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纺麻
长白山下有个莲花村,村里人都知道,最苦命的姑娘要数巧姑。
巧姑八岁那年,母亲得了寒症去世。不出百日,父亲就续了弦,娶了个叫银花的寡妇。银花刚来时对巧姑还算和气,可等她生下儿子宝柱后,就换了副面孔。
“巧姑,去河边洗衣服。”
“巧姑,灶膛没柴了,上山砍些回来。”
“巧姑,猪还没喂呢。”
银花的吩咐从早到晚,巧姑像只陀螺转个不停。父亲起初还护着女儿,可银花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他偏心前妻的孩子,父亲便不敢多言,只埋头干活,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归家。
巧姑十四岁那年,父亲在山上采药时失足坠崖。银花哭得撕心裂肺,可丧事一过,她就盘算着怎么把巧姑嫁出去换彩礼。
村里的媒婆张婶被请来了,银花摆上茶水点心:“张婶,巧姑虽说模样一般,可手脚勤快,您给寻个好人家,彩礼嘛...自然亏待不了您。”
巧姑躲在门后听着,眼泪簌簌往下掉。她知道继母说的“好人家”不是瘸子就是鳏夫,只要能出钱就行。
这天夜里,巧姑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坐在纺车前,轻声说:“女儿莫怕,娘留了东西给你,在阁楼东墙第三块砖后。”
巧姑惊醒,趁继母和弟弟熟睡,悄悄爬上阁楼。果然在东墙找到了松动砖块,里面是个小布包,包着一支磨损的纺锤和一缕泛黄的麻线,还有张纸条,上面是母亲的字迹:“苦命女儿,此乃祖传纺麻技艺,勤习之,或可改命。”
从那天起,巧姑每天做完家务,就偷偷练习纺麻。可她用的都是寻常麻料,纺出的线虽匀称,却卖不上价。银花发现了,夺过纺锤就要折断:“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干点活!”
巧姑死死护住纺锤:“娘,这是我亲娘留下的念想!”
银花愣了愣,或许是怕人说她太狠毒,冷哼一声:“随你,反正别耽误干活!”
不久,张婶带来消息,说三十里外李家庄有个姓赵的富户要续弦,愿意出二十两银子聘礼。银花眼睛一亮:“二十两!够给宝柱娶媳妇了!”
“可那赵老爷...今年五十有二了。”张婶压低声音。
“年纪大会疼人!”银花拍板,“这门亲事定了!”
巧姑知道后,跪在父亲牌位前哭了一夜。第二天,她红肿着眼睛对银花说:“娘,让我再为家里纺一年麻吧,赚的钱都归您,求您别急着把我嫁出去。”
银花眼珠一转:“行啊,你要是能在年前纺出十匹上等麻布,每匹卖上一两银子,我就不逼你。”
十两银子虽然比二十两彩礼少,可也是笔不小的数目。村里最好的织娘一年也只能纺出五六匹普通麻布。这分明是刁难。
可巧姑咬牙应下了。
从此,她起得更早,睡得更晚。白天干活,晚上纺麻。深秋的夜晚,阁楼冷如冰窖,巧姑的手指冻得红肿开裂,血染红了麻线,她就用布条缠上继续纺。
一晚,她实在太累,伏在纺车上睡着了。梦里又见到母亲,母亲抚着她的头说:“女儿,去南山崖边,那里长着一种月下泛银光的麻草,用它纺出的线,柔软如云,坚韧如丝。”
巧姑醒来,半信半疑。第二天做完活,她偷偷上了南山。果然在险峻的悬崖边找到一片银光闪闪的麻草。她小心采了一捆回家,当夜试纺,纺出的线竟真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触手生温。
巧姑惊喜万分,每隔几日就去采麻草。可南山险峻,有次她差点失足,幸而抓住崖边枯藤才捡回一命。
腊月将至,巧姑已纺出八匹麻布,每匹都细腻柔软,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银光。银花看着这些布,心里打起算盘:这样的布一匹少说能卖二两银子,八匹就是十六两,等十匹纺完,说不定能卖二十两以上。可她转念一想,巧姑留在家还能继续纺布赚钱,嫁出去就一锤子买卖了...
就在巧姑纺第九匹布时,意外发生了。
那夜风雪交加,银花让巧姑去井边打水。井台结冰,巧姑脚下一滑,摔伤了右臂。郎中来看后摇头:“伤及筋骨,百日之内不可用力,更别提纺麻了。”
银花的脸沉了下来。离过年只剩一个月,巧姑肯定纺不完十匹布了。她盘算着,不如趁巧姑受伤赶紧嫁出去,还能拿二十两彩礼。
巧姑心急如焚,夜里抱着纺锤流泪。伤臂疼痛难忍,别说纺麻,连梳头都困难。她想起母亲的嘱咐,难道自己注定苦命?
这天深夜,巧姑忽然被阁楼的响动惊醒。她悄悄上楼,竟看见一只白狐正在纺车前,用前爪灵活地转动纺锤,麻线如银丝般流淌出来。白狐见到巧姑也不惊慌,反而朝她点了点头,继续纺麻。
巧姑想起村里的传说:长白山有灵狐,报恩于善良之人。难道这白狐...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山中捡到一只冻僵的小白狐,抱回家暖活后放归山林。
白狐每夜都来,巧姑就为它准备清水和果仁。十夜过去,第十匹麻布竟提前纺成了。
腊月二十三,银花带着十匹麻布去镇上赶集。这种泛着银光的麻布一摆出来就引来众人围观,布庄老板出价三两银子一匹全部收购。银花喜出望外,三十两银子!她立刻想到,巧姑能纺这样的布,简直是摇钱树,更不能嫁了。
回家的路上,银花遇到了张婶。张婶满脸堆笑:“赵老爷听说巧姑受伤,愿意再加十两彩礼,三十两!这婚事...”
“不嫁了!”银花打断她,“我家巧姑要招婿入门!”
张婶愣住:“招婿?谁愿意入赘?”
“能纺这样的布,还怕没人?”银花得意地晃着钱袋。
消息传回村里,巧姑却高兴不起来。她不在乎招婿还是出嫁,只想过安稳日子。更让她忧心的是,南山崖边的银麻草快采完了,没有特殊麻草,她纺不出那样的布。
果然,年后银花让巧姑继续纺布,可普通麻草纺出的布虽好,却不再泛银光,卖不上高价。银花大失所望,态度又恶劣起来。
一天,村里来了个外乡货郎,听说巧姑会纺特殊麻布,专程上门求购。银花拿出最后半匹泛银光的布,货郎眼睛一亮:“就是这种!我家主人愿出五十两买下,若还有更多,价格翻倍!”
银花惊得张大嘴:“五、五十两?”
“这布不同寻常,”货郎神秘地说,“我家主人说,这种布在月光下会浮现花纹,名曰‘月华锦’,乃失传已久的技艺。”
银花心念电转,忙说:“有有有,只是这麻草难寻...”
“麻草我家主人有,”货郎笑道,“只要姑娘愿意,可随我去见主人,专为她提供原料。”
银花正要答应,巧姑却摇头:“我不去陌生人家。”
货郎也不勉强,留下十两定金,约定半月后再来。
货郎走后,银花整日念叨五十两银子,催巧姑赶紧纺布。可巧姑伤未痊愈,南山麻草也采不到,如何是好?
这天深夜,白狐又来了。它嘴里叼着一株奇特的麻草,麻草叶上竟有金色纹路。巧姑接过麻草纺线,纺出的线金光闪闪,比之前的银线更美。
白狐连续叼来金纹麻草,巧姑纺出了三匹金纹麻布。她不知道,这种麻草只长在长白山最深处的秘境,凡人难至。
半月后,货郎如约而至。看到金纹麻布,他激动得手都抖了:“这、这是‘金霞锦’!失传百年的技艺啊!我家主人愿出一百两一匹!”
三百两!银花差点晕过去。她立刻答应让巧姑随货郎去见他的主人,学习更多技艺。
巧姑虽不情愿,但想到能精进纺麻手艺,还是答应了。临行前夜,白狐来到她窗前,眼中充满忧虑,可巧姑没读懂它的警告。
货郎带着巧姑走了三天三夜,来到一处偏僻庄园。庄园主人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他见到麻布,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好!好!姑娘请留下,我这里的麻草取之不尽!”
巧姑被安排在一间华丽的房间,窗外就是麻田,麻草果然泛着金银光芒。她高兴地开始纺布,可渐渐发现不对劲:庄园里除了她和主人、货郎,没有其他下人;她不能离开院子;送来的饭菜虽精致,却总让她昏昏欲睡。
一天夜里,巧姑假装睡着,听见窗外有人低声说话:
“...月华锦、金霞锦需处子心血为引,方有灵光...”
“等这丫头纺完这批布,就取她心头血...”
巧姑吓得浑身冰冷,原来这些麻布需要人命炼制!她想起白狐的警告,后悔莫及。
第二天,巧姑假意顺从,暗地寻找逃跑机会。可庄园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就在她绝望时,窗外传来熟悉的叫声——白狐来了!
白狐示意巧姑跟它走。原来庄园后墙有个狗洞,被杂草遮掩。巧姑钻出狗洞,白狐领她逃入深山。
庄园主人发现后大怒,派人追赶。巧姑和白狐在林中躲藏,白狐将她带到一个隐秘山洞。洞中竟有一片发光的麻草,比之前见的更加美丽。
“你会说话?”巧姑惊讶地看着白狐。
白狐点点头,开口竟是温柔女声:“恩人,我乃山中灵狐,你曾救我一命。此地麻草是天地灵物,无需人命炼制,只需真心与技艺。那恶人想用邪法炼锦,迟早遭报应。”
巧姑在山洞住下,白狐教她真正的古法纺麻。原来,巧姑的母亲祖上是宫廷织造,因不愿参与邪法炼锦逃到民间,技艺代代相传,却因缺少灵麻而失传。
三个月后,巧姑纺出了真正的“月华锦”和“金霞锦”,布匹在月光下流光溢彩,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段时间,村里发生了大事。银花等不到巧姑回来,那货郎再也没出现,五十两定金成了泡影。她整日咒骂巧姑没良心,村民都对她侧目而视。
一天,县衙来人了,说有人告发银花虐待继女、逼婚谋利。原来,巧姑逃出庄园后,托白狐给县衙送信,揭露庄园主人的恶行,也说了自己的遭遇。县官派人调查,庄园主人闻风而逃,银花虐待巧姑的事也被查实。
银花被杖责二十,责令归还巧姑母亲留下的财物。她名声扫地,儿子宝柱也嫌她丢人,去了外乡学徒。
巧姑回到村里时,带着真正的古法纺麻技艺。她在村中开了一家织坊,专织月华锦和金霞锦,生意兴隆。她把技艺传给村中女子,莲花村渐渐成了有名的织锦村。
曾经苦命的巧姑,凭借善良、坚韧和传承的技艺,改写了自己的命运。而那只白狐,时常还会出现在她窗前,月光下,一狐一人,相视而笑,宛如旧友。
村中老人说,善心终有善报,巧姑的故事,成了长白山下一段佳话,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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