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堂之上,恩断义绝
景和十四年,夏。
江南,平江县衙。
日头毒辣得能将青石板烤出油星,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起毛。县衙大门敞开,却只透进一股闷热的风,吹不动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积年的尘灰。三班衙役无精打采地杵在两侧,汗水浸湿了皂衣。
堂下跪着寥寥几人,气氛却比这酷暑更叫人窒息。
苏玉晚跪在最前。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细布襦裙,料子是前两年的旧物,袖口处已磨得起了毛边,肘部有处不显眼的补丁,针脚细密,是她自己连夜缝上的。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最寻常的木簪草草挽了个髻,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显消瘦。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一份诉状,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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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旁,紧紧依偎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颜色发灰的短褂,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裙角,一张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惊恐不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森严陌生的地方,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母亲紧绷的下颌,强忍着不敢哭出声。这是她的命根子,钧儿,方家的嫡孙,方景钧。
与这对母子的卑微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他们对面几步远处的一个年轻男子。方承煜,平江县有名的才子,方家大少爷。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白玉佩,手中甚至还摇着一柄洒金折扇,仿佛不是来公堂应诉,而是来赴一场诗会。他连跪都未跪,只略略向堂上的知县拱了拱手,神态间带着惯有的倨傲与不耐。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妻儿时,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不加掩饰的厌烦,仿佛在看什么碍眼的、甩不脱的麻烦。
堂上,年过四旬、留着三缕长须的平江知县王大人,慢吞吞地翻看着手中的诉状,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堂下这悬殊的姿态,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这种富家子与糟糠妻的官司,他见得多了。他清了清嗓子,拖着官腔开口:
“苏氏,你状告夫家方氏,言其刻薄寡恩,致使你母子生活困顿,无以为继,故请求本官判准和离,并准你带走亲子方景钧。可有此事?”
苏玉晚抬起头。她生得其实极好,眉眼清丽如画,只是被常年累月的愁苦和营养不良掩盖了光华。此刻,那双原本温婉的杏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深处燃烧着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决绝火苗。
“回大人,确有此事。”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公堂,“民女嫁入方家,至今已有七年。七年里,民女恪守妇道,侍奉公婆至孝,操持家务不敢有半分懈怠。夫君方承煜,早年尚知上进,近年却耽溺诗酒,流连欢场,结交……结交些不三不四之人,挥霍家财,对家中事务不闻不问。公婆在时,尚能维持一二。自三年前公婆相继过世,夫君便变本加厉,将家中产业尽数交予妾室柳氏打理。”
她顿了顿,感觉到钧儿抓着她裙角的手又紧了紧,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孩子冰凉的小手,继续道:“那柳氏入门后,恃宠生骄,处处排挤民女。夫君听信其言,将民女与钧儿赶到府中最偏僻破败的西北角小院居住。日用吃食,克扣至极,时有时无。入夏至今,拨给我们的份例,连一日两餐稀粥都难以保证。钧儿正在长身体,却常常饿得啼哭。前日更是因体弱中了暑气,高烧不退,民女求告无门,不得已典当了最后一件陪嫁的银簪,才请来郎中抓了副药……”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哭腔,而是极力压抑的悲愤:“大人,民女并非不能吃苦之人。可钧儿还这么小,他是方家的骨血啊!他们怎能如此狠心?民女也曾试图与夫君理论,可他……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便是一顿呵斥,说民女善妒,不识大体,搅扰家宅安宁!”
她抬眼,目光直直射向对面面无表情的方承煜:“这样的日子,民女熬了三年,实在熬不下去了。民女可以不要脸面,可以吃苦受穷,但钧儿不能!他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民女今日求告公堂,不为别的,只求大人开恩,判准和离,让民女带着钧儿离开方家!哪怕出去给人浆洗衣衫、缝补度日,民女也认了!只求给钧儿一条活路!”
说到最后,她喉头哽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份为母则刚的坚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堂上几个心软的衙役都侧过了脸。
王知县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些许“同情”之色,但目光转向方承煜时,又带上了惯常的斟酌。方家虽是今不如昔,但在平江县毕竟还有些根基,尤其是方承煜的才名和结交的些许人脉,让他这个知县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方承煜,”王知县转向他,语气缓和了些,“苏氏所言,你可有辩解?”
方承煜这才正眼看向堂上,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略带讽意的弧度,仿佛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笑话。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人明鉴。内子所言,实乃妇人短见,夸大其词。学生承继家业,免不了有些应酬往来,结交的也都是文雅之士,谈诗论画,何来‘不三不四’之说?至于家宅事务,柳氏虽出身不高,但心思灵巧,颇通庶务,学生交托于她,亦是量才施用,总好过交给一个只会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的妇人。”
他瞥了苏玉晚一眼,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摆设:“至于克扣用度,更是无稽之谈。方家再不济,也不会短了正室嫡子的吃穿。想来是内子自己不会打理,又心存怨怼,才将日子过得如此不堪。搬去偏院,也是因她性情偏狭,屡屡与柳氏争执,搅得家宅不宁,为求清净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至于和离?更是荒唐!夫妻结发,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说离便离?方家丢不起这个人!至于钧儿——”
他目光落在钧儿身上,那孩子吓得往母亲身后缩了缩。方承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所有权般的满意,声音提高了几分,斩钉截铁:
“钧儿是我方家嫡孙,血脉所系,将来要承继方家香火,读书进学,光耀门楣!他必须留在方家,由我方家抚养教导!这是天经地义,绝无可能随母而去!苏氏,你若识相,便收回这荒唐诉状,安心在偏院待着,方家总不至于饿死你们母子。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念旧情!”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仿佛苏玉晚的诉求是何等无理取闹,而他留下儿子,则是多么的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恩赐”。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只有苏玉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钧儿压抑的、细小的啜泣声。
王知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按律法,女子请求和离本就极难获准,除非有重大过错或实在不堪同居。苏玉晚所说的“刻薄”,若无确凿证据(如虐待致伤、典妻卖女等),往往难以被官府采纳。而孩子的归属,在这个世道,更是几乎毫无悬念地会判给父家。方承煜咬死了不放手,他这知县,还真不好强判。
“苏氏啊,”王知县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劝和意味,“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方少爷既已表明态度,不愿和离,你又何苦执着?至于生活困顿,本官可以责令方家,务必保证你母子衣食无虞。孩子嘛,终究是方家的骨肉,留在父亲身边,于他前程也有益处。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离了夫家,日后如何生计?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啊。听本官一句劝,不若各退一步……”
“大人!”
苏玉晚猛地抬起头,打断了王知县的话。那一直强撑的平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悲愤与决绝。她眼中再无泪水,只有一片冰封的火焰。
她知道,知县这是要和稀泥了。方承煜更是吃准了她无钱无势,除了哭诉别无他法,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一个。
可惜,他算错了。
她苏玉晚,今日来这公堂,不是来哭诉求饶的,是来斩断前缘,夺回生路的!她隐忍了七年,筹备了数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民女深知,”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清晰冷冽,像淬了冰的琉璃,砸在青石地上,“和离不易,带走亲子更是难如登天!民女亦知,夫君执意留下钧儿,无非是认定民女离了方家,便如无根浮萍,自身难保,更遑论抚养孩子。届时,要么民女妥协,要么钧儿留下,民女便永生受制于方家,不得解脱!”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仔细包裹、厚厚的册子。那布包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摩挲。她解开布包,露出一本装订整齐、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好的蓝皮账册。封面上,是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嫁妆录·贴补簿” 。
她双手将账册高高捧起,目光如寒星,先扫过堂上面露诧异的王知县,最终,定格在方承煜那张骤然僵住、写满惊疑不定的脸上。
“故而,民女今日,并非空手而来,亦非只凭一腔孤勇!”
她翻开账册首页,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此乃民女七年前,嫁入方家时,苏家陪嫁之详细总录副本!以及七年来,民女所有嫁妆变卖、贴补方家各项开支之完整账目!每一笔银钱出入,每一件物品去向,皆有时间、事由、经手人、契书票据或当票存根为凭!笔笔可查,件件可证!”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吐出的字句却冰冷而沉重:
“七年前,民女出嫁,苏家倾尽大半家财,备下嫁妆,总计价值——纹银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公堂!衙役们瞪圆了眼睛,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王知县惊得手中惊堂木都差点滑落,身子下意识地前倾,死死盯着那本账册。就连一直漠然垂眼的师爷,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精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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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方承煜,更是如遭雷击!他脸上那惯有的倨傲与不耐瞬间碎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玉晚手中那本蓝皮册子,瞳孔紧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十万两?!开什么玩笑!苏家虽说曾是富户,但八十万两……这几乎是平江县一年赋税的总和!方家鼎盛时,所有产业田地加起来,估值也不过百万出头!苏玉晚的嫁妆,竟然有八十万两?!他……他从来不知道!不,或许隐约听过苏家嫁女丰厚,但他从未放在心上,更未去细究。他以为最多不过几万两的体己钱,早已在方家这些年的开销中消耗掉了……
苏玉晚将他脸上的震惊、茫然、乃至一丝慌恐尽收眼底,心中唯有冰冷的嘲讽。看,这就是她嫁了七年的夫君。连她带来多少嫁妆都不清楚,便心安理得地挥霍了七年!
她不再看他,转向王知县,声音恢复平稳,却带着更迫人的力量:
“大人明鉴!这八十万两嫁妆,包括现银十五万两,江南良田两千亩,县城及府城旺铺十二间,古董字画三十余箱,金银玉器首饰十六套,上等绫罗绸缎八百匹,其余家具摆设、药材香料等不计其数!皆有当年陪嫁清单及官府验契为凭!”
她开始快速翻动账册,目光如电,语速加快,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方承煜和所有听者的心上:
“景和八年,夫君欲购前朝李公麟《五马图》摹本,声称关乎仕途结交,计价一万两千两。当时方家账上空虚,公婆为难。民女为全夫君颜面,私下变卖嫁妆中两处田庄,得银一万五千两,填补画款,剩余三千两,充作夫君当月诗会酒资。”
“景和九年,公公突发急症,需百年紫参吊命,药铺开价四千两。夫君称周转不灵,民女当机立断,典当陪嫁赤金嵌宝头面一套、翡翠手镯一对,凑足四千五百两,其中五百两,用于打点请太医车马。”
“景和十年,夫君迷上倚翠楼花魁柳依依,为博红颜一笑,购置珠宝衣衫、包下画舫游湖、打赏其身边仆从,半年内流水般耗去银钱近三万两!这笔巨款,皆从民女陆续变卖嫁妆中所得支取!同年,方家祖祠翻修,预算八千两,超支至一万三千两,缺口五千两,亦是民女填补!”
“景和十一年,婆婆病逝,丧仪风光大办,花费逾万两,其中大半出自民女嫁妆。同年,夫君不顾非议,执意纳柳氏为贵妾,聘礼、酒席、安置别院,又耗去近万两!此后,柳氏开始插手家业,经营不善,连连亏损,至景和十三年底,仅账面亏空便达两万余两!这些窟窿,夫君无力填补,最终还是民女,变卖了最后一批陪嫁的古董和绸缎,勉强抹平!”
她合上账册,那“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公堂上显得格外惊心。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算:
“七年!整整七年!我方家少夫人苏玉晚,用自己的八十万两嫁妆,养着方家上下,供着夫君挥霍,填着柳氏的亏空!敢问夫君,这七年来,你可曾给过民女一文钱的月例?可曾为钧儿置办过一身新衣?可曾问过我们母子,寒冬腊月,炭火不足,是如何捱过?酷暑炎夏,冰盆全无,是如何忍耐?”
她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厉,砸得方承煜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他想反驳,想斥责她胡言乱语,可那些事……那些画,那些人参,那些为柳依依花出去的钱,那些亏空……桩桩件件,他心知肚明!他只是从未将它们与苏玉晚的嫁妆联系起来!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早已将妻子的嫁妆视为方家理所当然的一部分,用起来毫无负担!
苏玉晚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狼狈相,转身对着王知县,双手将账册再次举起,声音斩钉截铁:
“大人!民女不敢,也无力追索那已消耗殆尽的六十余万两嫁妆。但剩余的嫁妆权益,以及这七年贴补方家的巨资,民女今日,只取一个整数——八十万两!”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
“民女便用这八十万两,买断与方承煜的夫妻之名!买断钧儿与方家的抚养牵扯!”
“自此之后,苏玉晚与方承煜,恩断义绝,各不相干!方景钧归母亲苏氏抚养,改姓更名,与方家再无瓜葛!若夫君执意不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玉石俱焚般的狠绝:
“民女便即刻将这账册副本,张贴于平江县四门!将每一笔账目,誊抄百份,散于市井!再将正本,送往府衙、省城按察司!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方家大少爷方承煜,是如何的‘才华横溢’,是如何靠着妻子的嫁妆挥霍度日、捧妓纳妾,最后还要将掏空嫁妆的发妻与嫡子逼至绝境!到时,且看方家还剩几分颜面?且看夫君的‘才名’,还值几文钱!”
话音落下,公堂内外,鸦雀无声。连蝉鸣都仿佛被这惊天动地的言辞震慑,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王知县,都被苏玉晚这破釜沉舟、同归于尽般的气势震住了。这不是哀求,这是宣战!是用八十万两的巨债和方家百年的名声作为筹码,发起的决死一击!
王知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毫不怀疑苏玉晚敢这么做。一个被逼到绝境、连儿子都快保不住的母亲,什么事做不出来?一旦这账册公之于众,方家必然声名狼藉,沦为笑柄。而他这个受理此案却未能妥善处理的知县,也必然会被牵连,官声受损。更何况,从法理和情理上,苏玉晚手握如此确凿的证据(那账册若为真,便是铁证),要求以嫁妆权益折算抚养费,并带走儿子,虽然前所未有,但……并非完全说不通。尤其是在方承煜有明显过错(挥霍、宠妾灭妻倾向)的情况下。
该如何判,似乎已不言而喻。
方承煜此刻,终于从巨大的震惊、难堪和恐慌中彻底回过神来。他死死瞪着苏玉晚,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手指颤抖:“苏玉晚!你……你这个毒妇!你竟敢如此算计于我!这账册定是你伪造的!你想携款私逃,还想拐走我方家子嗣!大人,万万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
“伪造?”苏玉晚冷笑一声,从账册中抽出几张边缘磨损、印鉴清晰的纸张,“这是当年陪嫁田庄在府衙过户的契书副本,有官府红印。这是通宝钱庄大额兑票的存根联,有银号戳记。这是‘珍宝阁’收购前朝官窑笔洗的契书,有掌柜画押和中人见证……夫君若不信,我们现在便可请衙役大哥,随我去取这几处产业的原始契书,或去钱庄、店铺一一核对?又或者,请柳姨娘将她掌管的方家总账拿来,与民女这贴补簿,一笔一笔,当堂对质?看看方家这些年,到底进项几何,出项多少,窟窿又是谁填的?!”
方承煜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对质?他哪敢!柳氏管的那本烂账,根本见不得光!更何况,苏玉晚拿出的这些证据,看似不起眼,却环环相扣,直指要害。他此刻才悚然惊觉,自己这个看似柔弱的妻子,心思是何等缜密,隐忍是何等可怕!她恐怕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所以才不声不响地留下了所有证据!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意识到,自己今天,恐怕是真的要栽了。而且会栽得无比难看,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要成为全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王知县看着方承煜那副色厉内荏、理屈词穷的模样,又看了看苏玉晚手中那摞厚厚的、显然准备充分的“证据”,心中再无犹豫。惊堂木重重拍下!
“肃静!”
堂内为之一静。
王知县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堂下,朗声道:“本案案情已然明了!苏氏嫁妆巨万,证据确凿,贴补夫家,致嫁妆耗费大半,亦有详实账目为凭!方承煜身为丈夫,挥霍无度,听信妾室,怠慢正妻嫡子,致使苏氏母子生活困顿,确有失责之处!”
“今苏氏恳请和离,其情可悯。其所请以剩余嫁妆权益折算,作为独子抚养之资,虽于律无明文,然于情于理,可酌情考量。稚子年幼,随母更宜。苏氏既有抚养之志,亦有资财为凭,准其带走方景钧,合乎人情天理!”
他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方承煜,语气转厉:“方承煜,你还有何话说?若无有力反证,本官便要依此判决了!”
方承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苏玉晚那双冰冷决绝、再无半分旧情的眼睛,看着紧紧依偎在她身边、对自己这个父亲只剩下恐惧和陌生的儿子,再看看堂上知县不容置疑的神情,以及周围衙役们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所有的骄傲、算计、不甘,在这一刻,都被那“八十万两”的巨债和即将身败名裂的恐惧,碾得粉碎。
继续纠缠,只会让方家和他自己,彻底沦为笑柄,永世不得翻身。
他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颓然垂下手,踉跄后退一步,哑声道:“学生……无话可说。” 声音低微,再无半分方才的气势。
王知县不再看他,提笔,开始书写判词。和离获准。方景钧归母亲苏氏抚养。苏氏嫁妆归属及抚养费折算事宜,依其诉求酌情认定……
当盖着鲜红平江县衙大印的判词文书被衙役送到苏玉晚手中时,她紧紧攥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指尖冰凉,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坚强。眼前阵阵发黑,她用力闭了闭眼,才稳住身形。
七年屈辱,七年隐忍,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自由了。带着钧儿,自由了。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刺痛麻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钧儿立刻用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怯生生又充满依赖地看着她:“娘……”
苏玉晚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仍带着惊惶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酸楚与怜爱交织。她蹲下身,不顾仪态,用力将儿子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却异常温柔坚定:“钧儿不怕,娘在。我们……这就回家。”
“家?”钧儿困惑地眨了眨眼,方家那个冰冷破败、充满斥责和冷眼的小院,算是家吗?
“对,回家。”苏玉晚抱起儿子,尽管臂弯纤细,却异常稳当,“娘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暖和、干净、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们的新家。”
她不再看那个瘫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前夫,不再看这压抑森严的公堂,抱着儿子,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外走去。
夏日的阳光依然毒辣,炙烤着大地,也照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裙上。那衣裙简陋,此刻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挣脱枷锁后、耀眼夺目的光芒。
公堂外,早有得到消息的、苏家从前的忠仆福伯,带着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焦急地等候在树荫下。见她出来,福伯连忙上前,老眼含泪,想接过小少爷,又怕唐突:“小姐……您受了大苦了……”
苏玉晚摇摇头,将钧儿小心放进车里,自己也坐了上去。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离县衙,驶向城南一处早已赁下、安静整洁的小院。那是她变卖最后一件首饰后,托福伯悄悄寻下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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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钧儿紧紧依偎着母亲,小脑袋靠在母亲肩头,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只是小手还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苏玉晚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前路茫茫,一个和离的女子带着幼子,在这世道中立足,其艰难可想而知。流言蜚语,生计压力,抚养重任……每一件都如山般沉重。
但再难,也比困在那座吃人的宅院里,看着自己和儿子的生命一点点枯萎凋零,要强上千百倍。
八十万两嫁妆,买断的是一段错嫁的孽缘,一个凉薄的夫君,一个腐朽的家族。
买来的,是她和儿子挣脱牢笼、重获新生的机会。
从今往后,她只是苏玉晚,钧儿的母亲。她的命运,只由她自己掌控。
马车辘辘,驶向全新的、充满未知却握在自己手中的未来。而平江县衙里那份关于八十万两嫁妆和一场惊世和离的判词,以及方家大少奶奶携子“卷款”离去的消息,也如同这夏日的热风,迅速席卷了平江县的大街小巷,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方承煜和方家,将为他们的凉薄、挥霍与傲慢,付出惨痛的名誉代价。
而苏玉晚的故事,关于一个女子如何于绝境中守护幼子、清算过往、毅然新生的篇章,则刚刚掀开第一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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