,瞬间激起层层涟漪。她是我藏在心底十二年的念想,是我年少时不敢触碰的光。
那年我十七,她跟着城里的知青队伍,唱着歌进了村。蓝布工装,齐肩短发,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清泉。别的知青嫌农村苦、农民土,她却不。她会蹲在田埂上跟大娘学纳鞋底,会笑着接过孩子们递来的野果子,还会把带来的书借给我们看。我的算数,就是她在煤油灯下一点点教我的。
“李铁栓,你的名字真硬朗,像地里的铁柱子。”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山梨。
后来,知青返城的消息传来,她们连夜收拾行李,天不亮就走了。我躲在村后的老柿树下,看着她登上大巴车,衣角被风吹得飘起,却没敢上前说一句再见。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没想到,她竟要回来。
娘从屋里出来,见我愣着,用手里的笤帚敲了敲我的后背:“傻站着干啥?长贵叔让你去接人,听见没?”
“听见了,娘。”我捡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娘叹了口气,絮絮叨叨:“这城里姑娘,好好的城里日子不过,回咱这穷乡僻壤干啥?”“别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吧?”“铁栓啊,你可别糊涂,人家是吃公家饭的,跟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心里有点堵得慌:“娘,您想多了,我就是去接个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辆除了铃铛响哪儿都不响的飞鸽自行车,里里外外擦了五遍,车座用我新做的粗布垫包好,生怕硌着她。我还翻出了箱底那件藏青的确良褂子,那是我去年给人盖房挣的工钱买的,平时舍不得穿,熨得平平整整。
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土气。心里刚冒头的欢喜,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她是城里姑娘,见过大世面。我呢?就是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们之间,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上的确良褂子,蹬上自行车,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从村里到镇上,四十里土路,坑坑洼洼,我却一路紧蹬,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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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车站门口的老榆树下等着,看着一辆辆长途车进站、出站,心里一会儿盼着她来,一会儿又怕见到她。
快十点的时候,一辆绿色的长途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来。我伸长脖子,一个个打量着。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车门口,有些迟疑地打量着四周。还是那张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人也瘦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和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看着风尘仆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
她也看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朝我挥了挥手:“铁栓?”
我赶紧推着车跑过去,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晚晴姐,是我。”
十二年没见,再开口,竟有些结巴。
她笑了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只是笑意没抵达眼底:“你都长这么壮实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伸手想去接她的帆布包:“我来拿吧,看着挺沉。”
她往后缩了缩手,把包抱在怀里:“不用,不沉,都是些旧东西。”
气氛有些尴尬。我挠了挠头,指了指自行车后座:“晚晴姐,上车吧,村长让我来接你回村。”
她看了看我包好的车座,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还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点了点头,侧身坐了上来。
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褂子,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微凉。我的后背,一下子僵得像块木板。
回去的路,我骑得很慢,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只是望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好像有满肚子的心事。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不是城里女人用的香水味,却让我心里暖暖的。
可这温暖里,又带着一丝疏离。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是隔着距离。
快到村口的时候,路过一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九月的玉米,长得秆粗叶茂,密不透风,像一道绿色的屏障,村里人都叫它“青纱帐”。
突然,我感觉腰侧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铁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我有点头晕。”
我心里一紧,赶紧捏紧车闸,自行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我回头看她,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晚晴姐,你咋了?”“是不是晕车了?”
秋老虎的日头毒得很,长途车颠簸一路,她一个城里来的女人,怕是扛不住。
她摇了摇头,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腰,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不知道,就是头重脚轻,心里发慌。”“可能是坐车坐久了,又晒得慌。”
我有点慌了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跟村里交代。
我四下张望,路的一边是干涸的河沟,另一边就是那片望不到边的青纱帐。
“要不,你下来歇歇?”我提议。
她点点头,扶着我的肩膀,慢慢从车后座下来。刚一站稳,身子就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还带着点发烫。
“不行,太阳底下更晒,得找个阴凉地儿。”我急得满头大汗。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片茂密的玉米地,声音带着点哀求:“铁栓,扶我……扶我到里头歇会儿吧,里面凉快。”
我的心,猛地一跳。
青纱帐这地方,村里人都清楚。白天是孩子们捉迷藏的地方,晚上就是年轻男女私会的去处,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一个未婚的小伙子,扶着一个从城里回来的女知青钻进玉米地,要是被人看见了,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的闲话。
我犹豫了:“晚晴姐,这……这不太好吧?”“要不我骑快点,再走二里地就到村了,到村就去卫生所。”
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更紧了,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韧劲:“我走不动了,铁栓。”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就歇一小会儿,就一会儿。”“我信得过你。”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了我的心上。
她信得过我。我李铁栓活了二十九年,最看重的就是“信誉”二字。爹在世时就教我,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被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那……那行。”
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半扶半搀着她,往玉米地里走。
一踏进青纱帐,外面的燥热和光亮瞬间被隔绝。高大的玉米秆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玉米叶的清香,比外面凉快了不少。
我们往里走了十来米,外面的路就看不见了。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玉米秆,像一堵堵绿色的墙,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小,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玉米叶的“沙沙”声,还有我们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找了块铺着干枯玉米叶的空地:“晚晴姐,你坐这儿歇歇。”
我松开手,想让她自己坐下,她却身子一软,整个人靠在了我身上。她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头发上的皂角味钻进我的鼻子里,痒痒的。
我浑身僵住了,像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铁栓,对不起,我实在没力气了。”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热气吹得我耳朵发烫。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还有透过衣服传来的温度。长这么大,我除了我娘,还没跟哪个女人靠得这么近,更何况是我惦记了十二年的姑娘。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没……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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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慢蹲下,让她靠着一棵粗壮的玉米秆坐好。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看着格外脆弱。
我蹲在她面前,手脚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水……”她忽然小声说。
我一拍脑袋,自行车上挂着水壶呢。“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水。”我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她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角:“别走。”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睁开眼睛,那双曾经像清泉一样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铁栓,你别告诉别人我头晕的事。”“特别是……别告诉村里人。”
我愣了一下:“为啥呀?不舒服就得看大夫啊。”
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你别问了,答应我,行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我没法拒绝:“……行。”
她松了口气,拉着我衣角的手松开了:“谢谢你,铁栓。”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风吹过玉米地,“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我心里乱糟糟的。今天的苏晚晴,太不对劲了。她不像衣锦还乡的知青,倒像个走投无路的逃难者。那份藏在眼底的疲惫和脆弱,骗不了人。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她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好多了。”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我赶紧伸手拉了她一把。站起来的时候,她又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们俩的脸离得很近,我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气息。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也意识到了,脸“唰”地一下红了,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我:“走吧。”
我“嗯”了一声,感觉脸上烧得厉害。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青纱帐。重新回到阳光下,我感觉像做了一场梦。可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味,还残留在我的鼻尖。
我扶她重新坐上车,这一次,她的手只是轻轻搭在车后座的边缘,再也没碰我的腰。我们之间,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却比刚才更让我心慌。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村东头的二丫,正蹲在路边挖野菜。她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扔下手里的小铲子,撒腿就往村里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闲话指定要传开了。
村子就像个没遮没拦的院子,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家家户户。
我送苏晚晴回村的第二天,闲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村。不是从二丫那儿传的,是前一天去镇上赶集的王大叔,看见我俩在玉米地边上拉拉扯扯,回来就添油加醋地说了起来。
话传到我娘耳朵里时,已经完全变了味。说我李铁栓,看着老实巴交,实则一肚子坏水;说我跟城里来的女知青,在青纱帐里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的确良褂子上有两颗扣子都数得清清楚楚。
娘气得饭都没吃,坐在炕沿上,拿着爹留下的旱烟袋,一下一下地敲着炕席:“铁栓,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我正喝着玉米糊糊,闻言差点呛着:“娘,您听谁瞎咧咧呢?”“晚晴姐就是晕车中暑了,我扶她在地里歇了会儿,没别的事。”
“没别的事?”娘把烟袋锅往炕桌上重重一磕,烟灰都震了出来,“没别的事能让人说得这么难听?”“你一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她一个城里嫁了人的女人,钻一个玉米地里,让别人怎么想?”“李铁栓啊李铁栓,我咋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
我心里又憋屈又烦躁:“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还嘴硬!”娘气得手都抖了,“前儿个媒人给你提的王家姑娘,人家今天托人带话了,这门亲事黄了!”
我心里一沉。
王家姑娘叫王秀莲,是邻村的,人勤快,模样也周正,我见过两次,心里挺满意。两家都快定亲了,就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黄了。
一股火气从心底拱了上来:“黄了就黄了!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媳妇,我还不稀罕!”我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微弱地闪着。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村里的小路上走,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我答应了苏晚晴,不把她头晕的事说出去,可不说,我就得背这个黑锅。我李铁栓活了二十九年,从没被人这么指指点点过,这感觉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我走到村西头的打谷场,坐在石碾子上,掏出烟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雾缭绕,却散不去心里的烦闷。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铁栓。”
是苏晚晴的声音。我没回头。
她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我旁边的石碾子上坐了下来。“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歉意,“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不赖你,赖我自己没考虑周全。”
她沉默了。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铁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我没说话。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次回来,不是……不是来探亲的。”“我在城里的日子,过得不好。”
我心里动了一下,转头看她。夜色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男人,他……他好赌,把家里的积蓄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要债,我们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房子也被抵押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想起回村里看看。”“我想着,当年插队的时候,村里人像亲人一样待我。”“我想着,也许……也许你们能帮我一把。”
我终于明白了。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憔悴,明白她为什么在青纱帐里那么脆弱,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把她不舒服的事说出去。
她是怕被人看不起。一个当年风风光光离开的知青,如今却灰头土脸地回来求人,这里面的难堪和辛酸,可想而知。
我心里的火气和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酸楚。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夜风中微微发抖,那个我记了十二年的、像清泉一样明亮的姑娘,原来也被生活磨得没了光彩。
“那你……打算咋办?”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声音里满是绝望,“我想找刘村长说说,看能不能从村里借点钱应急。”“可我没脸开口,而且我听说,村里也不宽裕。”
这倒是实话。这几年年景一般,村里的日子也就勉强糊口,账上根本没什么余钱。
“铁栓,你别跟别人说这些,行吗?”她又一次恳求我,“这是我最后一点脸面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晚晴姐,你放心,我不是碎嘴的人。”“天晚了,你回去歇着吧,办法总会有的。”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我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泣。她哭了,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别着凉了。”
她抓着我的外套,把脸埋在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一刻,我忘了闲话,忘了亲事,只觉得她太可怜了。
我心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城里姑娘的影子,彻底碎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无助的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晴没再找过我。刘村长把她安排在村里闲置的老学校教室里住,她白天很少出门,像是在躲着村里人。
可村里的闲话却没停,反而因为王家退亲的事,愈演愈烈。我娘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怨气,我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那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我只能一头扎进地里,拼命干活。只有累到筋疲力尽,才能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这天下午,我正在地里割谷子,一个人影急匆匆地从田埂上跑了过来,是苏晚晴。
她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脸色比那天在青纱帐里还白,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铁栓,铁栓,你快……快帮帮我!”
我放下镰刀,心里一紧:“咋了,晚晴姐?”
“刘村长……他不同意借钱。”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说村里账上没钱,一分都拿不出来。”“他还说……还说让我赶紧回城里去,别在村里待着,影响村风。”
我沉默了。刘长贵这人,是个老古板,办事认死理,把村里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苏晚晴的事在村里传成这样,他肯定觉得脸上无光。
“我求了他半天,他就是不松口。”苏晚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说我要是再不走,就上报镇上,说我……说我在村里造谣生事。”“铁栓,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要是空着手回去,那些债主……他们不会放过我和我男人的。”
她哭得泣不成声,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铁栓,你脑子活,你帮我想想办法。”“只要能借到钱,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我赶紧一把拉住她:“晚晴姐,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我扶着她,心里乱成一团麻。看着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我心里堵得难受。那个曾经教我算数、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我能有啥办法?”我苦笑着说,“我就是个种地的,人微言轻,刘村长那儿,我说不上话。”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不,你能。”“铁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村里人都信你。”“你去跟村长说说,或者……或者你用你的名义,帮我从信用社贷点款?”“我给你写借条,按手印,等我缓过来了,第一个就还你!”
我愣住了。去信用社贷款,得有担保人,有抵押。我一个穷农民,拿什么抵押?拿我那四间土坯房吗?那是我娶媳妇的希望啊。
“晚晴姐,这……这不行。”我艰难地拒绝,“信用社的钱,不是那么好贷的。”
她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她松开我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是彻骨的绝望:“连你……连你也不帮我吗?”
“铁栓,你忘了?”她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那天在青纱帐,你答应过我,会帮我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青纱帐。她提起了青纱帐。
她不是在威胁我,我知道。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无助。她在提醒我,我们之间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脆弱的连接。
那个下午,在青纱帐里,我扶着她温软的身体,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心里难道没有过一丝涟漪吗?我敢说,我只是把她当成普通的乡亲吗?我不敢。我骗不了自己。那一刻,我确实动了心。
而她,正是抓住了我心里这点念想。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绝望了。人在绝境中,尊严和脸面,都变得不值钱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破碎和哀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李铁栓,还算个男人吗?一个女人在我面前哭得这么伤心,我能硬起心肠不管吗?如果我不管她,她回城里面对那些债主,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她当年教我算数的样子,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李铁栓,你肯定能有出息。”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晚晴姐,你别哭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跟娘说,我要取钱。娘问我干啥,我说,盖房子。娘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早该这样了,房子盖起来,还愁找不到媳妇?”“王家那姑娘不行,娘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我没接话,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存折,去了镇上的信用社。那是我攒了八年的钱,是我在工地上搬砖、在山里砍柴、在地里种地,一分一毛攒下来的血汗钱。一共,两千八百七十三块二毛。
在一九八八年,这对一个农民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是一辈子都可能攒不下的家当。
我跟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说,全取出来。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眼神里满是惊讶。
钱取出来,厚厚的一沓,有十元的“大团结”,有五元、二元的,还带着旧纸币特有的油墨味。我用一块蓝布,把钱仔仔细细包了三层,揣在怀里。那沓钱,不热,是烫的,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没有直接去找苏晚晴,而是骑着车,先去了刘长贵家。
刘长贵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头也没抬:“啥事?”
我把自行车支好,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长贵叔。”
他劈柴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了看蓝布包,又看了看我,满脸疑惑:“铁栓,你这是干啥?”
我没回答,一层层打开蓝布。那沓花花绿绿的票子露了出来,刘长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你……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攒了八年,本来是准备盖房子娶媳妇的。”
刘长贵更糊涂了:“那你拿出来干啥?显摆?”
“长贵叔。”我深吸一口气,“这钱,我想借给晚晴姐。”
刘长贵“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吼道:“李铁栓,你疯了!”“你没听见村里的闲话?”“你还上赶着给她送钱?”“你那亲事咋黄的,你忘了?”“这钱借出去,指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拿啥盖房子?拿啥娶媳妇?”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我没疯。”“长贵叔,我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也知道这钱可能要不回来。”“但我必须借。”
“为啥?”刘长贵吼道,“她给你灌了啥迷魂汤?”
“没有迷魂汤。”我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长贵叔,你忘了?十二年前,咱村闹旱灾,是晚晴姐跑了几十里山路,去镇上给村里买药,救了好几个病倒的老人?”“有一年冬天,我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是她天天给我送药、换药,照顾我半个月?”“她一个城里姑娘,在咱村吃了三年苦,把最好的青春留在了这儿。”
“现在她有难了,回村里求咱们,咱们能因为怕担风险、怕惹闲话,就把她往死路上逼吗?”“咱村是穷,但不能穷了良心。”“这钱,是我李铁栓一个人借的,跟村里没关系,跟您也没关系。”“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做个见证。”“省得以后有人说我跟她在青纱帐里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说这钱来路不明。”
说完这些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刘长贵愣在那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赞许。
我把钱重新包好,揣进怀里:“长贵叔,我先走了。”我转身推起自行车,往老学校的方向去。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刘长贵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后,像一座沉甸甸的山。
我找到苏晚晴的时候,她正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发呆。看见我,她赶紧站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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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她面前,没说话,直接把怀里的蓝布包掏出来,塞到她手里。她接过去,沉甸甸的,满脸不解。我替她打开蓝布。
当她看到那沓钱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声音颤抖:“铁栓,你……”
“这里是两千八百七十三块二毛,是我所有的积蓄。”我说,“你先拿去应急。”
苏晚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捧着钱,手不停地抖:“不,我不能要。”她把钱往我怀里推,“铁栓,这是你娶媳妇的钱,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按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不用写借条,不用按手印。”“我信你。”“等你以后好了,有钱了,就还我。要是实在没钱,就算了。”“就当我还你当年照顾我的情分。”
苏晚晴再也忍不住了,捧着钱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
我没去扶她,也没安慰她。我知道,她需要哭一场。我只是站在她身边,像一棵老槐树,为她挡住背后那些看不见的风雨。
后来,她跟我说,原本以为我是一根能临时抓着的绳,没想到,我是一捧能暖透心的情。
苏晚晴走了。走的那天,还是我去送的她,没惊动村里任何人。
天还没亮,我就用自行车驮着她和那个旧帆布包,往镇上赶。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后背上。我能感觉到,我的的确良褂子,湿了一片。
到了汽车站,她把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硬塞给我:“铁栓,这个你拿着,路上买点东西吃。”
我没要:“你比我更需要。”
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开动的时候,她打开窗户,探出头,对我喊:“铁栓,等我,我一定回来还你钱!”
我站在原地,挥着手,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我回到村里,日子还得继续。没了那笔钱,盖房子的事泡汤了。娘知道后,跟我大吵了一架,好几天没理我。村里的闲话更是铺天盖地,说我被城里女人迷了心窍,说我是个败家子。
我成了全村人的笑柄,连小孩见了我,都跟着起哄唱顺口溜。那段时间,我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只有刘长贵,见了我会拍一拍我的肩膀,什么也不说,但那一下,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玉米地绿了又黄,黄了又收。村里的闲话,也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慢慢就没人再提了。
三年后,经人介绍,我娶了媳妇。是邻村的寡妇,带着个四岁的小男孩。她不嫌我穷,我也不嫌她带着孩子,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倒也安稳。娘一开始不同意,后来看着我们日子过得和顺,也就认了。
婚后第三年,媳妇又给我生了个女儿。那四间土坯房,挤了五口人,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我再也没想着盖砖瓦房,一家人平平安安、吃饱穿暖,就心满意足了。
我再也没听到过苏晚晴的消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燥热的午后,那片青纱帐,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也想起她捧着钱,蹲在地上痛哭的样子。那笔钱,我早就不指望她还了,就当是一场梦,一段回忆。
时间一晃,到了一九九六年。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我的女儿都能跑能跳了。
村里通了邮政代办点,能收汇款单了。一天,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给我送来一张汇款单。是从广州寄来的,汇款人写着:苏晚晴。金额,是四千块。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汇款单,手都在抖。附言栏里,只有两个字,写得力道十足:“感念”。
那天晚上,我买了半斤白酒,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没有哭,也没有笑。我一个人走到村口那片地,那片青纱帐,早就被推平了,种上了苹果树。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的女人,在我面前哭得无助;又仿佛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躲在老柿树下,看着心爱的姑娘远去。
一阵风吹过,带着苹果花的清香。我好像听到,风里有回声。
那回声在说:李铁栓,你是个实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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