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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要换大四居,让我出72万,我问哪间房是我的,闺女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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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那杯刚泡好的龙井,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水温烫得我指尖发红。

推开女儿房门前,我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语速很快,像在争论什么。门轴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

屋里那俩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女儿林薇和她老公赵磊,脑袋几乎要贴到电脑屏幕上,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林薇脸上那表情我太熟了。

小时候她偷偷把我新买的香水打碎了,就是这副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磊更夸张,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关网页,鼠标点得啪啪响。

“妈!”林薇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怎么不敲门啊?”

我把茶杯放在书桌空处,杯底碰着玻璃板,发出清脆的一声。热气袅袅往上飘。“给你们送茶。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磊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巴巴的,像喉咙里卡了沙子。

他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子在十来平的次卧里显得有点憋屈。窗帘没拉严实,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妈,”他开口,语气郑重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正想找您说个事。”

我走到床边坐下,双手叠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是三十年前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林薇上小学,每次开家长会前我就这么坐着,等老师宣布她又闯了什么祸。床单是浅粉色的,印着小碎花,林薇结婚前就用的这套,洗得有点发白了。

“说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林薇和赵磊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快得像闪电,但我捕捉到了——那是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夹杂着点紧张,还有点……算计。

对,算计。

我这辈子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从挡车工干到小组长,别的不敢说,看人脸色这门功夫算是练出来了。

“妈,”林薇咬了下嘴唇,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我们想换房子。”

我点点头。这事不意外。

他俩结婚四年,住这套八十九平的两居室,次卧改成了赵磊的书房兼游戏室,确实挤了点。我和老陈私下聊过,等他们有了孩子,我们多少得贴补些,换个三居室。

“看中哪儿了?”我问。

赵磊开始在屋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他走了三个来回,停在窗边,背对着我。阳光把他衬衫后领熨得发亮,能看见脖颈上细细的汗毛。

“市中心,万象府。”他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一百六十八平,四室两厅两卫,户型是南北通透的板楼。”

林薇接上话,语速快了起来:

“小区里有恒温泳池、健身房,物业是万科自己的,安保特别严。关键是——”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有专门的老年活动中心,棋牌室、书法班、中医理疗室,什么都有。”

我心里一暖。孩子还是想着我们的。我和老陈都退休了,他关节炎越来越重,上下六楼费劲。要是能住进有电梯、还有活动中心的小区,那真是享福了。

“多少钱?”我问。

赵磊转过身,眉头微微皱着:“总价六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呼吸停了一拍。我知道现在房价高,但没想到高到这个地步。我和老陈那点家底,是二十年前纺织厂分的那套老房子拆迁换来的,加上一辈子省吃俭用,存折上也就一百来万。

“我们现在这套能卖多少?”我问。

“挂四百五十万没问题,”赵磊说,“但得等买家,周期说不准。我们看中的这套,房东急售,价格比市场价低三十万,但要求一周内付清首付。”

“首付多少?”

“百分之四十,两百七十二万。”林薇插话,“我们手头能凑一百五十万,卖房款就算能马上到手,还差……”她看向赵磊。

赵磊接上:“还差七十二万缺口。”

七十二万。我脑子里飞快地算账。我和老陈的棺材本是一百二十万,拿出七十二万,还剩四十八万。老陈的关节炎每个月理疗要两千多,我高血压的药不能断,但……但这是女儿换房子啊。他们要是能住上好小区,将来孩子上学也方便。那个老年活动中心,老陈肯定喜欢。

“妈,”林薇走过来蹲在我腿边,仰着脸看我。她今年三十一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这么仰头看我的样子,还像小时候要买糖葫芦时那样,“您和爸……能帮我们凑七十二万吗?就当是我们借的,以后一定还。”

她说“借”的时候,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没马上答应。倒不是舍不得钱,是心里突然冒出点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可能是赵磊一直没看我的眼睛,也可能是林薇蹲下的姿势太刻意——她膝盖都没沾地,虚虚地悬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钱可以帮你们凑。”我慢慢说,“但有个事得先说清楚。”

林薇眼睛一亮:“您说!”

“新房四间卧室,”我看着她的脸,“我跟你爸住哪间?”

这句话像按下了静音键。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慢慢消失,是突然冻住,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那点光“啪”一下灭了。她蹲着的身体晃了晃,手扶住床沿才稳住。

赵磊的呼吸声变重了。他转过身,面对窗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后背的衬衫绷紧了。

“妈,”林薇的声音有点飘,“您说什么呢?”

“我说,四间房,你们住主卧,我跟你爸住次卧,剩下两间一间当书房,一间留着以后给孩子。”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刚才不是说有老年活动中心吗?我跟你爸搬过去,平时也有地方活动。”

林薇站了起来。她动作有点急,膝盖磕在床沿上,发出闷响。但她好像没觉得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

“妈,”她舔了舔嘴唇,“这个……我们还没细想。”

“没细想?”我皱起眉头,“都要付首付了,谁住哪儿还没想好?”

赵磊终于转回身。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没进眼睛。“妈,您别急。房子肯定有您和爸的房间,只是具体安排还得商量。”

“商量什么?”我声音抬高了些,“我出七十二万,连住哪间房都不能定?”

林薇的手指开始敲桌面。哒、哒、哒。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一紧张就敲东西。小时候敲铅笔盒,长大了敲键盘,现在敲实木桌面。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尖上。

“妈,其实……”她开口,又停住。

“其实什么?”我追问。

赵磊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床垫因为他坐下凹陷了一块,我跟着往那边歪了歪。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飘过来,很淡,是那种商场一楼专柜的味道。我记得这瓶香水,去年他过生日,林薇花了八百多买的。

“妈,”赵磊双手交握,手指绞得很紧,“有件事得跟您说实话。”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妈……她也想搬过来一起住。”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妈”指的是谁。赵磊的母亲,孙秀英。我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订婚宴,第二次是婚礼,第三次是去年春节。每次见面不超过两小时,但足够我记住这个人——个子不高,微胖,烫着一头小卷发,说话时眼睛总往上看,像在掂量什么。亲家公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赵磊拉扯大,在国营百货站柜台站到退休,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柜台营业员的利索劲儿,或者说,强势劲儿。

“她也来住?”我问,“那四间房怎么分?”

赵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就是问题。我妈她……不太习惯跟别人合住。”

“别人?”我重复这个词,声音有点发颤,“我是别人?”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薇急急地说,“婆婆的意思是,她想要一点独立空间。”

“独立空间?”我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四间房还不够独立?她一间,我一间,你们一间,还剩一间,这空间还不够?”

赵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那双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天花板吸顶灯的影子。“我妈的意思是……她希望房子能写她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写她的名字?”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那我出的七十二万算什么?”

“妈,您别激动。”林薇来拉我的手,我甩开了。

“我没激动。”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就想问清楚。你婆婆出多少钱?”

赵磊沉默了几秒,才说:“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就要写她的名字。我出七十二万,连住哪儿都得‘商量’?”我看着女儿,“林薇,你告诉我,是这个意思吗?”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滚烫的,砸在地板上。她哭起来还是小时候那样,不出声,只是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您别逼我……”她哽咽着说,“两边都是妈,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没逼你。”我说,“我就想知道,我出了这七十二万,到底能换来什么?是一个房间的居住权,还是一句‘以后再说’?”

赵磊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那种很吵的流行歌,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他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走到窗边接起来。

“喂,妈……嗯,在谈……我知道,可是……”他压低声音,但我还是能听见几个词,“定金”、“今晚”、“必须定”。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脸色很难看。

“房东那边催了。”他说,“今晚十二点前不定,房子就卖给别人。我妈已经替我们交了二十万定金,如果违约,这钱就没了。”

二十万定金。我扶着梳妆台站稳。梳妆台上放着林薇初中时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她总说:“妈,等我长大了,买大房子给你和爸住。”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是必须买这套房,而且必须今晚决定,对吗?”

林薇抹了把眼泪,点头。

“那好。”我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开。你婆婆出一百五十万,要写她的名字。我出七十二万,我要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楼下小孩玩滑板车的声音,听见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赵磊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妈,房子写我妈的名字,是因为她出的钱多。但您放心,您和爸肯定有房间住,只是……可能需要等我妈先适应一段时间。”

“适应多久?”我问。

“这个……说不准。”赵磊避开我的视线,“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我妈脾气您也知道,得慢慢来。”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我出七十二万,买一个‘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后才能兑现的居住权?而且还得看你婆婆脸色,等她‘适应’?”

林薇哭得更凶了:“妈,您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打断她,“一家人会这么算计吗?林薇,你摸着良心说,如果今天是你婆婆坐在这儿,你敢跟她说‘您先回老房子住半年,等我妈适应了您再来’吗?”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答案写在沉默里。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让我清醒了些。

“妈!”林薇在身后喊,“这钱您到底帮不帮?”

我没回头。

“让我想想。”

说完,我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关门的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还有林薇带着哭腔的一句:“都怪你!非要听你妈的!”

回到主卧,老陈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他透过镜片上方看我:“送个茶送这么久?脸怎么这么白?”

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五十八岁,看起来像六十八。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我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去年林薇给我买了件羊毛衫,标价一千二,我念叨了她半个月,让她退掉。她当时怎么说来着?“妈,您就享受享受不行吗?”

享受。现在她要我拿出七十二万,去享受一个“可能”有房间住的未来。

“老陈,”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薇薇他们要换房,市中心万象府,一百六十八平,要六百八十万。”

老陈放下报纸:“这么贵?”

“首付两百七十二万,他们差七十二万,找我们借。”

老陈沉默了几秒:“帮呗。咱们就这一个女儿,钱不给她给谁?”

“但是,”我转过身看着他,“房子要写赵磊他妈的名字。”

老陈愣住了。

“孙秀英出一百五十万,要写她的名字。我出七十二万,连住进去都得等她‘适应’,时间不定。”

老陈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他摘下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这是他要发火的前兆。结婚三十五年,我太了解他了。

“什么意思?”他问,“我们出钱,房子写别人的名字?还得看别人脸色才能住?”

“林薇说,两边都是妈,她夹在中间难做。”

“放屁!”老陈猛地一拍床头柜,柜子上的水杯跳了一下,“她难做?她怎么不让她婆婆难做?啊?我们养她三十年,比不上一个才认识四年的婆婆?”

“赵磊说他妈脾气怪,得慢慢来。”

“脾气怪?”老陈冷笑,“脾气怪就别跟人合住啊!自己掏钱买个小户型爱怎么怪怎么怪!凭什么拿着我们的钱,还要我们看她脸色?”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我们这个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绿化带里杂草丛生。但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哪棵树下有石凳,哪个角落春天会开什么花,我都一清二楚。真要搬走,还真舍不得。

“老陈,”我轻声说,“如果我不帮这七十二万,薇薇会不会恨我们?”

“恨?”老陈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但很暖。“她现在就不恨吗?她恨我们没她婆婆有钱,恨我们没本事给她全款买房!老林,你醒醒吧,女儿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趴在你怀里说‘妈妈我最爱你’的薇薇了!”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我心里。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这四年,林薇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每次回来,话题总是绕着钱转——赵磊想换车,赵磊想投资,赵磊同事买了什么学区房。去年我住院做胆囊手术,她在医院陪了两天就急着要走,说赵磊公司聚餐必须带家属。

“可是,”我眼泪掉下来,“她毕竟是我们女儿啊……”

“女儿也不能这么欺负爹妈!”老陈声音发颤,“今天让了这一步,明天她就敢让你睡阳台!老林,这钱不能给。不是舍不得钱,是不能开这个头!”

我靠在他肩上,哭得说不出话。三十五年婚姻,我们吵过闹过,但从来没为钱红过脸。现在因为女儿,我们站在这里,像两个被逼到绝境的老人。

“我再想想。”我最后说。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林薇从小到大的画面:她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她小学得三好学生,把奖状贴在我床头;她高考前发烧,我整夜没睡给她物理降温;她结婚那天,穿着婚纱对我说“妈,我好看吗”……

凌晨四点,我悄悄起床,走到客厅。从书柜最底层翻出相册,一页页翻看。照片里的林薇笑得那么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全是依赖和爱。

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春节的全家福。照片上,我和老陈坐在中间,林薇和赵磊站在我们身后。赵磊的手搭在林薇肩上,林薇身体微微侧向他那边。我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她在笑,但笑容有点僵,眼睛没看镜头,而是瞟向赵磊那边。

那时候我就该察觉的。女儿的心,早就偏了。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

早上六点半,敲门声响起。我披上外套开门,林薇站在门外,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妈,”她声音沙哑,“我能进来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老陈也醒了,坐起来看着她。

“爸,妈,”林薇站在屋子中间,手指绞着衣角,“我昨晚想了一夜,我错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我不该只考虑婆婆的感受,忽略你们。”她眼泪又掉下来,“如果你们不愿意帮这七十二万,那房子……我们就不买了。”

老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看,苦肉计来了”。

“你婆婆那边怎么说?”老陈问,“二十万定金不要了?”

“不要了。”林薇抹了把脸,“比起让你们为难,二十万不算什么。”

这话说得漂亮。如果是昨天的我,可能就心软了。但经过一夜的煎熬,我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她说“让你们为难”,而不是“我们的要求不合理”。她依然觉得,问题在于我们“为难”,而不是他们“过分”。

“赵磊知道你来吗?”我问。

林薇愣了一下,摇头:“他还在睡。”

“你婆婆知道你要放弃房子吗?”

她眼神闪躲:“我……我还没跟她说。”

果然。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她不是真心悔改,只是换了个策略,想用“自我牺牲”来逼我们就范。

“薇薇,”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你老实告诉妈,如果我不出这七十二万,你们真的会放弃那套房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是说,你会去找你婆婆,让她再多出七十二万?”我追问,“然后房子彻底写她的名字,我和你爸连‘以后可能能住’的承诺都没有了?”

林薇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妈,您怎么能这么想我……”她声音发抖。

“我不是想,”我轻声说,“我是在问你。回答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邻居家小孩的哭闹声,还有不知谁家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林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婆婆说……如果你们不出,她可以找亲戚借……”

“借了之后呢?”老陈问,“房子写谁的名字?”

林薇不说话了。

答案不言而喻。

“你先回去吧。”老陈说,“这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爸……”

“回去!”老陈提高声音,“晚上给你答复。”

林薇看看我,又看看老陈,最后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

老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看见没?她根本不是真心认错。”

我点点头,浑身发冷。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晾着。”老陈说,“等他们自己急。”

上午九点,赵磊的电话打来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铃声响到自动挂断,过了五分钟,又打来。第三次打来时,我接了。

“妈,”赵磊的声音很急,“薇薇说您今晚给答复,能先告诉我吗?房东那边催得紧,说中午前必须定。”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春天来了,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赵磊,”我平静地说,“这七十二万,我们不借。”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秒钟,赵磊才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妈,您说什么?”

“我说,钱我们不借。”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为什么?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昨天说好的是,我们出钱,我们有房间住。”我说,“但你们后来的意思,是我们出钱,能不能住还得看你妈脸色。这买卖,我们不做了。”

“妈,您不能这样!”赵磊急了,“二十万定金已经交了,如果现在不买,这钱就打水漂了!那是二十万啊!”

“定金是你妈交的,不是我交的。”我说,“该着急的是她,不是我。”

“妈!”赵磊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吗?薇薇哭了一早上,眼睛都肿了!您就忍心?”

“我忍心?”我笑了,“赵磊,我问你,你妈提出房子写她名字的时候,你忍心让你亲妈为难吗?你妈提出不让我们马上住进去的时候,你忍心让你岳母受委屈吗?怎么轮到我们,就成了‘忍心’?”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妈,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我打断他,“说我们活该出钱,活该看脸色,活该连个准话都没有?赵磊,我告诉你,这七十二万我们有,但我们不是傻子。”

“我们没把你们当傻子……”

“那就把话说清楚。”我说,“如果我今天出了这七十二万,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我和老陈什么时候能搬进去?白纸黑字写下来,我们去公证。能做到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我知道答案是不能。孙秀英不可能同意在房产证上加我们的名字,更不可能白纸黑字承诺我们入住时间。她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权。

“做不到,对吧?”我轻声说,“那就别怪我们了。”

挂了电话,我手心里全是汗。

老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得好。”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刚才那通电话,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老陈,”我喃喃道,“我们是不是太狠了?”

“狠?”老陈摇头,“是他们先不把我们当人看。”

中午,林薇发来一条微信:「妈,您真的不管我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字,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回了一句:「薇薇,妈妈不是不管,是不能这么管。」

她没再回复。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出去,愣住了。

门外站着孙秀英。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林薇那条微信还躺在手机里,每个字我都看了不下十遍。她说要去看市郊的房子,说要我一起去——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在买房这种事上主动邀请我。

老陈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但我知道他醒了。“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刚七点。”我说,“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他坐起来,揉了揉膝盖,“今天真跟薇薇去看房?”

“她说要去。”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转头看他:“你腿行吗?市郊挺远的。”

“坐车去,又不用走。”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有点慢,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我听着那声音,心里揪了一下。老陈这关节炎,医生说了要少爬楼,少受凉,最好住有电梯的房子。市郊那套就算买了,也是林薇他们住,我们还得窝在这六楼的老破小里。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说了,又像是在抱怨,像是在逼孩子。

八点半,林薇的电话打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甚至有点亢奋:

“妈,我查过了,市郊那个楼盘叫‘枫林苑’,今天有看房班车,九点半从地铁站发车。咱们九点在地铁站见?”

“好。”我说,“你爸也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腿不好,别折腾了吧?”

“他非要跟去。”我看了老陈一眼,他正在笨拙地系鞋带,手指因为关节炎有些变形,系得很慢。

“那行,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我和老陈简单吃了早饭——粥,咸菜,煮鸡蛋。吃饭时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沉默和往常不一样,往常是习惯性的安静,今天却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九点差十分,我们到了地铁站。林薇已经在那儿了,穿着牛仔裤、运动鞋,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这身打扮让我恍惚了一下——像她大学时的样子。

“爸,妈。”她迎上来,接过老陈手里的保温杯,“车马上就到。”

看房班车是辆白色中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夫妻,也有几对像我们这样的老夫妻。我和老陈坐在倒数第二排,林薇坐在我们前面。车开动后,她转过身,递过来两张宣传单。

“妈,你看,这就是枫林苑。”她指着宣传单上的效果图,“虽然偏了点,但环境好,容积率低,绿化率百分之四十。关键是——”她压低声音,“总价三百六十万,首付一百零八万,我们卖房的钱加上存款,刚好够。”

我接过宣传单。上面的楼盘画得很漂亮,有湖,有树,有小桥流水。但我知道,效果图和现实是两回事。老陈凑过来看,眯着眼睛:“几楼?”

“这次看的是一期现房,都是六层板楼,没电梯。”林薇说,“但我们可以买二楼或者三楼,爸上下楼不费劲。”

我心里动了一下。她想到老陈的腿了。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越开越荒。高楼大厦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待开发的空地、低矮的厂房、大片大片的农田。四月的田野绿油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

“确实远。”老陈小声说。

林薇听见了,转过头:“是远,但地铁延长线明年就通,到时候到市中心也就四十分钟。而且这里空气好,安静,适合养老。”

她说“养老”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试探,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枫林苑的售楼处修得挺气派,仿欧式建筑,门口立着喷泉。但一走进去就露馅了——大理石地面有裂缝,沙盘上的小树东倒西歪,售楼小姐穿着廉价的制服,脸上的笑容很职业,但不热情。

来看房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售楼小姐带我们去看样板间,一路上介绍得飞快,像背课文:“我们楼盘主打生态宜居,户户朝南,得房率高……”

样板间在三楼,八十多平的三室两厅。户型确实方正,客厅有个大阳台,卧室窗户也不小。但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空间的局促——客厅开间不到三米六,主卧放下一张一米八的床就没什么余地了。装修是开发商送的简装,白色墙漆,复合地板,厨卫是最便宜的牌子。

林薇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墙壁,看看窗户,又去阳台站了一会儿。阳台对着工地,远处是还没拆完的农房,近处堆着建筑材料。

“视野还行。”她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老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试了试软硬,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看了很久,才说:“这地方,买菜不方便吧?”

售楼小姐立刻接话:“我们小区自带商业街,年底就开业,超市、菜市场、药店都有。”

“年底?”老陈摇头,“那这大半年吃什么?”

售楼小姐语塞了。

从样板间出来,林薇问我要不要去工地看看实体楼。我看了眼老陈,他膝盖已经有点弯不下去了,但还是点头:“去看看吧。”

实体楼在小区最里面,路还没修好,踩着碎石走过去。楼体已经封顶,外立面刷了米黄色的涂料,但有些地方刷得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楼道里堆着水泥袋,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看的是一套三楼东户,和样板间一样的户型。因为没有装修,显得更小,更暗。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灰尘。

林薇在各个房间走了一圈,脚步很慢。她停在主卧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荒地,看了很久。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荒地上长满了杂草,有几棵孤零零的树,更远处是高速公路,车流不息。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里……是不是太差了?”

我没说话。说差,怕打击她;说不差,又违心。

“跟万象府比,是差远了。”她自己接了下去,“没有泳池,没有健身房,没有老年活动中心。楼间距也窄,绿化……估计也就种点草皮。”

“但这是你们自己的房子。”老陈在门口说,“不用看谁脸色。”

林薇转过身,眼圈红了:“爸,我知道。可是……我昨晚跟赵磊打电话,他说如果我真买这里,他就不过来了。他说住这种地方,丢人。”

我心里一沉。

“他怎么说的?”我问。

“他说,他同事都在市中心买房,最差也是近郊地铁盘。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聚会都不敢请人来家里。”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他说我要买就自己买,自己住,他回他妈那儿住。”

老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真这么说?”

林薇点头,哭得更凶了:“妈,我该怎么办?我不想离婚,可是……可是我也不能一直这么委屈自己啊。”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发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小时候用的那种便宜洗发水,苹果味的。这么多年了,她换过香水,换过护肤品,但洗发水一直没换。

“先回家。”我拍着她的背,“回家再说。”

回程的班车上,林薇一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睫毛在颤抖,眼泪时不时从眼角渗出来。老陈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脸色铁青。

车开到市区时,已经下午一点了。林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按了静音。但电话一直打,一个接一个。最后她干脆关了机。

“是赵磊?”我问。

“嗯。”她声音哑哑的,“还有他妈妈。从早上就开始打。”

“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车开到地铁站,我们下车,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但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凉。

“妈,”林薇忽然说,“我想先回家。不是回我和赵磊的家,是回你们那儿。”

我愣了一下:“好。”

“我想静一静。”她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好好想想,我到底要什么。”

那天下午,林薇真的跟我们回了家。她把自己的东西从次卧翻出来——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个大学时用的玩偶。次卧这四年来一直是赵磊的书房,她的东西被塞在角落的箱子里,蒙了一层灰。

她抱着箱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家,看了很久。

“我睡沙发就行。”她说。

“睡什么沙发。”老陈把次卧的折叠床支起来,“你小时候就睡这儿,现在还睡这儿。”

林薇把箱子放下,开始收拾。她把衣服挂进衣柜——那衣柜还是她上高中时买的,漆都掉了。她把书摆在书架上,把玩偶放在床头。做这些时,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槐树,枝头的新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妈,”她背对着我说,“你还记得我上高三那年吗?我说想考北京的大学,你说太远了,不让。我们吵了一架,我三天没跟你说话。”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叛逆,摔门,绝食,躲在房间里哭。最后我还是妥协了,送她去了火车站,看着她上了北上的列车。火车开动时,她隔着窗户朝我挥手,笑得特别灿烂。那一刻我就知道,女儿长大了,要飞走了。

“后来我在北京,每次想家,就想起这棵树。”林薇的声音很轻,“夏天开满槐花,风一吹,香味能飘进屋里。我们还在树下埋过时间胶囊,记得吗?”

记得。她十二岁生日那天,非要在树下埋个铁盒子,里面放了她写的“十年后的愿望”。说好十年后挖出来,结果第三年小区改造,树周围铺了水泥地,再也挖不出来了。她为此哭了好几天。

“我那时候写的愿望是,”林薇转过身,看着我,“十年后,我要给妈妈买个大房子,带花园的,种满槐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对不起。”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我这十年,走偏了。我忘了最该报答的人是谁,最该珍惜的东西是什么。”

我摸着她的头,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热又胀。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久违的团圆饭。我做了林薇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老陈下楼买了瓶果汁——他关节炎不能喝酒,林薇说今天也不想喝。

吃饭时,林薇说了很多话。说她这四年婚姻里的委屈,说赵磊的控制欲,说孙秀英的刁难。说有一次她生病发烧,赵磊出差,她给孙秀英打电话,孙秀英说“吃点药就好了,别娇气”。说她升职加薪,赵磊第一反应是“以后更没时间做饭了吧”。说她流产那次,躺在医院里,赵磊在走廊打电话跟他妈商量“是不是该换个能生的”。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和老陈听得心都碎了。我们一直以为女儿过得很好,至少表面上是——住着不错的房子,开着不错的车,穿着不错的衣服。我们不知道,光鲜底下全是裂痕。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老陈问,声音在发抖。

“怕你们担心。”林薇苦笑,“也怕你们说‘当初不让你嫁,你非要嫁’。”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无言以对。她没说错,如果早知道这些,我们确实会这么说。

“那现在呢?”我问,“你想离婚吗?”

林薇沉默了很久。碗里的饭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动。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还爱他,至少……还爱过那个大学时追我、给我写诗、省吃俭用给我买生日礼物的赵磊。但现在的他,我不认识了。”

“人是会变的。”老陈说。

“是啊。”林薇点头,“妈,你说婚姻是什么?是两个人一起变好,还是一起变坏?为什么我和赵磊,越走越远了呢?”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我和老陈的婚姻,吵过闹过,穷过苦过,但从来没想过分开。我们那代人,结婚就是一辈子,坏了就修,修不好就忍着。可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讲究“及时止损”,讲究“自我实现”。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看着她的眼睛,“妈都支持你。”

林薇的眼泪又掉下来,滴进碗里。

那天晚上,林薇睡在次卧。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轻轻推开门,她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苍白的脸。

“还没睡?”我问。

她吓了一跳,赶紧按灭屏幕:“妈,你怎么起来了?”

“看见你屋亮着。”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看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她和赵磊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赵磊两小时前发的:

「薇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回来,跟我妈道歉,房子还买万象府,钱不够让我妈再添点。你要是执迷不悟,我们就离婚。」

往上翻,全是赵磊的指责、威胁,还有孙秀英发来的长语音——林薇转成了文字,满屏都是“不懂事”“不孝顺”“白眼狼”。

我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把手机还给她。

“你怎么想?”我问。

林薇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妈,我是不是很失败?婚姻失败,事业也就那样,快三十了,还要回来啃老。”

“胡说。”我拍她的背,“这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可是……”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回去,就得一辈子看他们脸色。不回去,就得离婚,变成二婚女人。妈,我害怕。”

我抱住她,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轻轻摇晃。“不怕,”我说,“有妈在。”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躺在老陈身边,听着他均匀的鼾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薇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我想起她出生那天,护士把她抱给我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一定要让她幸福。

可是幸福是什么?是有钱?是有房?还是有人爱?

我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八点,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看出去,心脏猛地一缩——赵磊和孙秀英站在门外。

老陈也起来了,走到我身边,用口型问:谁?

我让开位置让他看。老陈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不开。”

但门铃一直响,按得又急又重。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了。

林薇从次卧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眼门口,脸色白了:“他们怎么来了?”

“不知道。”我说,“你要见吗?”

林薇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点头:“见吧。总要面对的。”

我开了门。

孙秀英第一个挤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薇身上。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套着貂皮披肩——四月的天,也不嫌热。赵磊跟在她身后,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哟,真回娘家了。”孙秀英开口就是讽刺,“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呢。”

林薇没说话,只是站着,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妈,您怎么来了?”老陈开口,语气很冷。

“我来接我儿媳妇回家。”孙秀英在沙发上坐下,那架势像这是她家,“小两口吵架,哪有往娘家跑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赵磊走到林薇面前,压低声音:“薇薇,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没闹。”林薇抬头看他,“我说得很清楚,要么买枫林苑,要么离婚。”

“你——”赵磊气得脸都红了,“你非要这么逼我吗?枫林苑那种地方,是人住的吗?我同事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老婆为了省钱,买了个鸟不拉屎的破房子?”

“那就离婚。”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去找个能住万象府的老婆。”

孙秀英“啪”地一拍茶几:“林薇!你怎么说话的?磊磊哪点对不起你?供你吃供你穿,给你买包买衣服,你现在翅膀硬了,敢提离婚了?”

“妈,”林薇转向孙秀英,第一次用这么硬的语气跟她说话,“您儿子是对我好,但那种好,是有条件的。我得听话,得顺从,得以他为中心。我也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尊严。”

“尊严?”孙秀英冷笑,“你的尊严值几个钱?要不是我们磊磊,你能有今天?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丫头,能住上商品房,开上小汽车?不知感恩!”

这话太伤人了。我看见林薇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挺住了。

“是,我普通家庭,我配不上您儿子。”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但字字清晰,“所以这四年,我拼命讨好您,讨好赵磊,生怕你们嫌弃我。我放弃了升职机会,因为您说女人事业心不能太强。我流产后没坐月子就上班,因为赵磊说公司忙。我把我爸妈的养老钱都拿出来给你们买房,因为您说一家人要互相帮助。”

她一口气说完,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她继续说,“我再怎么讨好,在你们眼里,我还是那个高攀的穷丫头。既然这样,我不攀了。我退出,行吗?”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磊盯着林薇,像不认识她一样。孙秀英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和老陈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林薇,”赵磊终于开口,声音很涩,“你说真的?”

“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赵磊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好,好。你厉害。离婚是吧?行,离。但房子、车、存款,都是我的婚前财产,你一分也别想拿走。”

“赵磊!”老陈忍不住了,“你还是人吗?薇薇跟你四年,青春都给你了,你现在让她净身出户?”

“那是她自愿的。”赵磊冷冷地说,“我又没逼她。”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女儿终身的男人,忽然觉得恶心。他那张英俊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西装革履下,是一颗冰冷算计的心。

“车你可以开走。”孙秀英忽然开口,语气施舍,“那辆大众,虽然旧了,但还能开。算是我们赵家对你的补偿。”

林薇笑了。真的笑了,笑出了眼泪。

“车我不要。”她说,“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衣服,书,还有一些小物件。其他的,你们留着吧。”

“薇薇……”我想劝她,至少该争取点补偿。

“妈,”林薇打断我,“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钱我可以再赚,东西我可以再买。但尊严,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孙秀英站起来,拎起她的名牌包:“既然说清楚了,那就这样吧。磊磊,我们走。”

赵磊看了林薇最后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好像还有一点……不舍?但只是一瞬间,他就转身,跟着他妈走了。

门关上后,林薇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和老陈蹲下来,抱住她。我们三个,在地上抱成一团。

那天之后,林薇真的开始办离婚手续。赵磊那边一开始还拖着,后来见林薇态度坚决,也就同意了。离婚协议签得很简单——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孩子,签字,盖章,结束。

拿到离婚证那天,林薇请我和老陈吃了顿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小区门口的川菜馆。她点了三个菜:水煮鱼、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都是老陈爱吃的。

吃饭时,她一直很平静,甚至还能开玩笑:“妈,我现在是单身贵族了,有没有合适的给我介绍?”

我知道她在强颜欢笑,但没戳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老陈问。

“先找工作。”林薇说,“我辞职四年了,得重新开始。不过还好,我大学专业没丢,这几年也偷偷接过一些私活,简历应该不难看。”

“钱够吗?”我问。

“够。”她点头,“我还有点存款,够撑几个月。妈,你和爸的钱,留着养老,一分都别动。”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薇在电脑前投简历投到半夜。我起来喝水时,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又快又急。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薇开始面试,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时眼睛发亮,说面试很顺利;有时候垂头丧气,说又被拒了。我和老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好饭等她回家,听她说说话。

四月底,林薇终于找到工作了。一家小公司的设计岗,工资不高,但离家近,同事关系简单。她上班第一天,我给她做了便当——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煎蛋,摆得整整齐齐。

她拿着便当盒,眼圈红了:“妈,我上学时你就给我带便当,现在上班了,还带。”

“带到你嫁人为止。”我开玩笑。

“那我不嫁了。”她也笑,“一辈子吃妈做的饭。”

这话当然是玩笑,但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五月,枫林苑的房子,林薇还是买了。不是用赵磊的钱,是用她自己的存款,加上我和老陈硬塞给她的二十万——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再多,她死活不要了。

签合同那天,我和老陈陪她一起去。售楼处还是那个售楼处,但这次接待我们的售楼小姐态度好了很多——可能是看林薇真买,也可能是看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签完字,交完定金,林薇拿着合同,站在售楼处门口,看了很久。

“妈,爸,”她忽然说,“这房子,写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吧。”

我和老陈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胡话?”老陈先反应过来,“这是你的房子,写我们名字干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家。”林薇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睛亮晶晶的,“我离婚了,以后可能也不结婚了。你们老了,我得给你们养老。这房子,就是我们以后的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行,”我摇头,“这是你的婚前财产,以后你要是再婚……”

“那我就找个同意跟岳父岳母一起住的男人。”林薇打断我,语气坚定,“找不到,就不找。妈,爸,我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为了一个男人,忽略了你们。以后不会了。”

老陈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睛。

最后,房子还是写了林薇一个人的名字。但她拉着我们去公证处,做了份意定监护公证——如果她有什么意外,我和老陈是她的第一监护人,有权处置这套房子。

从公证处出来,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我们三个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拉得很长。

“妈,”林薇挽着我的胳膊,“等房子交了,咱们就搬过去。二楼,不用爬楼。虽然远点,但安静,空气好。我打听过了,小区门口有公交直达菜市场,半小时一班。我给你们办两张老年卡,没事就去逛逛。”

“好。”我点头。

“爸,”她又转向老陈,“到时候我给你在阳台弄个花架,你种点花,种点菜。你不是一直想种丝瓜吗?种,想种多少种多少。”

老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林薇忽然停下来。她仰头看着满树的槐花,风一吹,白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们肩上。

“妈,”她轻声说,“虽然晚了十年,但我还是给你买房子了。虽然没有花园,但阳台很大,可以种槐树。我查过了,有盆栽槐树,能开花。”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老陈也走过来,抱住我们俩。

槐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甜甜的,像小时候的味道。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林薇要重新开始事业,要适应单身生活,要面对别人的眼光。我和老陈要适应市郊的生活,要面对衰老和病痛。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至少,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回家的路。

我们三个,手拉着手,慢慢往家走。

槐花还在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日子像被撕掉的日历,一页页翻得飞快。林薇正式入职那家设计公司,朝九晚六,偶尔加班。她重新买了辆二手电动车,每天骑着小电驴穿过半个城市去上班。早上出门前,我会把装好的便当盒塞进她包里;晚上她回来,不管多晚,锅里总留着热饭。

老陈的关节炎时好时坏。天气一潮,膝盖就肿得发亮,走路得扶着墙。我劝他去医院再看看,他总说“老毛病了,花那冤枉钱干啥”。我知道,他是怕花钱。林薇刚离婚,工作还没稳定,枫林苑的房子每月要还贷,他不想再添负担。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林薇难得休息。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老陈泡了壶茶,我拿出针线缝补林薇一条脱线的牛仔裤。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光斑在水泥地上晃动。

“妈,爸,”林薇忽然开口,“下个月枫林苑就交房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这么快?”

“嗯,现房嘛。”她喝了口茶,“我昨天去看了,绿化开始做了,路也修得差不多了。就是……”她顿了顿,“周边还是荒,买菜确实不方便。”

“慢慢会好的。”老陈说,“当年咱们这儿不也是郊区?现在不也成市区了?”

林薇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们住不惯,担心老陈的腿,担心我每天买菜要走很远的路。

“薇薇,”我放下针线,“你别想太多。有房子住,比什么都强。”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发呆。

那天晚上,我起夜时听见林薇房间里有说话声。很轻,像是在打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第二天吃早饭时,她眼睛有点肿,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只说“做了个噩梦”。

又过了几天,我买菜回来,在楼下碰见邻居张阿姨。她拉着我神秘兮兮地说:“老林,你闺女是不是离婚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哎哟,现在哪有秘密啊。”张阿姨压低声音,“我儿媳妇跟你女婿一个公司的,说全公司都知道了。说你闺女为了钱,逼着婆家买房,没谈拢就离了。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拎着菜篮子的手在发抖:“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的,外人哪知道真相。”张阿姨拍拍我的肩,“我就是提醒你,让你闺女小心点。她前夫那个妈,可不是省油的灯,到处说你闺女坏话呢。”

回到家,我没把这事告诉林薇。她已经够难了,不能再添堵。但心里那根刺,扎得生疼。

六月初,枫林苑正式交房。林薇请了一天假,我们一家三口坐公交过去。路上花了一个半小时,转了两趟车。老陈的腿坐久了就僵,下车时差点没站稳。

新房比上次来看时好了些。路修平了,树也种上了,虽然都是小树苗,稀稀拉拉的。楼道里的水泥袋清走了,墙面刷得雪白。林薇拿钥匙打开302的门,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扑面而来。

空荡荡的毛坯房,水泥地面,白墙,窗户敞开着,能看见外面那片荒地已经开始平整,据说要建个小公园。阳光从南阳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林薇在屋里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走到主卧窗前,站了很久。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妈,”她轻声说,“这里看夕阳应该很美。”

“嗯。”我点头。

老陈在客厅里踱步,用脚丈量着尺寸:“这里放沙发,那里放电视柜……阳台可以封起来,做个阳光房,冬天晒太阳。”

林薇转过身,眼睛亮亮的:“爸,你喜欢吗?”

“喜欢。”老陈笑,“自己的房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那天我们在空房子里待了一下午。林薇拿着卷尺量尺寸,我在本子上记,老陈在旁边提建议。说到装修,林薇坚持要装地暖:“爸的腿怕冷,地暖舒服。”又说要装智能马桶:“妈腰不好,起身方便。”还说要把次卧的墙打掉一半,做成玻璃推拉门:“这样客厅显大,阳光也能照进来。”

每一项都要钱。我听着,心里默默算账。装修少说也得二十万,林薇那点存款,还了房贷就剩不了多少了。

“简单装装就行。”我说,“能住人就好。”

“那不行。”林薇很坚决,“这是咱们以后要住很多年的家,不能凑合。”

从新房出来,天已经擦黑。等公交时,林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走到一边去接。我隐约听见她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语气很硬。

上车后,我问她:“谁的电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赵磊。”

我心里一沉:“他找你干什么?”

“说他妈后悔了,说如果我现在回去道歉,房子还买万象府,钱他们出。”林薇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声音很平静,“我说不用了,我有房子了。”

“他还说什么了?”

“说……说我以后会后悔的。”林薇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妈,你说我会后悔吗?”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不会。”我说,“妈相信你。”

公交车上人很少,空荡荡的。老陈坐在前排,已经靠着窗户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和林薇坐在后排,手拉着手,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我热了剩饭,三个人草草吃了。林薇说累了,早早回了房间。我和老陈坐在客厅看电视,但谁也没看进去。

“老陈,”我轻声说,“咱们那笔钱……给薇薇装修吧。”

老陈没马上回答。他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在播广告,声音开得很小。

“给多少?”他问。

“八十万。”我说,“留二十万应急,剩下的都给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头,“咱们就这一个女儿,钱不给她给谁?难道带进棺材里?”

老陈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我是怕……怕她以后再有变故,咱们连个退路都没有。”

“薇薇不是那种人。”我说,“这次离婚,她长大了。”

老陈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行,听你的。”

第二天,我把银行卡拿出来,推到林薇面前。她正在吃早饭,看见卡愣住了:“妈,你这是干什么?”

“装修的钱。”我说,“密码是你生日。”

林薇的脸色变了:“我不要。我说了,你和爸的钱留着养老。”

“这就是养老。”我看着她,“我们把钱投在房子里,以后跟你一起住,这不是养老是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老陈开口,“薇薇,你妈说得对。这钱我们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用在刀刃上。把房子装好点,我们住得舒服,你也安心。”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滴进粥碗里。她放下勺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爸……我对不起你们……”她哽咽着说,“我都三十多了,还要啃老……”

“胡说。”我拍她的背,“这是家,不是啃老。”

最后林薇还是收了卡,但坚持写了张借条,说以后一定还。我没拦她,知道这是她的尊严。

装修很快开始了。林薇找了家小装修公司,半包,主材她自己跑市场买。那段时间她特别忙,白天上班,下班跑建材市场,周末还要去工地盯进度。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有光。

我和老陈帮不上大忙,就每天坐公交去新房,给工人送水,打扫卫生。老陈腿不好,我就让他在楼下坐着,我自己上去。工人们都认识我们了,喊我们“叔叔阿姨”,说“你们闺女真能干,一个女人家,把装修搞得明明白白”。

有一次我去送水,听见两个工人在闲聊。

“这家的女儿离婚了,知道不?”

“知道,听说了。婆家有钱,但太欺负人。”

“要我说,离得好。女人啊,就得自己硬气。”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林薇离婚的事,连装修工人都知道了。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七月底,装修进入尾声。墙面刷好了,地板铺好了,橱柜装好了。林薇挑的都是浅色系,米白的墙,浅灰的地板,原木色的家具。整个屋子看起来明亮又温馨。

那天下午,我和林薇在新房搞卫生。她擦玻璃,我拖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阳台封起来了,做了整面玻璃,外面装了防盗网,老陈说要在防盗网上挂花盆,种点爬藤植物。

“妈,”林薇忽然说,“我昨天碰见赵磊了。”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

“建材市场。”她继续擦玻璃,动作很慢,“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手拉手。那女的我认识,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刚毕业,很年轻。”

我停下拖把:“他说什么了?”

“没说话。”林薇笑了笑,“就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走各的。妈,你说奇怪不,我看见他拉着别的女人,心里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生气,不难过,就是……有点恍惚,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放下了就好。”

“嗯,放下了。”她点头,“就是觉得……四年时间,像做了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留下了。”我指指这房子,“留下了这个家。”

林薇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抱住我,抱得很紧。

“妈,谢谢你。”她在我耳边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八月初,装修全部完工。林薇挑了个周末搬家。其实没什么好搬的,老房子里的家具都旧了,她只带了些衣服、书和日用品。新家具都是新买的,简约风格,跟装修很配。

搬家那天,我们叫了辆小货车。司机帮忙把几个箱子搬上车,问:“就这点东西?”

“嗯,就这些。”林薇说。

车开到枫林苑时,已经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着新刷的外墙,米黄色的涂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楼下的小树苗长高了些,叶子绿油油的。

我们把箱子搬上楼。302的门上贴了个福字,是林薇特意买的。打开门,新家的味道扑面而来——淡淡的木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软硬适中。电视墙做了简单的造型,嵌着灯带。餐厅的桌子是原木的,配了四把椅子。厨房是开放式的,橱柜亮得能照见人影。

林薇拉着我们去看主卧。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一米八的床,浅蓝色的床品,飘窗上铺了垫子,摆着几个抱枕。

“妈,爸,你们的房间在这儿。”她推开次卧的门。

我和老陈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比主卧还大一点,朝南,带个小阳台。一张实木双人床,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老陈的药盒和我的老花镜。衣柜是推拉门的,容量很大。最让我们惊讶的是,房间里居然装了一台小电视,还有一张按摩椅。

“这……”老陈说不出话。

“按摩椅是二手的,但功能完好。”林薇说,“爸,你腿疼的时候就按按,舒服。电视是旧的,从老房子搬来的,我让人修了修,还能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花这钱干什么……”我哽咽着说。

“该花的。”林薇抱住我,“妈,以后这就是你们的房间,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阳台我留出来了,爸可以种花。”

老陈走到按摩椅前,慢慢坐下,打开开关。按摩椅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扬起。

“舒服。”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林薇下厨,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紫菜蛋花汤。菜摆在新买的餐桌上,冒着热气。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高速公路上亮起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更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爸,妈,”林薇举起果汁杯,“庆祝我们搬新家。”

我和老陈也举起杯子。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庆祝。”我们说。

那一夜,我睡在新家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床垫很软,枕头高度刚好,房间里还有淡淡的柚子皮味——林薇说能吸甲醛。老陈在旁边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阳台的玻璃门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我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外看。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那片荒地,在月光下显得朦朦胧胧。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永不熄灭的火焰。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薇也起来了,披着件外套。

“妈,怎么不睡?”她问。

“睡不着。”我说,“看看新家。”

她走到我身边,也扶着栏杆。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扎,长发披在肩上。

“妈,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想你小时候。”我说,“想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上学……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林薇靠在我肩上:“妈,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没有。”我摇头,“你一直都是妈的骄傲。”

“可我离婚了,工作也一般,现在还让你们跟着我住郊区……”

“薇薇,”我打断她,“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你有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而是你经历了这么多,还能站起来,还能笑得出来。”

林薇没说话,只是靠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睡衣。

过了很久,她才说:“妈,我会好好过的。好好工作,好好照顾你们,好好把这个家撑起来。”

“妈相信你。”

我们就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看了很久。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清晰可见。

第二天是周日。林薇说要带我们去熟悉周边环境。我们坐公交去了最近的超市,买了米面油盐,还有菜。超市不大,但东西齐全。

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很热情,听说我们是新搬来的,还推荐了哪家的肉新鲜,哪家的水果便宜。

从超市出来,我们拎着大包小包,慢慢往家走。路上经过一个小公园,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还有小孩在玩滑梯。老陈看了很久,说:“明天早上我也来这儿锻炼。”

“我陪你。”我说。

林薇笑了:“那我也来,跑跑步。”

回到家,我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冰箱填满了,厨房的调料架摆满了,卫生间里也放好了毛巾牙刷。这个空荡荡的房子,终于有了生活的气息。

下午,林薇在书房工作——书房是那个小房间改的,只放了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我和老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打扰她。

看着看着,老陈忽然说:“老林,咱们是不是该立个遗嘱?”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老陈很认真,“咱们那点钱,还有这房子……虽然写的是薇薇的名字,但咱们出了钱。得写清楚,以后都是薇薇的,谁也别想抢。”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赵磊那边再来纠缠,担心孙秀英使坏。虽然离婚协议签了,但人心难测。

“行。”我点头,“找个时间去公证处。”

周一,林薇去上班了。我和老陈坐公交去市区的公证处。路上花了一个多小时,老陈的腿又肿了,下车时一瘸一拐的。

公证处人很多,排了半天队。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问我们要办什么。

“遗嘱公证。”老陈说。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拿了表格让我们填。表格上要写遗产分配,老陈让我写:我们名下的所有存款、财产,死后全部归女儿林薇一人继承。

我拿着笔,手有点抖。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像是在准备后事。老陈握住我的手:“写吧,写清楚了好。”

我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签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沾在手指上,洗了很久才洗掉。

从公证处出来,已经是中午。我们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然后坐公交回家。路上,老陈一直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到家时,林薇已经下班回来了。她正在厨房做饭,系着围裙,锅里炒着菜,香味飘满屋。

“爸,妈,你们去哪儿了?”她问。

“出去转了转。”老陈说。

林薇没多问,继续炒菜。吃饭时,她说了件公司的事:她接了个大项目,如果做成了,能拿一笔奖金。

“多少奖金?”老陈问。

“大概……五万吧。”林薇说,“我想好了,拿到奖金,就把你们那八十万先还一部分。”

“不急。”我说,“你先留着,万一有用处。”

“有用处再说。”林薇很坚持,“欠着钱,我睡不踏实。”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没再劝。我们知道,这是她的倔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林薇工作越来越顺手,经常加班,但不管多晚,都会回家吃饭。我和老陈适应了郊区的生活,早上一起去公园锻炼,下午我去买菜,他在家看电视或者侍弄阳台上的花——林薇给他买了几盆月季,他养得很用心。

九月初,林薇的奖金发下来了。她真的取了五万现金,用信封装着,放在我面前。

“妈,先还这些。”她说,“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把信封推回去:“这钱你留着。马上秋天了,添几件衣服。你看你,还穿着去年的旧外套。”

“衣服还能穿。”林薇又把信封推过来,“妈,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难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容拒绝的坚持。最后,我收下了信封,但没存银行,而是放在抽屉里。我想着,等她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个子很高,穿着西装,站在树下抽烟。是赵磊。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赵磊看见我,愣了一下,把烟掐了:“阿姨。”

“你来干什么?”我问,语气很冷。

“我……我来看看薇薇。”他眼神躲闪,“她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联系不上她。”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赵磊苦笑,“我就是……就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瘦了些,眼圈发黑,看起来过得并不好。西装还是那身西装,但领带歪了,衬衫领子有点脏。

“你妈呢?”我问,“她也让你来的?”

“不是。”赵磊摇头,“我妈不知道我来。她……她给我介绍了几个对象,催我结婚。但我总是想起薇薇。”

“现在想起,晚了。”我说,“薇薇已经走出来了,你也往前看吧。”

“阿姨,”赵磊忽然抓住我的胳膊,“你让我见见她,就一面,行吗?我就说几句话。”

我甩开他的手:“不行。赵磊,当初是你们家不要她的,现在看她过得好了,又想回头?天底下没这样的好事。”

赵磊的脸色白了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我手里。

“这个……给薇薇。”他说,“是她落在我们家的,一直忘了还。”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不像以前那样挺拔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个小月亮。我想起来了,这是林薇二十五岁生日时,赵磊送她的礼物。那时候他们还在热恋期,赵磊说“你就是我的月亮”。

回到家,我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林薇下班回来,一眼就看见了。

“这是什么?”她问。

“赵磊送来的,说是你落下的。”我说。

林薇打开盒子,看见项链,愣了一下。她拿起项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

“妈,”她转身对我说,“以后他再来,别理他。我和他,早就两清了。”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女儿是真的放下了。

十月初,枫林苑的配套慢慢起来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开业了,菜摊也摆起来了,虽然品种不多,但够日常用。公交班次增加了,半小时一班变成二十分钟一班。林薇说,地铁延长线明年肯定能通,到时候去市区就方便了。

老陈在阳台上的月季开花了,粉色的,一朵一朵,很漂亮。他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浇水,施肥,像照顾孩子一样。

我也在阳台种了点小葱和香菜,长得不错,做菜时随手掐一点,新鲜。

生活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平静,安稳,像一池春水,没有波澜。

直到十月中旬的那个下午。

那天林薇休息,我们一家三口去超市采购。回来时,在小区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走近了,才看见是几个穿制服的人,还有几个业主,正在争论什么。

“怎么回事?”林薇问旁边一个邻居。

邻居是个中年男人,摇头叹气:“出大事了。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跑路了。这房子……可能办不了房产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老陈的声音在发抖。

“开发商跑了。”邻居重复,“听说欠了银行好几个亿,工地都停了。咱们这房子,土地证还没办下来,现在开发商一跑,房产证悬了。”

林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挤进人群,抓住一个穿制服的人问:“同志,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看了她一眼:“你是业主?”

“是,我住302。”

“那你赶紧去房管局问问吧。”那人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但开发商确实失联了。你们这房子,可能……可能成烂尾楼了。”

烂尾楼。这三个字像三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林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薇薇……”我想去拉她。

她忽然转身,往家跑。跑得很快,像逃命一样。

我和老陈赶紧追上去。回到家时,林薇已经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茶几上摆着购房合同、贷款合同、装修清单……厚厚一摞。

“妈,”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查了……是真的。开发商上个月就失联了,工地早就停了,只是我们没注意。”

老陈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我赶紧给他拿药,手抖得厉害,药瓶差点掉地上。

“那……那怎么办?”我问,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林薇摇头,“钱已经交了,贷款已经贷了,装修也装完了……可是房子可能不是我们的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吃饭。林薇一直在打电话,打给房管局,打给银行,打给律师。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等通知,正在调查,建议联合其他业主维权。

深夜,林薇终于放下手机。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妈,”她轻声说,“我是不是特别倒霉?婚姻失败,现在连房子也要没了。”

“不是你的错。”我说。

“可钱没了。”她苦笑,“八十万装修款,三十万首付,还有每个月五千多的房贷……全打水漂了。”

老陈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他扶着栏杆,背对着我们,肩膀在颤抖。我知道他在哭。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我走到林薇身边,抱住她。她靠在我怀里,没哭,只是身体很冷,像一块冰。

“妈,”她说,“如果房子真的没了,我们就搬回老房子吧。至少……至少还有个地方住。”

“嗯。”我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她头发上。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林薇请了假,去参加业主维权会。我和老陈在家等消息。老陈的关节炎又犯了,膝盖肿得像馒头,但他不肯去医院,说“省点钱”。

中午,林薇回来了。她脸色更差了,眼睛下面一片乌青。

“怎么样?”我问。

“三百多户业主,都急了。”林薇瘫坐在沙发上,“有人哭,有人闹,有人要跳楼。房管局说正在协调,但开发商欠了太多钱,银行要查封资产。我们的房子……可能要被拍卖抵债。”

“拍卖?”老陈的声音都变了,“那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林薇闭上眼睛,“律师说,如果拍卖,我们这些交了钱的业主,算是普通债权人,排在银行后面。能拿回多少钱……不好说。”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天天往外跑。去房管局,去信访办,去法院。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一股狠劲。她说:“妈,我不能认输。这是我们的家,我得守住。”

我和老陈帮不上忙,只能在家等。老陈的腿越来越差,走路都困难。我劝他去医院,他总说“等这事过去再说”。

十月底,事情有了转机。市政府介入,成立了专项工作组,协调银行、施工方和业主。初步方案是:由另一家开发商接盘,继续建设,但业主需要补交一部分钱,用于后续工程。

“补多少?”我问。

“每平米补两千。”林薇说,“我们家一百平,补二十万。”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我们头上。

“我们……还有钱吗?”老陈问。

林薇摇头:“存款还剩五万,下个月房贷还要还。妈给的那八十万,装修花完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在空中打转。

过了很久,林薇忽然站起来:“我去借钱。”

“找谁借?”我问。

“同事,朋友,总能借到。”她说,“二十万,不多。”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林薇看着我,眼圈红了:“妈,对不起……我又让你操心了。”

“傻孩子,”我摸摸她的头,“咱们是一家人。”

那天下午,我和林薇一起出门。她去找同事朋友,我去找以前的工友。我们分头行动,说好晚上回家碰头。

我坐了四趟公交,见了三个老工友。她们都退休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我要借钱,都很为难。最后,一个工友借了我两万,说“不用急着还”。另外两个,一个借了五千,一个借了三千。

我把钱用报纸包好,揣在怀里。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抱着那包钱,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辈子没求过人,老了老了,为了女儿,把脸面都豁出去了。

晚上回到家,林薇也回来了。她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三万块钱。

“就借到这些。”她声音沙哑,“平时关系好的,一听要借钱,都躲了。关系一般的,更不用说。”

我们俩借的钱加起来,不到六万。离二十万还差得远。

老陈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把老房子卖了吧。”

我和林薇都愣住了。

“爸,你说什么?”林薇问。

“把老房子卖了。”老陈重复,“那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好,能卖一百多万。卖了,补这二十万绰绰有余,剩下的钱还能把房贷还一部分。”

“不行!”我脱口而出,“那是咱们唯一的退路!”

“要什么退路?”老陈看着我,“老林,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薇薇还年轻,她的路还长。不能让她背着一身债过日子。”

“可是……”

“没有可是。”老陈很坚决,“明天就去找中介,挂出去。”

林薇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我把你们的养老钱都败光了,现在还要卖你们的房子……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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