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十日记：1645年那场被尘封的血火悲歌

1645年的江南春末，本该是绿杨城郭、烟雨朦胧的诗意时节，扬州城却被冲天火光与凄厉哭喊笼罩。这座见证了千年繁华的江南重镇，在农历四月（注：原文"十月"为史料误记，据《扬州十日记》考证应为顺治二年四月）遭遇了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屠城惨案，史称"扬州十日"。这场持续十天的血腥浩劫，不仅让数十万无辜百姓沦为刀下亡魂，更成为中国历史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直到三百年后才从海外传回的史料中重见天日。

17世纪中叶的中国，正经历着王朝更迭的剧烈动荡。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大明王朝的统治土崩瓦解。当北方陷入战乱之际，南明政权在南京仓促建立，弘光帝朱由崧试图凭借江南富庶之地重整河山，而扬州作为长江以北的军事重镇、漕运枢纽，自然成为抵御清军南下的第一道屏障。

此时的扬州，早已不是单纯的商业都会。它东接京杭大运河，西临长江天险，掌控着江南的经济命脉与军事门户，素有"江淮唇齿，漕运咽喉"之称。对于挥师南下的清军而言，拿下扬州便等于打开了江南的门户；对于南明政权来说，守住扬州就能为偏安江南赢得喘息之机。这场注定惨烈的攻防战，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以这座城市的命运为赌注。

时任南明兵部尚书的史可法，成为了扬州城最后的守护者。这位河南祥符人自幼受恩师左光斗"铁石肺肝"的忠烈教育，为官清廉到"终岁布衣蔬食，约己裕民"，行军时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未食他不先食，士卒未寒他不先暖 。当清军主力压境时，史可法明知兵力悬殊、外援断绝，仍毅然拒绝了清军的劝降，在扬州城头写下了"城亡与亡，我意已决"的绝笔。他或许不知道，自己的坚守将为这座城市带来灭顶之灾，但他用生命践行了"吾上恐负朝廷，下恐愧吾师"的誓言 。

1645年四月，清军主力在多铎的率领下兵临扬州城下，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就此拉开序幕。当时扬州城内的守军不足两万，且多为临时拼凑的残兵，而城外的清军则兵力雄厚，配备了重型火炮等攻城利器。史可法一方面加紧修缮城防，一方面派人向南京求援，却始终未能等到一兵一卒——南明政权内部党争不断，早已无暇北顾。

攻城战打响后，清军凭借火力优势对扬州城墙发起猛烈攻击，而城内守军则在史可法的带领下顽强抵抗。史料记载，史可法亲自坐镇北门城楼，昼夜督战，"遇贼攻城，亲冒矢石"，将士们深受鼓舞，多次击退清军的冲锋。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清军的火炮不断在城墙上炸开缺口，守城士兵伤亡惨重。

此时的扬州城内，百姓们也自发加入了守城行列。青壮年男子搬运砖石、抢修城墙，妇女们则烧水煮饭、救治伤员，就连昔日里吟诗作对的文人墨客，也拿起了武器守卫家园。有史料记载，当时扬州的武林人士组成了民间武装，在街巷中与清军展开巷战，直至全部战死，这也导致清代以前的扬州武术传承出现断层，许多绝技就此失传 。这场全

城破之后，多铎以"扬州军民抗命不降"为由，下令屠城。这场持续十天的屠杀，被亲历者王秀楚记录在《扬州十日记》中，成为后世了解这段惨案的珍贵史料。尽管曾有人质疑这部日记的真实性，但学者考证发现，日记中既揭露了明末军纪的腐败，也批判了部分扬州民众的麻木媚敌，立场客观中立，绝非后人伪造 。

根据日记记载，屠城开始后，清军士兵挨家挨户搜查，无论老幼妇孺，一律格杀勿论。"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街道上、庭院中、沟渠里，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清军不仅屠杀百姓，还焚烧房屋、抢夺财物，将这座千年古城洗劫一空。

屠杀过程中，无数悲惨的场景在上演：有父亲为保护妻儿与清军搏斗，被乱刀砍死；有母亲将婴儿藏在怀中，双双被杀害；有年轻女子不堪受辱，投河自尽。日记作者王秀楚全家八口，最终仅三人幸存，他在文中写道："日昼街坊行人绝迹，唯闻妇稚悲号及兵丁叱咤声"。更令人发指的是，部分清军士兵还以杀戮为乐，将人头悬挂在城墙上炫耀战功。

在这场浩劫中，扬州的文化与文明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作为江南文化重镇，扬州当时文人荟萃、藏书丰富，许多珍贵的典籍字画被付之一炬；城内的园林建筑、寺庙道观大多毁于战火，千年积累的文化遗产瞬间化为乌有。更令人惋惜的是，扬州的传统武术传承因武林人士的大量牺牲而中断，许多独门绝技就此失传，成为中华文化的永久损失 。

清军为何要对扬州百姓下此毒手？背后有着复杂的政治与军事考量。首先，扬州军民的顽强抵抗让清军付出了沉重代价，屠城成为一种报复行为；其次，清军试图以恐怖手段震慑江南地区的其他城市，使其不敢抵抗，从而加速统一进程。这种"杀一儆百"的铁血策略，本质上是封建王朝更迭过程中对生命的漠视。

从更深层次来看，这场屠杀也反映了当时尖锐的满汉矛盾。清军入关后，满汉之间在文化、习俗、制度等方面存在巨大差异，而南明政权的抵抗又加剧了这种矛盾。清军试图通过屠城等暴力手段摧毁汉族民众的抵抗意志，巩固其统治基础。正如清代后期文人赵烈文在日记中所言，清朝"国初创业太易，诛戮太重"，这也成为后来反清运动持续不断的重要原因 。

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清军将士都认同这种残暴行为。史料记载，屠城过程中，部分清军将领曾试图阻止杀戮，但遭到多铎的严厉斥责。这一细节说明，即便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人性的良知并未完全泯灭，而这场屠杀的罪魁祸首，是封建统治阶级的权力欲望与残暴政策。

此外，扬州的富庶也是导致屠城的重要因素。作为漕运枢纽和商业重镇，扬州当时商贾云集、财富集中，清军入城后，不仅要摧毁军事抵抗，还要掠夺财富以充军饷。这场屠杀既是政治军事行为，也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无数民间财富被洗劫一空，给江南经济带来了沉重打击。

扬州十日的惨案，在江南地区引起了巨大震动。尽管清军随后采取了封锁消息的措施，销毁了大量相关史料，但屠城的记忆却深深烙印在幸存者的心中，成为南方人民反清运动的重要导火索。此后多年，江南地区的反清斗争从未停止，许多仁人志士以"反清复明"为口号，试图为扬州死难者复仇。

随着时间的推移，扬州十日的历史逐渐被尘封，直到辛亥革命时期，《扬州十日记》才从海外传回国内，让这段被掩盖的惨案重见天日。这部日记的流传，不仅唤醒了国人的民族记忆，更成为反对封建专制、追求民族独立的精神动力。此后，许多文学作品、戏剧影视都以扬州十日为题材，再现这段悲惨历史，提醒后人勿忘国耻。

文化层面，扬州十日也成为一个重要的历史符号。它不仅是一场军事灾难，更是一场文化浩劫，让后人深刻认识到战争对文明的毁灭性打击。如今，扬州城内的史可法纪念馆、梅花岭衣冠冢等历史遗迹，成为缅怀先烈、铭记历史的重要场所，每年都有无数人前来凭吊，感受那段悲壮的历史。

更重要的是，扬州十日的惨案为后人提供了深刻的和平启示。这场屠杀让我们看到，战争不仅会夺走生命、摧毁家园，更会泯灭人性、践踏文明。正如史可法在绝笔中所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吾君吾民，死而后已"，但真正的爱国，不应是盲目煽动战争，而是珍惜和平、守护家园。

三百七十多年过去了，扬州城早已恢复了昔日的繁华，绿杨依旧，烟雨朦胧，但扬州十日的惨案始终是中华民族历史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这段历史告诉我们，所谓的"王朝更迭"，背后是无数无辜百姓的鲜血与泪水；所谓的"开疆拓土"，往往伴随着文明的毁灭与人性的沦丧。

《扬州十日记》中的字字句句，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警示后人：战争没有赢家，和平才是人类共同的追求。史可法等爱国志士的忠烈气节值得我们敬仰，但更值得我们珍惜的，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园与和平。

如今的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更应铭记这段历史。铭记扬州十日，不是为了记住仇恨，而是为了珍惜当下的和平；缅怀死难者，不是为了煽动对立，而是为了防止历史重演。愿我们永远铭记：唯有以史为鉴，才能面向未来；唯有珍爱和平，才能让文明永续。

扬州的钟声早已远去，但那段血与火的记忆，将永远提醒我们：和平来之不易，吾辈当倍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