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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喜剧里,债务有明确的数额、期限和出口;现实生活中,债务更像是一种长期存在的状态,缓慢却持续地影响着人的选择。当郭芙蓉终于在20年后还完所有的钱,很多人也在忍不住盘算:如果现实可以像情景喜剧一样被倒计时,我们会不会也离真正“解放”那一天不远了。
文 |王璐瑶
Yang
运营 |歪歪
“等我把债还清了,咱们江湖再见。”
2006年1月2日,《武林外传》开播。故事里,郭芙蓉砸了同福客栈,欠下48两银子,被迫留下做了20年杂役。
20年后,现实时间与剧中的承诺在这一刻重合,于是,很多“腐竹”(《武林外传》的粉丝名)便把今天当作郭芙蓉还完所有欠债的日子,甚至早早就开始等待庆祝。
有人把“小郭回家”的倒计时投放到商场大屏,姚晨在社交平台感慨日子真是好起来了,连小郭都有了大屏待遇;有人已经想好要用哪句台词发朋友圈,反复流传的是那句“回家喽,回家喽,小郭回家喽”;也有人顺势抛出一句更现实的追问:如果郭芙蓉的20年在今天结束,那你的贷款还剩多少?
还完车贷、还背着15年房贷的李璐说,听到“今天是小郭还完钱的日子”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庆幸:幸好小郭是《武林外传》里的角色。她太清楚,如果把同样的情节移到现实世界,故事很可能不会停在这里,而是像《项链》里的玛蒂尔德那样,为了赔款被生活搓磨得失去光彩,“做普通人,一定别欠超过自身能力太多的债务,要是玛蒂尔德没有丢失那条项链,后来会怎么样呢?一件小事就可以断送自己的一生”。
她喜欢郭芙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一种被写进喜剧结构里的“安全感”。作为情景喜剧中的人物,“芙蓉女侠”从小到大没有吃过金钱的苦,初听到欠款是48两时,还在感慨砸了客栈竟然这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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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武林外传》
实际上,48两在《武林外传》的经济体系里,是一笔巨款。它能买两幅董其昌的假画,六坛上好的女儿红,20把衡山派陆师兄的佩剑,它是同福客栈生意红火时80天的收入总和,30文一只的老母鸡,48两能买1600只。
也足够郭芙蓉还上20年。不过,在情景喜剧的逻辑里,这笔债务更多是一种推动人物成长的情节装置,而不是随时可能击穿生活的风险。哪怕需要用20年来偿还,也是一段被承诺可以走完的时间。
这种确定性,恰恰是现实最难提供的东西。
李璐偶尔会觉得,自己被债务逼得过于现实了。2023年,她在上海买下一套总价430万元的房子,首付210万,公积金和商业贷款分别是60万和160万。两年过去,她已经习惯用每个月的还款数字丈量支出,有时她开玩笑,“房贷是我人生的精神支柱”。即便只是看一部情景喜剧,她也忍不住算现实生活里的账。
这种对照并非毫无来由。《武林外传》开播的2006年,根据北京统计局数据,北京市的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总额为40117元,每个月平均下来3343元,住宿业的平均工资总额为32275元,每个月约合2689元。
按剧里的一文钱能买两个烧饼或是一个鸡蛋的购买力,结合2006年左右国内的物价水平,小郭每月二钱银子的收入,离住宿业平均工资相距并不算远。
“腐竹”中得到广泛认可的故事背景是,同福客栈位于明朝万历年间北方地区的某个小镇。据《明神宗实录》记载,万历三十年,户部复议密云粮饷,“自今年为始,如遇年丰价贱,大约每米一石,定价五钱,于额内酌量动支便宜收买。”除了米价,猪肉每斤约合0.2钱,菠菜每斤1.5钱,桃子一斤0.4钱,木炭每100斤八钱,红烛一斤一钱。
编剧坦承,他没有仔细构建过《武林外传》中的经济体系,把剧本吃透的资深“腐竹”们算出一笔更合情景喜剧逻辑的账。虽然月薪二钱银子只能堪堪买下八只半老母鸡,但客栈吃住全免,用剧里提到过的价格计算,一天的吃住最少也要30文。隐形福利还有休假、车补、饭补,在娱乐消费不算丰富的七侠镇,二钱银子更像是客栈工作所得的零花钱。
脱离剧作,对比明朝的日用品物价,小郭每月二钱的工资说不上高,都拿去还债,连买胭脂水粉的钱都没了。
李璐对这种局促感同身受。买房、装修、购车的那段日子里,她同时承担房租、车贷和房贷,每个月工资刚到账,就被迅速拆分、转走,“四分五裂地飞进不同的还款账户”。工资一万二,房租4500元、车贷4400元、房贷6000元,即便动用过去积攒的公积金,日子依然紧绷。她开始削减化妆品、香水和护肤品的支出,像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给生活重新排序,正如剧里白展堂那句玩笑话所说,“要啥脂粉钱啊,都是熟人,涂了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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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小巷人家》
“无债一身轻,想干嘛干嘛”
签下贷款合同的那一刻,债务的倒计时开始了。15年、20年,遥遥无期的还清贷款日、近年来逐步下跌的房价、每月必付的月供累加在一起,心理压力绝不逊于得知自己要做20年杂役的郭芙蓉。就算没有背上房贷,车贷、消费贷、信用卡账单甚至花呗也难免出现,打工人共情小郭理所当然。
在《武林外传》里,时间是可以被计算的。只要账目清楚、每天干活,20年后,债务就会消失,人生自然翻页。但现实并不是一部情景喜剧,更多时候,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哪一天还债,又是否真的等得到一个“还清”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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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武林外传》
李璐觉得自己和郭芙蓉一样属于幸运的那一类。她的工作稳定,未来规划也清晰,收入几乎不会有变化。更重要的是,买房前,她就做好了房价还会继续跌的心理准备。车贷还完后,她其实在某种程度上,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可期待的未来”,也有了不被还款账户困扰的底气。
她同龄的朋友朱朱没这么好运。在北京大厂打工的朱朱比李璐早买几个月,房价“卡在了高点回落的时候,以为买在低点,但三年过去,根本没看到低点在哪儿”。比起当初,房子已经跌了将近100万,贷款却没有宽限的余地。她贷款金额与李璐相似,年限却更长,如果不能提前还贷,她还要付出更高的利息。
债务是她看不见的枷锁。过去三年,她遇到两次裁员危机,都是靠着内部“活水”勉强留下,现在工作的部门加班多、内容碎、压力大,她不止一次想拍着桌子提离职。今年体检,各类项目亮了一列红灯,她觉得自己“burn out”的症状已经严重到连骨头都要烧成一把灰。
最接近离职那次,她在深夜11点的会议室里边加班边无声流眼泪,离职讯息已经写好了,她跟朋友讲心里的委屈,对方从情感上支持她离职,但对话最后的落点,是“行情太差了要不先忍忍”,是“裸辞的话你房贷没问题吗”。她删掉讯息,缓了很久,等面色正常了才打车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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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漂亮的李慧珍》
朱朱很清楚,债务已经对她的身心健康造成影响,“一想到房贷没还完,人倒是随时可能失业,我就焦虑,差点被裁的时候都是靠药物才能睡着。之前有次做梦,梦到银行连续发了几百条还贷短信给我,余额越扣越少,最后成了负数。我一进家门,我妈和我说房子被收走了”。
朱朱知道,她是被债务的链条拴在了工位上,不分白天黑夜。有时候她想,反正她未婚未育还是单身,大不了把房子卖了,可买房时爸妈为她掏空储蓄,连养老钱都没留多少,他们一直觉得,北京这套房子是女儿傍身的底气。朱朱常常后悔在2023年买房的决定,如果再等等,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但债务就是债务,从它出现起那刻,她已经没有延后的选择。
有为了债务忍耐坚持的人,也有不愿面对债务压力的人。比李璐、朱朱更年长一些的人有了家庭、孩子,很多时候,背上债务不是出于个人意愿,而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杨凌最近开始看房,越看心理压力就越大,从零负债进入到“还债”状态,并不是一个能轻易做出的决定。
她曾经认真谈过两套房子。第一次坐在谈判桌前和房东讨论价格时,谈话还在继续,她却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推向一个重大的选择。她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条原本在海里游动的鱼,远远看见了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谈得越久,那张网就越近,直到某一刻,她像一条从网的边缘侥幸溜脱的小鱼,几乎是从谈判桌上“逃走”。
买下房子不只是一个消费决定,更像是把未来的生活也一同押注,她害怕的当然不是买房,而是那串随之而来的、会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牢牢锁定的债务,那才是她真正的“网”。
“零负债人群”似乎代表着一种更自由、更轻盈的群体,不只是房贷,车贷、信用卡甚至花呗、白条,零负债人群拒绝了所有超前消费的可能性,没有太多的消费欲望,也自然不用承受太多的债务责任。同时还着房贷和车贷的人很难不羡慕零负债的生活状态。在他们的生活里,钱有着明确而固定的优先级,先还贷款,再谈其他,个人的欲望只能被不断往后顺延。
债务最残酷的地方,也并不是那个或庞大、或沉重的数字本身,而是背负债务后那些不确定的风险,人们总是会恐惧脆弱的、艰难维系的工作和生活被债务摧毁。对很多人来说,房贷、车贷、消费贷并不是单一的经济问题,而是一种长期存在的心理结构,它影响着人是否敢离职、是否敢生病、是否敢停下来。
“20年快滴很,弹指一挥间。”
无论是咬牙坚持的朱朱,还是选择逃离的杨凌,她们的故事有着同样的困境:现实中的债务,鲜少有郭芙蓉那般清晰的终点。正是这种漫长的不确定,才让人们会在多年之后,依然反复重温《武林外传》。
那并不只是为了怀旧,而是因为这部剧曾经清晰地告诉过我们:努力与回报之间,存在一种确定的关系;付出是可以被看见、被计算、被兑现的。一笔再大的债,也终有还清的那一天。
社交平台上,有《武林外传》的观众写下这样一段话纪念小郭还完债:“郭芙蓉终于要‘刑满释放’了,可我们忽然发现,江湖这张无形的网,一旦进入就永远没有刑期。房贷要还20年,孩子要养18年,父母的病痛不知何时会来,自己的身体也开始这里酸那里痛,但奇怪的是,当深夜重温《武林外传》,看到片尾字幕升起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被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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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上《武林外传》剧粉为纪念郭芙蓉还完债发帖祝贺。图 / 小红书App截图
于是,对《武林外传》的反复解读,就成了对这种确定性的某种确认。
UP主一岸舟在今年八月重新以拉片的方式精读《武林外传》,“武林外传的前100秒,为何强到令人发指”的视频发出不久就突破了百万播放,截止到今天,播放已经超过了700万。
在他的视频评论区里,有太多观众惊讶地发现,这部剧远远有比他们认知中更多的细节。足够精彩的动作调度、场景使用,配合台词快速塑造出了这些经典的角色形象。这些发现,在某种意义上,是将一部喜剧“经典化”的过程,人们通过确认它的精良,来验证那个世界规则的坚实可信。
看了几百遍《武林外传》的资深观众王乐乐也是如此。她偶然刷到过的高清花絮,那些一气呵成的表演和清晰的现场收音,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部剧的耐看,不仅是因为情怀,更重要的是制作的诚意与扎实。
她靠《武林外传》捱过很多失眠的夜晚,这是她的固定陪睡搭子,听得次数太多了,她能熟练接出剧里的台词上下句、迅速定位到这是哪一集,社交媒体上只要提到《武林外传》,“回回招来一群人在这儿接台词”“什么问题都能用《武林外传》的台词回”,王乐乐就是在评论区熟练接台词的一员。
一方面是台词本身既精炼又富有趣味性,顺着接、乱着接起来都有种“莫名其妙”的幽默感。另一方面,评论区陌生网友们仿佛在共享同一种默契,她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在电视屏幕前成长起来的一代人,都在共享着《武林外传》所构建的这种特殊氛围。它的江湖背景看似遥远,笑点无厘头,却包裹着最朴素的现实情理。
保罗·布鲁姆在《善恶之源》里提出了道德观念和“听故事”的联系,故事激发同情,引导我们质疑自己的道德原则和行为习惯。王乐乐一直觉得,她的一部分道德观念是由童年时的《武林外传》塑造,戒赌的断指轩辕,破除迷信的韩娟,从传销里脱身的杨惠兰,她记得那些客串出场的角色,也当然记得荒诞故事里最朴素的道理。布鲁姆讲出情景喜剧对道德的影响——人们经常会把自己喜欢的电视角色当作朋友,这直接影响了观念转变。
《武林外传》里不缺少说教,但通过角色讲出的说教更令人信服,金盆洗手的盗圣,当了杂役的大小姐,坚持风骨的穷酸书生,热心肠的窝囊厨子以及抠门唠叨小气但人人爱她的掌柜,20年过去,他们依然鲜活,依然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屏幕前的我们:江湖再大,道理其实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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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武林外传》
观众还这样写道,“债是还不完的。但或许,正是在无尽的偿还中,我们练就了自己的‘惊涛掌’,不是用来闯荡江湖,而是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中,稳稳接住每一个扑面而来的日子。”
今天,没有新的江湖故事可以续写,但生活仍然在继续。“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1、《明万历年间北京的物价和工资》清华大学学报
2、《2007年北京统计年鉴》北京统计局
3、《<武林外传>被忽视的角落,全让这位失业秀才讲透了》 哔哩哔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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