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秋天,凉意来得格外早。风里裹着丝丝冷意,刮在脸上像细针似的,仿佛要把人骨子里的温暖都抽走。我在工厂忙碌了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蹬着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慢悠悠地往村子里赶。车轮碾过坑洼的村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和着呼啸的秋风,倒也透着几分萧瑟。
路过村子那棵老柳树时,几个大娘凑在一起闲聊的声音传了过来,让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听说没?老李家的姑娘刚成亲,就被人送回来了!”“真的假的?前段时间老李可是拿了5000块彩礼,把闺女嫁给隔壁村的王铁柱了。那铁柱瞧着李春花长得俊,当时乐呵得不行,这刚结婚就退货,到底咋回事啊?”另一个大娘满是疑惑,声音拔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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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花?我的心猛地一震,握着车把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不是我的邻居,是我曾经拼尽全力爱过,却被硬生生拆散的姑娘啊!我悄悄停住自行车,躲在柳树后面,屏住呼吸听着她们的对话。
“据说成亲当晚,李春花就发了病,浑身抽搐还说胡话,把王铁柱吓得魂都没了!5000块钱娶回来个疯子,换谁谁乐意啊?”“这倒也是。不过老李这当爹的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如花似玉的闺女,为了那点钱,就卖给比他岁数还大的光棍汉!”“可不是嘛!李春花被退回来后,老李三天没给她饭吃。现在全村都传她是疯子,没人敢娶了,老李急得上火,那丫头在家也没好果子吃。”
“可怜哟!想当初春花娘走得早,好好的姑娘就被老李这个没良心的糟蹋了。”大娘们的话语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和春花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青梅竹马的时光,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李春花比我小三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我记忆里,李叔就从来不是个好男人。他当初骗春花娘上床,逼着她嫁过来。后来见春花娘生不出儿子,只留下一个闺女,更是百般苛待。春花娘家是外地的,在这里举目无亲,即便受了再多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每天洗衣做饭,稍有不慎就会被李叔大打出手,只能含泪忍着。
李叔喝醉酒发酒疯时,连春花也一起打,每次都是春花娘拼了命护着她。可命运偏就这么残酷,在春花12岁那年,她娘得了急病,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从那以后,可怜的春花就彻底成了没人疼的孩子,跟着李叔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李叔本就不喜欢春花,春花娘一走,他更是变本加厉。整天在外酗酒,赚点小钱就带别的女人回村,完全不顾春花的感受。周围村民看不下去,劝他几句,他不仅不听,还破口大骂,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敢管他家的闲事。
我娘是个心善的人,见春花可怜,经常让我给她送饭吃。小姑娘饭量小,每次吃不了多少就说饱了,我知道她是怕给我们家添麻烦。有时候瞧见李叔带女人回来,娘就会让我把春花接到家里来睡,给她洗干净衣服,做热乎的饭菜。
随着年龄增长,我和春花朝夕相处,情愫悄悄在心底滋生。在春花情窦初开的年纪,我们偷偷谈起了恋爱。我家里人都很支持,娘尤其喜欢春花,总说她懂事、勤快,是个好姑娘。可李叔却坚决反对,他嫌我们家没钱,给不了他想要的彩礼,硬生生把我们的感情给切断了。
我还记得那天,春花眼睛红红的,满脸不舍和无奈,哽咽着对我说:“强哥,我们分手吧,我爹不会同意的。”我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心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却又无能为力。我没钱没势,根本斗不过蛮不讲理的李叔。
如今听到春花这般悲惨的遭遇,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她的心疼,也有对李叔的愤怒。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饭桌上,饭菜冒着热气,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娘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开口:“今天我也听说了春花的事儿。那丫头机灵着呢,哪里是真疯,是故意装疯卖傻吓唬王铁柱呢。要是真跟了王铁柱,那浑小子指定得磋磨她,春花这是在自救啊。”
爹冷哼一声,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脸上满是愤慨:“老李那混蛋!根本没把自个儿闺女当人看,为了自己享乐,居然卖闺女换钱,老天爷怎么不早点把他收了!”娘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皱成个“川”字:“咱们也就只能嘴上说说。再怎么说,春花也是老李的闺女,咱们外人想管也管不了。我是打心底疼这孩子,可惜不是我的亲闺女。”
听着爹娘的对话,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痒。那些和春花有关的过往,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我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爹,娘,我想娶春花过门。”
娘抬眼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也盼着春花能当我的儿媳妇,可老李那德性,肯定不会同意把闺女嫁到咱们家来的。”爹也跟着点头,神色凝重:“就算他同意了,以后也少不了来咱们家讹钱,迟早把咱家啃得一干二净。现在村子里没人敢娶春花,就是怕老李找麻烦,也怕她真有疯病。”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骂声,紧接着是春花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像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地刺进我的心里。“你个赔钱货!坏我好事!好不容易赚了5000块,现在还得倒赔回去!我早把钱花光了,上哪儿再弄这么多钱去!”李叔的骂声夹杂着摔东西的声响,格外刺耳。
春花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不说话。爹和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满是愤慨。我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声拍桌子站起身:“我去找老李算账!”爹娘连忙起身阻拦,娘拉着我的胳膊,焦急地说:“别去,强子,你别冲动,咱们再想想办法!”爹也在一旁劝道:“你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别把自己搭进去!”
可我此刻满心都是春花的哭声,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阻。我用力挣脱开爹娘的手,冲出门去,一路小跑来到春花家门前。抬手用力敲响了大门,“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响亮。
门开了,李叔站在门口,醉醺醺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眯着眼睛问:“你小子来干啥?”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用力把他推开,大步走进院子。只见春花蜷缩在墙角,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嘴角似乎还有淤青,显然是被打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我急忙上前,轻轻把她扶起来。印象里春花的身形很匀称,可此刻她缩在我怀里,瘦得像一只可怜的小猫,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我轻声安慰她:“别怕,春花,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他欺负你了。”说完,我拉着春花就往院子外走。
老李见状,立刻冲过来挡在我们面前,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想把人带走?没门!春花是我闺女,我让她去哪儿她才能去哪儿!”我愤怒地瞪着他,质问道:“你还知道春花是你闺女?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天天打骂她,还把她卖了换钱,你配做父亲吗?”
老李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她是我闺女,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轮不到你个外人多管闲事!”说着,他伸手就来拉春花的胳膊。我迅速把春花护在身后,大声说:“你再敢动她一下,我就报警!”老李一听,不仅没害怕,反而嚣张地大笑起来:“报警?报了警又能怎样?我是她亲爹,有理的是我!”
他一边笑,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突然停住笑,看着我问:“你小子是不是想娶春花过门?”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想干什么?”老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善起来,笑眯眯地说:“进屋说,咱爷俩好好谈谈。谈妥了,我就把春花嫁给你。”
我心里充满了怀疑,但一想到能娶春花,还是咬咬牙跟他进了屋。老李满脸堆笑,忙不迭地把提前准备好的下酒菜端了出来,又拿出一瓶白酒,热情地招呼我:“来,强子,陪叔喝两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几杯酒下肚,老李的话匣子打开了:“强子啊,你可别误会叔,我也不是故意苛待春花。这日子太难了,我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给我倒酒。我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敷衍地应和着。可渐渐地,我感觉头越来越昏沉,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不好,酒里有问题!我心里暗叫不好,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一黑,便昏睡了过去。“强哥,强哥!”黑暗中,我听到有人在急切地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同时,有人轻轻摇晃着我的身体,那摇晃越来越剧烈,仿佛要把我从无尽的深渊中拽出来。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自己的床。迷迷糊糊地扭过头,竟看到身旁躺着一个女人。等看清她的面容,我瞬间清醒了大半——是李春花!
春花一脸担忧地望着我,见我醒了,她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反而更加急切:“强哥,你赶紧离开这儿,天一亮,我爹就要拿你说事了!”我脑袋还有些发懵,疑惑地问:“春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花敛眸,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低声说:“我现在这个情况,八成是嫁不出去了。我爹见你对我上心,就打了你的主意,想让我们生米煮成熟饭,逼你不得不娶我,到时候他好跟你提条件要彩礼。”听到这话,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怪不得老李突然对我那么热情,原来是打的这个肮脏算盘!
我暗自庆幸昨晚在这里的是我,要是换个心怀不轨的男人,春花岂不是要吃大亏!见我愣神没动,春花又推了我一把,催促道:“你快点走啊,再晚就来不及了!”我没有听她的话,反而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春花,你想不想嫁给我?”
春花看着我,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我一直都喜欢你,可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拖累你的……”我轻轻捧起她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坚定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春花,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娶你过门,让你过上好日子。”说完,我转身从后窗跳了出去,悄悄回了家。
回到家,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爹娘,他们气得大骂老李卑鄙无耻。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老李就兴冲冲地推开了春花的房门。当他发现房间里没有我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愤怒,他气得暴跳如雷:“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留不住,养你这么大干什么吃的!”
春花这次没有忍气吞声,她仰起头,直视着老李的眼睛,大声说:“既然你觉得我没用,那就别认我这个闺女了!从今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老李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不认更好!想当初你娘怀你的时候,谁知道你是不是老子的种!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处,早就把你扔了!”说罢,他扭头就走,甩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从那以后,一连三五天都没再见到老李的身影。我们都以为他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娘松了口气:“老李就是个祸害,不回来也好,春花终于能清静了。”于是,娘高高兴兴地把春花接到了我们家里,悉心照顾她。
我拉着春花的手,对她说:“春花,我要娶你,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春花靠在我的肩头上,轻声说:“强哥,我不要什么盛大的婚礼,只要能安安稳稳地陪在你身边,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就满足了。”
成婚那天晚上,家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亲朋好友都来祝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我和春花沉浸在幸福之中,仿佛过去的所有苦难都已烟消云散。就在我们准备休息的时候,一个和老李关系不错的村民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不好了!老李喝多了,走路没看清,滚进灌木丛里摔下了山。等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断气了……”听到这个消息,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虽然喜事撞上丧事,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露出悲伤的神色。
老李虽是春花的父亲,可这一生,给春花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如今他走了,春花仿佛挣脱了身上的枷锁,彻底解脱了。我轻轻抱住春花,她靠在我怀里,没有哭,只是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释然。那个秋天的寒意虽浓,但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终于迎来了温暖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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