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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舞与双人伞
梧桐叶开始黄了。先是叶尖一点点渗出的淡金,然后那金色慢慢浸润开来,像是岁月不慌不忙的浸染。我就在这样的深秋午后,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看见了一幅关于晚年的、静默的叙事。
亭子那边,老张和李老师的太极拳正打到“白鹤亮翅”。老张的动作有些滞涩,手臂抬到一半,微微地颤。李老师并不催促,只是将自己的动作放得更慢,慢成一种无言的等待。等老张的手臂终于举到与她齐平,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便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复归了平静。他们的菜篮搁在石凳上,一把小葱探出翠生生的头,两枚番茄红得安稳。这景象是暖的,带着炊烟的温度,是傍晚厨房里即将响起的、有回应的锅铲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广场中央。音乐是那首耳熟能详的《茉莉花》,但被改编成了慢三的节奏。王阿姨站在第一排,深蓝色的绸裤,白色的练功鞋,抬手,侧身,一个云手拂过虚空,指尖在午后的光线里划过看不见的弧。她跳了十二年了。自从她的丈夫在那个毫无征兆的凌晨,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永远带走之后,这广场就成了她的舞台,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我曾以为那是一种无言的固守。直到有一次,舞歇的间隙,我看见她从随身布袋里,不是先拿出水杯,而是掏出一本摊开的书,迅速地瞥一眼夹在里面的书签,又满足地合上。书脊上印着《孤独六讲》。那一刻,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静默击中——那舞蹈或许不是围城,而是她为自己修筑的、开满鲜花的庭院。
风起来了,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的颗粒感。老张细心地将李老师外套的领子拢了拢,两人提着菜篮,低声商量着晚餐,背影渐渐融进楼群的影子里。那边,王阿姨也收拾妥当,将折扇仔细插进布套。我们一同走在回家的鹅卵石小径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阿姨,”我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一个人,不觉得少些什么吗?”
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远处一对互相搀扶、走得极慢的老夫妻。夕阳的余晖给他们周身镀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美得不真实。
“老张以前,”她缓缓开口,说的却是别人,“连袜子放在哪个抽屉都不知道。他找个伴,是找一条过河的船。”她顿了顿,将手中的布袋换到另一只肩膀,“我呢,我花了三十年,才学会在夜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现在,我只想好好听一听。”
她的话,让我想起老张的女儿曾对我无奈的苦笑:“我爸一辈子没进过菜市场。我妈走了,他就好像被丢在旷野里,连方向都辨不清。”也想起王阿姨的儿子在电话里,半是心疼半是骄傲的语气:“我妈现在可了不得,学国画,还说要写回忆录,比我们都忙。”
原来,走向孤独或是走向陪伴,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那是一个生命,在长途跋涉之后,面对自己最后一块版图时,慎重而诚实的落笔。有人需要一面镜子,在对方的瞳孔里确认自己的存在;有人则需要一扇窗,终于能无碍地望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去年槐花盛开的时节,老张和李老师去了苏州。朋友圈里,老张站在拙政园的漏窗后,笑得像个孩子,配文是:“李老师说,这窗景是一幅活着的画。”而王阿姨的“回忆录”到底没写成,她报名了社区的山水画班。上周,她一幅临摹的《溪山行旅图》贴在宣传栏里,笔法虽稚嫩,山峦的脉络里却有一股笨拙的生气。落款处,是她亲手刻的一枚小小印章:“静雅”。一个被婚姻、母职、岁月尘封了太久,终于重见天光的本名。
此刻,暮色真的四合了。路灯“啪”地一声亮起,勾勒出完全不同的两种归途:一种走向一扇亮着灯、飘着饭香的窗;一种走向一间只为自己点亮一盏台灯的书房。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轻轻覆盖在走过的路上,温柔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无需回答的、漫长的祝福。
我终于明白,生命的余晖从来不止一种颜色。陪伴是暖橙色,如傍晚厨房的灯光;孤独是湛蓝色,如深夜无垠的星空。它们同等深邃,同等丰饶。而最高的尊严,或许正是这自由选择的姿态——无论走向哪一种深沉,脚步都从容,背影都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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