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三月,我过着几乎足不出户、口不出声的宅女生活。这不全是因为我的专职写作职业,还因为我和先生又一次的激烈舌战。短暂而火爆的交锋过后,这次冷战升级了——先生带着儿子去了我们的另一住处。临走前他还不忘发射一枚炮弹:“人家都夸你是才女,我看你是变态!是更年期提前到来!”我呆呆地看着那嘴巴闭合,头脑发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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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一个人从早到晚,再从晚到早,孤魂一样游荡在空房子里。窗外淅沥的细雨泣诉,我伤感地想到自己的身体也许会和心一样,在无休止的烟雨里发霉,然后独自抑郁而终。从繁花到落寞,从白雪公主到“更年期”,从甜言蜜语到子弹横飞,周而复始的冷热交替战……一天一天,时光如此残酷,在当初美丽的笑脸上胡乱涂鸦泼墨,直至心灰意冷到眼泪也懒得流下来。
越想越绝望。突然想要为这无边黑暗打开一扇窗。于是登陆QQ,把昵称改为“宅狐”,然后提着鼠标在好友栏里上下挑选,样子极像要在浩翰大海里抓一根救命稻草。其实“挑选”是个虚动作,因为最终入选的肯定是“半生缘”。过去失落的日子里,我已不止一次在臆想中这样挑选他。
半生缘是北方人,几年前撇下妻儿来到南方一家杂志社做文字编辑。我写他编,是我们多年的合作模式。但不知何时,这模式悄悄发生了化学反应,微妙地生出了某种新物质。只是怯于这物质的纠结和隐晦,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一边以百倍敏感从对方言行中捕捉它,又一边装着不经意地让自己的这一份若隐若现。
“好令人想入非非的新名字。狐狸精。在干什么呢?”
鼠标刚刚停在目标处,突然被“半生缘”跳动的头像和弹出的对话框吓一跳。这个巧合如同一管酒精,在它的浇灌下,我愈发有了豪情壮志和包天色胆。
“一只趴在山洞口的狐狸精,除了猎狩心仪的男子,还能干什么?”
“这么说,我就是你的猎物了!早说你在狩猎啊,害我猜了这么久。”
看似玩笑的话,其实绝不只是调侃。危险已经拉开帷幕,也许在下一秒就一触即发。在这个淫雨霏霏的三月天,让那所谓的理智和道德都见鬼去吧。
从此,我真像狐狸精那样狩着半生缘,不是趴在键盘上和他捉迷藏,就是歪在电脑前的沙发上等他上线。我的倾情投入,得到了半生缘丰厚的回报。
“生活本来就应该多一些冲动。特别是男人。”
半生缘说了这句话之后,突然变得比我还要疯。上了线就用一朵玫瑰花向我报到,下班了会告诉我他的晚餐是什么,并与我约好晚上来加班。我们互相试探、互相激发,大着胆儿把暧昧往前推一步,再推一步……有些像一场刺激的历险。
三月过了一大半,我整日趴在键盘上,或者歪在沙发上,茶杯空了也不愿意离开半刻去续水,甚至连一日三餐都疏于打理。所幸的是,那个嘴巴会扔炸弹的人一直有填满冰箱的习惯。生的熟的,荤的素的,瓜瓜果果,任何时候都足够一个四肢不勤的女人过上半个月。但现在我没有多余的空闲来念他这点好。事实上,在过去的这段时间内,我们的交往仅限于用他的电话听儿子喊“妈妈”,儿子喊累了电话便再无他声。这样也好,我可以更加肆意妖娆地去扮演我的狐狸精。
“我想出去玩一玩,我这儿一直下雨。”
这一天挂掉儿子的电话之后,是赌气也是冲动,我终于一咬牙把思谋多日不敢说的话一吐为快。不过一秒钟,便收到半生缘的热烈邀请。
“来我这儿吧。这儿万里晴空,阳光灿烂。”
我紧咬下唇,心突突狂跳到几乎不能承受,于是赶紧退回一点点:
“不敢来。”
“为何?”
“你知道原因!”
“哦……”
“或者你来我这儿。”
“你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阳朔西街。到时我帮你招呼一群当地文人来。”
“没兴趣。”
“傻冒。一可发展新作者!二也借机看看有没有美女啊。”
“有一个早就看中了。”
“我认识吗?”
“她远在天边,近在咫尺。”
无聊弱智的对白,有点像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一对男女明明已经知道彼此惺惺相惜,可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绕着浪费表情。我的手心出汗了。还要接着说下去吗?说什么呢?“你说的‘她’是指我吗?”、“我一直等着这句话”……我把回话录在对话框里,删掉再换,换了再删。似乎每一条都很好,又似乎每一条都不好。搁在键盘上的手微微发抖。窃喜、羞愧和惴惴不安交织在一起,竟有如此令人着迷的氛围,有点像18岁时的单恋,小小的快乐,酸酸的忧伤。这时,半生缘开始催问:
“到底如何?”
“你来可以。”
“怎么个可以法?”
“不准你住我家,否则引狼入室。”
“引‘郎’入室又有何不可?”
原本都是对错别字深恶痛绝的人。但现在,他用了一个“郎”字,而我只是定定地盯着它,不去纠正。
起身出门。行走在浸染了雨珠的亮光里,仰面或者侧脸,以便更好地拥有那些酥润灿烂。这时电话响了,半生缘急切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是我口无遮拦。春寒料峭,请你不要在雨中久淋。我……”他打住的话头我一下子接过来:“你会心疼的是吧?后悔了你的口无遮拦吗?”
他的语气又坚定起来:“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言行。”然后,他命令我回家去,马上就回,不准淋雨。语气霸道,不容有半分抵触,却让人生出无端的温顺乖巧。
听他的话回到家,直到坐在电脑前发过去一句“我回来了”,他才放心挂了电话。
适才中断的话题没有续下去,他的头像倏地灰了。我起身到厨房,冰箱里已空空如也。这于彼时的我,似乎是一种鼓励和昭示。好吧,楼空了,人也该去了吧!整整一个月,没有在沉默中灭亡,就让我在烈火中灰飞烟灭吧。这么想着,心里竟然生出些许悲壮来。
麻利地收拾行装。一切准备妥当,想到了两岁的幼儿。于是拔了先生的电话,响在耳边的仍然只是儿子稚嫩的声音。那个男人大概还在摆着阵式准备对峙到底吧。而半生缘,已经在电脑那边等我了。
再面对他,突然觉得难于开口。于是点开视频,把摄像头对着一旁的行李箱。半生缘看着箱子,也是久久无语。他的表情很复杂,眼神飘忽躲闪,双手无所适从,满脸赧然里也透出悲壮。
从视频图里的男人那儿,我准确看到自己的脸和心。至此算是彻底明白,对于那份新生物质,我们所缺的,不仅仅是胆魄。所以,当我们费了那么大劲儿兜兜转转、意乱情迷、欲说还休或者不管不顾,真的冲到临界线了,却开始瞻前顾后,思量出路。
我轻叹一声,慢慢坐下来。
“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疯?”
“没有。”
“其实是我打仗了。男人有时是魔鬼。女人有时很可悲。”
他愣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稍有松懈。看样子似乎也叹了一声。
“其实,在婚姻里,有些过程是必须经历的。”
“我偏不要经历。”
“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我偏要改变不能改变的,不接受能改变的。”
“多看好的方面,少想不如意。”
“我偏要少看好的方面,多想不如意。”
(拥抱表情)
“干什么?想趁机占便宜啊。”
我像一个小女孩那样任性地语无伦次,说着说着突然大哭不止。泪雨纷飞里,我起身把行李箱打开,把物品一一归位。再回来时,半生缘已离开。这原本是多么令人失落的结局,却让我有如释重负之感。原来它才是我能承受的结局。
客厅里传来大门推开的声音,然后一轻一重两对脚板进了来。儿子直扑书房,小狗一样爬到我的膝盖上,舔着我的脸一个劲儿夸我“妈妈美女妈妈小妞。”然后又像妈妈安慰哭泣时的他那样,轻拍着我的后背说:“妈妈不哭,没事了。妈妈不哭哦。”他的另一只小手飞快地从我的下巴上捉那些泪珠,捉一串就狠狠往地板上掷一次。
妈妈却哭得更厉害了。他焦急地喊着:“爸爸爸爸,妈妈哭了。”被称作“爸爸”的伙计只重重“嗯”了一声,便在厨房里闷头忙活,他似乎算准了我的冰箱这会儿刚好吃空了,他们走后,冰箱又满了。该切的切了,要洗的洗了,一条剖好的鱼背上,甚至配齐了切得纤细如发的嫩黄姜丝儿……看着它们,恍惚听到男人在说:“楼不空了,人也不能去了吧?”又觉得是痴心妄想,他一向倔强生硬,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后想到半生缘说的那句话:多看好的方面,少想不如意。这其实是老套之极的一句话。但目前的我一无更好套路,二又有心无胆。既是如此,不老套还能怎么着呢?就当丈夫确实把那句话留在满满的冰箱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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