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8月6日清晨,湖北武汉闷热异常。省冶金厅老干部接待室里,71岁的王盛荣拄着木拐,等待一位特殊来客——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的邓小平。
门被推开,身材不高却精神矍铄的邓小平快步走到王盛荣面前,略带川音地一句“老王,受苦了”,让屋里气氛瞬间轻松。几句寒暄后,邓小平开门见山:“听说你在看守所里熬了整整十年,怎么扛下来的?”
王盛荣笑得爽朗:“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是主席托徐海东给我带的,只要还活着,总能见太阳。”一句略带江汉口音的回答,道出了十年囚禁中那根最硬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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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点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他来此更多是想确认:这位断腿、两度入狱、却始终不忘军工报国的老兵,究竟凭什么在风雨里屹立不倒。王盛荣没有急着诉苦,他习惯把个人遭遇埋在心底,提起往事,首先想起的仍是战火纷飞的30年代。
时间拉回1932年9月。赣南山村雾气弥漫,反动民团悄悄包围了毛泽东临时驻地。担任接应任务的王盛荣敏锐察觉山道过于寂静,他低声下令全排分散潜伏。一声枪响后,激战骤起,他冲在最前,用机智和勇敢护送毛泽东突围。当天夜里,毛泽东用汗湿的背心给他包扎肩伤,自此,王盛荣在领袖心里留下“可靠”二字。
1933年初,他受命秘密押运六万余元美钞赴上海。途中梅县警察试图开箱检查,他镇定回答“箱内是少爷的书”,并暗中塞给对方一支苏区香烟——警察挥手放行。巨款安全入沪,为中央机关解了燃眉之急,也为王盛荣赢得了更深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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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解放战争接踵而至。1946年12月,齐齐哈尔告别会上,一颗冷枪击中他左腿。战地医药奇缺,感染迅速扩散,他咬牙同意截肢:“独脚也能打天下!”一条腿留在西满冻土,却换来“拼命三郎”的称号。
1949年,他押着数百台机床、汽车、弹药南下武汉,肩负“保阖百万大军军工供给”的重任。听闻好友李先念缺车辆药品,他擅自分出几辆车、数吨汽油支援前线,结果触怒林彪,摘帽降级。王盛荣写检讨时只说一句:“枪炮最终都要对准敌人。”
1951年底,中央急需外汇采购设备。周恩来当面托付他:“想办法凑齐一万吨钨砂。”他奔波山野,先卖掉滞留香港的一千吨旧货,再用所得购入百余辆重卡,硬是把钨砂运到广州码头。可好事被别有用心者歪曲为“倒卖国家资源”,1952年3月7日,他戴上手铐,被撤职、开除党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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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押期间,他反复申诉无果,却从看守所墙缝收到一句口信:“主席知道你的事,让你好好活着。”没有署名,但他听得出那股湖南腔。自此,日复一日的点名、盘问、劳动,都无法摧毁他的信念。
1957年9月,毛泽东到湖北视察。得知实情后,主席一句“恢复王盛荣党籍,副省级待遇”,冤案立解。王盛荣重返冶金战线,主持大冶、金堆城等矿山技改。谈到复出,他只说“干活比解释更有用”。
可命运依旧多舛。1966年,“文革”风暴延及湖北,造反派批他“土豪劣绅”,抄家、游斗接踵而来。有人质问:“当年香港卖钨砂,你到底揣了多少?”他回答冷静:“一分钱没揣,账都在外贸部。”1978年中央彻底平反,他才走出高墙。
这天与邓小平相谈至午后,老战士突然想起一事,从抽屉摸出泛黄手帕。手帕里包着一截锈迹斑斑的子弹壳,那是1932年赣南突围时嵌进木门的弹头。他递给邓小平:“子弹早锈,情义不锈。”邓小平轻抚弹壳,沉默良久:“国家总该记得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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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王盛荣正式退休。他常说:“老兵不怕死,怕闲。”拄着拐棍跑遍大别山、武陵山,调研小矿井安全生产。2006年9月1日凌晨,这位历经风云的百岁老人走完人生最后一道岗哨。
武昌江畔秋雨迷蒙,来自各方的唁电铺满桌面。有人惊讶:一位副省级干部为何赢得如此多肃立?答案简单——他身上那股不计毁誉、绝不弯腰的劲头,正是共和国难得的钢骨。
王盛荣的一生,布满枪眼、牢房、手术刀,也写满信义、担当、赤诚。他说自己只做了三件事:救命、运钱、炼钢。看似平常,却映照了革命年代的忠诚尺度,亦映照了和平年代的良知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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