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孤寒——自由法国“红宝石”号布雷潜艇战记（下）

脱险

看来还是让“红宝石”干回老本行更合适，反正去挪威的航道也是熟门熟路，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换用了英国的水雷。8月中旬开始的第10次出航，目标锁定在艾格松，港口的南北通道都必须用水雷堵上。

需要注意的是，布雷潜艇自己也可能成为水雷的牺牲品，北海一带已经成了过往船只的禁区，“红宝石”号需要绕行一大圈，在设得兰群岛北部深水中步步小心地前行。在整整一周的时间里，它始终保持着昼间下潜、夜间上浮的作息方式，直至21日早晨抵达目的地。

在艾格松南部海峡入口处，当时的天气条件非常不错，海面风平浪静，加之距离海岸很近，“红宝石”号基本上可以不用潜望镜就能轻松作业。

大约在中午12时10分，一艘3000吨级的运油船进入了视野,护航随行的还有一艘拖网渔船。这对“红宝石”来说真是一个绝好的良机，因其在此之前还从未用攻击性武器消灭过任何一艘敌方船艇。来不及调整攻击阵位的“红宝石”号将罩壳内的鱼雷管横转90°，粗略地瞄准了一下就发射了。

真是要命，关键时刻掉链子!鱼雷没能顺利出筒，击发时间过早了，海面上掀起了一股细小的水花，幸运的是没有被对方发现。真是令人丧气，“红宝石”号的艇长再也无心攻击，又开始掉转航向,前往下一个布雷地点了。

在北纬58°27’、东经3°46’，“红宝石”号发现自己正北位置12千米远处有一支运输船队径直朝自己的布雷场开来，它又一次面临着先“干正事”还是先“吃一顿自助餐”的选择。如果按照条令一门心思地布雷，等回过头来再收拾船队，恐怕早己错失良机，但艇长算了那两艘供应船的航速，估计抵达自己这里，水雷刚好能起爆，于是“红宝石”按照原定计划，在海峡咽喉处，以间隔45米的距离布下了一条水雷链。完事以后，“红宝石”悄悄向北撤出雷场，打算从边上绕到运输船队背后，用艇首鱼雷把这几艘船统统干掉。不过，留给它的时间实在是有限了，对方右侧的护卫舰艇加速航行，从距离它不到200米的侧面快速驶过。“红宝石”号在数分钟之后才调整好姿势，对准领头一艘4000吨的供应舰发射了2枚鱼雷。

这2枚鱼雷相互间隔大约5秒，但是反而第2枚鱼雷抢先击中目标。“红宝石”号迅速往深水下潜，试图转到左侧。不过，由于鱼雷的发射状态并不理想，艇体在水中的平衡被破坏了，“红宝石”落入了40.5米的水底、距离海岸大约3千米的地方。

鱼雷爆炸的冲击力虽然没有损伤潜艇本身，但是艇上的主电池却都不同程度地遭到了破坏，只不过，为了减少噪音，艇上的辅助电力系统都被关闭了，所以破坏程度暂时还不得而知。等到潜艇艰难地浮到水面，已经是夜里10时了，四周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靠着柴油机动力，“红宝石”号以10节的航速向西航行，蓄电池被浮在水面上，所以辅助电力装置暂时还没有完全失效。艇长向潜艇指挥部发出求救信息，告知本艇方位、航向、航速等信息，并表示“红宝石”号已经无法再度下潜，处境岌岌可危。

一夜之间，“红宝石”号行驶了大约70千米左右，远离了挪威海岸。但问题是由于电池起火，火苗窜入艇内，空气令人窒息。艇上人员一边救火，一边还要抢修损坏的设备。总算一切都有惊无险地熬过去了，只有一台引擎能驱动的“红宝石”号还能以7节的速度蹒跚而行。

首先发现“红宝石”号的是皇家空军海岸指挥部的飞机，海军基地也派出了强大的搜救力量前来接应:1艘防空巡洋舰、4艘驱逐舰、2艘渔船和1艘拖轮，这支救援队在8月23日晚和“红宝石”号取得了联系。但由于“红宝石”所处的位置距离北海的水雷场非常接近，这些舰艇被严令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除非"红宝石”号遭到敌人主动攻击，否则不许上前救援。就这样,接应部队远远保持警戒，护送着“红宝石”号缓缓地向南返航。

这次出击行动应该说还是相当成功的,“红宝石”号发射的鱼雷击沉了那艘4360吨的供应舰，布下的水雷把一艘小型猎潜艇炸上了天。潜艇只是龙骨和压载舱因为撞上岩石而受损，电池烧毁虽然麻烦点,但也不难解决，英国人手里就有一批艇体报废，但内部部件堪用的法国潜艇，收集到足够数量的电池应该不是问题。有生力量的损失也微乎其微，除了一人在夜间落水外，其他艇上人员都安然返回。

从艇首往后拍摄的“红宝石”号潜艇指挥台围壳

年底总是出航布雷的低潮期，因为天气往往太过恶劣，1941年的最后两个月也不例外，在乌特瓦尔灯塔附近的行动很不理想，这一年的狩猎也暂时到此为止了。

转过年来，“红宝石”的任务再次有了转变，它要在自己祖国的家门口、毗邻圣·让鲁斯的海岸边设下水雷阵，对来自西班牙的铁矿石船队进行打击。陪同前往的是皇家海军的“蒙提斯湖”号，后者负责将它护送到狼礁一带。

完成任务后，“红宝石”号于1942年1月20日回到法尔茅斯和“金枪鱼”号会合，然后在“白熊”号的护送下，前往圣湖。但是，入夜19时15分左右，“红宝石”号在英国本土最南端和一架德军的“容克”-88轰炸机狭路相逢。

这还是“红宝石”号参战以来第一次近距离遭遇德军主力轰炸机。但艇长显然见多识广，丝毫也不慌乱。他知道，在这样的能见度下，德国飞机的轰炸效果必然很糟糕。因此，“红宝石”号并没有像“金枪鱼”号一样迅速遁入水中，而是选择减速慢行，尽量减少尾迹，非常成功地躲过了“容克”飞机的精确锁定，德国人只是胡乱地丢了3枚炸弹，就匆匆离去了，炸弹远远地溅落在“红宝石”号左舷身后。

但是回程却要比这惊险得多。1月29日，已经在圣湖休整了3天的“红宝石”号偕同“白熊”号及另两艘巡逻舰(P551和P41)回到了邓迪，沿途中“红宝石”号遭到过德国飞机的狂轰滥炸，还在夜间和一艘德国潜艇近距离相撞。

从1942年春季开始，德国人开始加强对于挪威沿海的空中警戒和水面封锁，同时其雷达技术的逐步完善也使得盟军的布雷行动开始面临严峻挑战。海军部认为，由于夏季夜短，潜艇更换电池的安全时间缩短，所以这段时间应该避免前往北欧海域，于是“红宝石”号加入了戈斯波特的第五潜艇分舰队，重返比斯开湾作战，这也是该艇的第15次出航。

在紧扼西班牙边境的吉伦特河口布雷，目的并不是要造成多大的战术成果，而是为了对德国形成威慑效应，造成该地区已经被水雷完全封锁的假象，因为当时将西班牙战略物资航运到法国境内的任务基本上是靠非军事机构和人员承担的，他们不愿意冒太大的风险。

沿着法国西南部港口阿卡雄的水雷封锁行动是从7月初开始的。“红宝石”号总共沿着20千米外的海岸平行线投放了6组水雷。不过在回程中却遇上了点麻烦。原定于7月14日上午8时和接应舰艇在利扎海德碰头，但时间到了，却见不到那艘自由法国的8号猎潜艇，等了一个钟头之后，“红宝石”号只能掉头独自前往法尔茅斯。

红宝石”号潜艇艇员正在操作艇前部的高压气阀，其身后闲置的潜望镜在1943年后被一具雷达天线所取代

在与基地的护航舰只会合后，“红宝石”号辗转达特茅斯，然后和另一队运输船队结伴，驶往朴茨茅斯。在航行途中，艇上人员终于得知8号猎潜艇爽约的原因:它在半路上被德国人的飞机击沉了，27人中只有1人，也就是那名英国联络官，在水上漂了18个小时才被救起。这个令人悲痛的消息给当天的法国国庆日投上了一层阴影，“红宝石”号上的艇员感觉很不好受。

总之，从7~8月开始的法国南部海域的布雷行动虽然战术上算不得成功，只不过造成了1艘500吨级商船沉没，另有1艘潜艇受损，但却成功地迫使从毕尔巴鄂运往法国的铁矿石船运受到了严重的阻碍。

“红宝石”号潜艇执行完艰苦的巡逻任务归来后，艇员们虽然满身疲惫,但精神状态还是非常好

天气渐渐转冷，北方航线重要性开始突显起来。这回海军部又有了新安排，因为美、英、苏的三国同盟已经形成,向苏联运送战略物资的步伐开始加快。挪威北部港口的德军水面舰艇对PQ-17和QP-14运输船队构成了极大的威胁，“红宝石”号等布雷潜艇又开始行动了。布雷区靠近特罗姆索港的入口处，航程很长，超过3300千米，而且天气寒冷，尽管只是9月末，特罗姆索却已经开始下雪了。

但是行动本身还是顺利的，除了两次遭遇德国道尼尔K26水上飞机(很可能是同一架)被迫下潜外，没有遭遇更多的德国水面舰队。经历了这次远航，“红宝石”号的不少地方都需要大修，问题是找不到可更换的电池，最后，只能从一艘法国建造的波兰潜艇“狼”号上拆了一些。其他改装之处包括:指挥台后部安装了一门20毫米厄利空炮，原先两挺13毫米法国机枪因为过于老旧，在恶劣天气下几乎无法使用，因此被拆除了；在舰桥上加装了1挺维克斯8毫米机枪;原先的第三个潜望镜备用战位也被一具雷达天线所替代;军官的工作空间进行了重新安排。

西蒙·迪布森(左一)和艇长鲁塞罗上尉(中间)及其他三位军官在1942年时的合影

艇内的人员配备经过了一番调整。海军第一上尉西蒙·迪布森的职位被魏西安中尉代替，不久拉米中尉成了艇上的第三把手，这两人原先是在自由法国海军护卫舰“金合欢”号轻型护卫舰上供职。该舰在大西洋上被德国人的U艇击沉，他们是幸存者，舰上的其他人员也大多被安置在了“红宝石”号上，尽管这些人之前都没有在潜艇上服役的经历。因此，在人事调动基本落定后，“红宝石”首先需要到克莱德进行一段时间的改装试航和人员培训。

最后的辉煌

到1943年10月初，“红宝石”号完成第二十二次布雷行动归来，它的布雷总数已经累积达到500枚。海军潜艇指挥部特别发来贺电，对这艘盟军唯一的布雷潜艇表达崇高敬意和祝贺，并表示期待下一个“500枚的辉煌”。艇上人员，包括鲁塞罗特、魏西安、拉米和各级官兵也都各有封赏。

但“下一个500枚”恐怕要多等些日子了。因为在某次靠泊作业中，艇长无意中发现“红宝石”号尾部支撑船舵的罩壳外板出现了严重的开裂，豁开这么大个口子显然不是新近发生的，之前漫长的海上航行居然就这么挺过来，没有掉落什么重要部件，真是个奇迹。

完成整修的“红宝石”号于1944年2月20日离开了朴茨茅斯，前往拉卡诺西部(位于阿卡雄和吉伦特河口之间)执行布雷任务。在2月25日收工返航之前，按照惯例，潜艇会在周边水域保持巡航状态，观察布雷成效。恰巧在这时，一艘德国U艇在两艘拖网渔船的护卫之下出现在“红宝石”号的潜望镜中。

红宝石”号潜艇在朴茨茅斯干船坞中修理受损的艉部

真是送上门来的好事!此时的“红宝石”号恰恰处在最佳攻击阵位，因为U艇边上有好几艘渔船，使得其护卫舰艇要想发动反击存在一定障碍。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猎物快要进入“红宝石”射程范围的时候，编队却突然来了个90°的转弯，鱼雷的射角一下子就小了许多，这次攻击就这样草草放弃了。心有不甘的“红宝石”号只能悻悻返回，但艇上人员还对这次令人扼腕的错失懊恼不己，薄雾夜色中任何看来漆黑一团的移动物体都像是潜艇。终于出现了!急不可耐的艇员以为逮到了一艘大船，赶紧一通乱射。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条渔船而已。

1944年中旬，盟军开始实施在法国登陆的作战准备，“红宝石”号虽暂时不能直接参战，但是也没闲着，它的新任务是被编入假想敌部队，作为拉恩水域反潜训练的“标靶”来打。反潜演练非常逼真，“红宝石”号上的艇员可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阵势-俯冲轰炸机和摩托艇轮番上来狂轰，有时候甚至一起猛攻，几乎和实战没有区别。

当然，这样的“虐待”只是暂时的，入秋以后，夜晚变得足够长了，“红宝石”号再次前往挪威进行水雷封锁。

在甲板上列队等待检阅的“红宝石”号潜艇官兵,靠近舷梯口的是75毫米甲板炮

传说中的现炒现卖出现了。9月24日“红宝石”号刚刚在斯库德尼斯峡湾南部布雷结束，仅仅过了3天，从斯塔万格开过来一支船队--5艘商船被8艘猎潜艇簇拥着浩浩荡荡地朝着死亡陷阱闯了过来，这场“炸鱼宴”果真是丰盛无比，2艘运输船(分别是5749吨和5295吨)和2艘护航猎潜艇被当场炸沉。

这是“红宝石”号服役历史上战果最辉煌的一次，无论是从艘次还是总吨位都创下了一个纪录。这个纪录能否被超越，也只能取决于“红宝石”号自己，但恐怕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大西洋上有价值的目标已经越来越少了，需要出勤的间隔越来越长，而战果也越来越不值一提。但也不能说“红宝石”的存在就是可有可无的，至少它的最后一次出击也是成果不菲的。

1944年12月，斯塔万格南部海域的天气非常糟糕，能见度非常差，即使抵近距离海岸不到1.5千米，打开回声定位装置，在茫茫海雾中仍然是一无所见。原定于8日开始的布雷只能推迟一天，而且在作业刚开始不久，向北而来的一队驳船就差点撞到“红宝石”号，但“红宝石”号还是坚持将水雷按照预先计划投放完毕，然后悄悄地潜伏回港，等待消息传来。

果然，到了21日一大早，一队4艘供应舰、1艘U艇和3艘猎潜艇组成的船队驶入了这片布雷区，2艘猎潜艇(UJ1113和UJ1116)当场报销,5190吨的“瓦西瑟兰”号供应舰也被炸沉，不走运的德国人后来在扫雷的过程中还损失了1艘快艇。

“红宝石”号上运行超过2000小时的发动机需要一次彻底的大修，本来海军还希望它能在来年的1月份出来活动活动，但经过一番仔细考量，觉得在完成大修前，欧洲战场基本已经偃旗息鼓;反过来说，既然如此，彻底大修也就没有多大必要了。半年过后，6月11日，“红宝石”号抵达法尔茅斯，之后不久又前往阿尔及利亚的奥兰港，于6月23日正式宣布退役，艇上人员开始分散到其他各舰艇。

“红宝石”号布雷潜艇在二战后又短暂服役过，经历了两任艇长，直到1950年永久性退役，锚泊在土伦港潜艇基地，作为潜艇新兵的教学用具。到了1957年，反潜训练中队需要一个声呐标靶，于是人们又想起这艘功勋老艇，“红宝石”号就这样被沉入了海底，变成了“被搜寻”的对象。直到今天，它还躺在土伦港40多米深的海底下，迎接着潜水爱好者敬仰而好奇的目光，慢慢地经受着岁月无情的侵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