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冰：穿越汪洋，直抵真相，做回天真的小孩

挥别2025十分艰涩。有些人，有些事，像泥泞中的树叶，粘滞在磨掉花纹的鞋底，要跟着迷茫的我们，不依不饶地吃定即将到来的2026。

幸好，还有一些人、一些事，会温暖妥帖陪着我们同往2026，比如我刚刚离开的苏东坡那间儋州载酒堂。

我是在从海南飞回上海的万米高空，在2025走到句号的时刻，敲出这几行字。眼前还晃着细细摩挲过的大名鼎鼎的寒食帖、渡海帖、获见帖——当然是仿品，真迹都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呢。不过大大方方注明在卡片上，让观者不必狐疑纠结，踏踏实实琢磨一些苏东坡的贬谪“真相”。都说苏轼是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宋哲宗就不会同意，他拿到这罪臣抵达海岛的谢表，完全是惨兮兮以头抢地式的哭诉嘛：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上，宁许生还……不过苏东坡在儋州的得意门生姜唐佐一定同意，他手里拿着老师题赠的扇面呢：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

哪个是真相？都是。

苏轼是赤子，是真人。只是他要把悲苦绝望的一面给君上，让其得意、解气；把乐观的一面留给学生，果然作成这位海南第一个中举学子的磅礴信心。

一千多年过去，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如果用高速摄影机航拍，能看到苏东坡在冒着烟雨，王阳明在格着竹子，林则徐在焚着鸦片，邓小平则在南海划了一个圈……倘以10年为一秒，这一切，也不过就在一分多钟掠过。只是在最新的这一秒里，人群会更加匆匆忙忙、恍恍惚惚。

2025，是中国的AI元年。蛇年春节，Deepseek横空出世，曾经望ChatGPT兴叹的国人对生成式AI语言大模型蛰伏已久的热情被瞬间点燃，井喷出第一代用AI做作文的中学生、第一代用AI写论文的本科生和硕博生，第一批用AI填报表、写总结、做设计、拍短剧、做旅行规划、做“家庭医生”、安抚孤独焦灼的灵魂……

万物皆可AI。马斯克这厮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警告，人类千万年积累的原创性文明成果，那怕是很冷门的论文，很小众的歌谣，都已经在对AI的语料训练中消耗殆尽——AI像贪吃蛇般，两三年就吞噬掉了人类创造的无边无际的文明成果。接下来会怎样？机器学习的能力超强，善于讨好善于做梦善于制造AI幻觉的它们，会生成怎样一个“文明”，怎样一些“真相”，怎样一个世界？

一个在计算机跨国企业工作的朋友说，从来不看新闻，一样活得非常自洽，特朗普需要看总是骂他的纽约时报吗？他在他的X号上睥睨一切，一天可以发200条信息，让全世界目瞪口呆。我即将出国，我需要看那边的报纸吗？AI会告诉我一切，安排一切。

我说你去问问AI，你刚才义愤填膺的南博“江南春”事件？你从哪里看到的？他说，自媒体太多文章了，看都看不过来。我笑，如果没有一个叫澎湃的专业媒体，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江南春”。

还有，新民晚报的夜光杯·左联·青年写作计划，吸引了一些和当年19岁的殷夫一样青春洋溢的学生，走近边疆，走近田野，写了不少炽热的文字，在巴金图书馆，听年轻人讲述那种贯穿一个世纪的真实的心魂相守。恍惚间，一座文字的大厦，窗棂间透出的微光，明明灭灭，不绝如缕。

AI可以围绕大观园，分析出无数关于宝黛形形色色的“论文”，或臆造抄袭出一个“悼明”主题，但它们至少现在还无法创造一个让读者悲金悼玉的红楼梦，那里隐藏着一个家族兴衰的“真相”，一群贵族少女的情感“真相”，一众在史影深处各阶层荣辱悲欢、或好或了的众生相。

和先人不同的是，我们正在汪洋般的信息洪流中载沉载浮，渴望呼吸，等待抵达一个真实的双足落地的彼岸。我老觉得有个旋律在磨毛了的唱机上走着调儿：真相在哪里呀，真相在那青翠的山林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小黄鹂无辜地拍拍翅膀飞走了。真相其实就在那些汪洋恣肆的信息狂潮中若隐若现的小岛，总有一些锲而不舍的泳者，总有一些天真无畏的赤子，劈波斩浪，甚至出生入死，抵达那些沉默却承载真相的岛屿，挥舞信号旗，用“看见”的力量，让在汪洋中迷醉的人群长出千里眼与顺风耳，绕开吞噬公平正义的黑洞与暗涌，续航微微温暖的活人气，继续下一程的漫游。

汪洋般的喧嚣，水滴般的真相——那又如何，滴水见日，汪洋越是无垠，真相越是珍稀，那些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些探骊得珠的“水手”们，越是“有用”。他们的“舟楫”，可能是新闻专业的能力、是科学理性的素养、是AI智慧的协助——万物皆备于我，最重要的，是坚定不移地回到人，回到现场，回到对真相永远好奇的赤子之心。总要有一些孩子般喊破真相的声音，人类才不会蒙昧，才不会被一些超然的力量戏弄和蒙蔽，失了人之成为人的尊严、温暖、信任与原则。

仿佛一夜之间从精虫蜕变成巨无霸的AI，趁我们在抗疫之际日长夜大，奔突冲决着改变人类习以为常的环境，涤荡世界的旧有面貌，颠覆所有人的交往方式，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有朝一日，我们将在博物馆里凭吊我们曾经熟悉的、借以安身立命的那些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的所有造物，希望那时的博物馆，苏东坡还在，江南春犹存。他们真实地存在过，那是AI无法取代的“真实”。

“真相”虚无缥缈，却能无比坚硬地影响社会人心走向。莫言有句妙语，说文学与人的关系，如同头发之于人，看似用处不大，就算秃顶也可以活得挺好。可是人死入土，若干年后剩下的，倒只剩下无用的头发。社会疾速变化，而文学不朽。

咱把文学置换成“真相”，亦然。

AI可以做成人形，也很快学会了翻跟头、做手术、当艺术家，无所不能，设计师懒得为它们安上“头发”，因为实在“无用”。所以，或许能区分碳基人和硅基人的，是一向被忽略的“头发”——哈哈，“真相”了！

2026势不可挡。虽然，所谓“新年”，只是人类凭空“画”出来的一个时间门槛。但是人类需要这样的门槛，可以安静一刹那，盘点、回顾、反思、展望，再订些崭新的小目标。各种小目标纷纷扰扰、左冲右突，这个世界共识似乎越来越稀缺，那么，咱就回到常识回到朴素直觉回到简单正义吧，简单正义里，有坚决批判侵略战争、有一定不伤害残疾人、有敢于扶起倒地的老人、也有不偷博物馆的文物……还一定会有说真话，做一个执着天真的孩子，不看脸色，不懂潜规则，只想把看到的一语道破。

许多疑云，从2025继续弥漫到了2026。没有关系，真相如“头发”，发如韭，割复生，生生不息，值得期待。

原标题：《李泓冰：穿越汪洋，直抵真相，做回天真的小孩》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王瑜明

来源：作者：李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