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骑手

萧正清

冬日的清晨6点，路灯还未熄灭，温州城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我晨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叩着尚未醒来的街道。每次路过街角，我总会慢下脚步——那间“城市书房”的灯，在清冷的晨雾里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一个身影，微微弓着背，埋首在桌前。这成了我晨跑路线上一个固定的、温暖的坐标。

每次我跑过这里，心头都漫过同样的疑问：他是谁？备考的学生，抑或贪恋此处清静的失眠人？这疑问在日复一日的路过中悄然堆积，终于有一天，我推开了那扇门。轻微的响动让他应声抬起了头。我的目光迎上一张30多岁男子的脸，平和，甚至有些腼腆。而他手边那顶黄色头盔、椅背上搭着的明黄色外套，已悄悄说出了他的身份。

“早啊，小哥！”我轻声打了个招呼，也跟他有了简短的交谈。他姓陈，确实是一名外卖骑手，和家人租住在附近。选择清晨来到这里，原因也很简单：孩子上小学，妻子也要上班，他怕翻书的声音、怕台灯的光亮扰了家人的睡眠。于是，他几乎每天6点准时来到这间24小时开放的城市书房。“这里安静，亮堂，书也多。”他笑了笑，手指轻轻抚过面前摊开的书。旁边有个笔记本，字迹工工整整，抄录着些句子。他说，7点之后，手机上线，系统就会派单，他就要变作那个在车流中穿梭的骑手。

我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在他不远处坐下。屋里再无人语，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这寂静并不空洞，反被一种饱满的安宁充满。

7点了。他合上书，放归书架，收起笔记本。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格外清晰：“您有新的外卖订单。”他拿起手机，指尖轻划，目光扫过信息，眉宇间添了几分整装待发的干练。

他穿上那件明黄色的外套，戴好头盔。推门离去前，他回头朝我点了点头：“走啦，接单去了！”我透过玻璃，目送他发动电动车。只一瞬，那抹明亮的黄色便轻巧地拐出路口，融入那晨曦微露的、渐渐流动起来的街巷中。

晨跑依旧，城市如常。只是我的脚步里，多了一份笃定。我知道，在这庞大都市的某个角落，总有一盏灯，是为早醒的灵魂亮着的。也总有人，在生活交付给他的角色之外，始终为自己守护着一片宁静的疆土——那里不为生计奔忙，不为时间所驱，只安放那颗在尘世中依然眺望远方的心。

来源：工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