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尸体与消失的银两，冲动之下的凶杀——刘公案之木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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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篇好久没写的破案小故事~

初冬时节，东昌府秋收工作结束，府衙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知府刘寿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将事务交托给府丞，就跟父亲刘老爹一起，带上几名随从和吃食，前往早就听说过名声的“青龙山”，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青龙山名气大，但略有些偏远，一行人按照向导的指路，走着走着就从大路换到了乡间小路。

树林掩映间，前方出现了一座小亭子，亭子外面围了一大圈人，吵吵嚷嚷，哭哭闹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寿等人凑过去一看，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应该是尸体，本地的县令赵兵就站在尸体旁边，仔细的观察着地面。刘寿示意随从先不要吭声，来都来了，就看一下赵兵如何断案。

一边观察，一边听周围人议论，不大一会就拼凑出了大概的情况。

地上的尸体是附近村子里的富户丁老头，他一大早从家里出发，老伴问他去干啥，他说去找女婿，没想到半天过去，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丁老头的女婿叫李素，正在人群里，是哭的声音最大的几个人。李素和丁老头的关系尚可，俩人的村子约莫多半个时辰的路程，这座亭子正好就在两个村子的中间。

平日里乡亲都有看到两家人互相走动，就昨天李素还到丁老头家里，吃过晚饭才回去，但李素走的时候有些气冲冲的，似乎跟丁老头吵过架。

发现尸体和报官的，是亭子不远处，一座小庙里面的和尚。这座小庙年头颇久，庙门敞开，能看到里面搭了些架子。

和尚们中午吃完饭，念过几遍经，在庙里有些热，便出来乘凉，却看到亭子中间趴着一个人，再仔细一看，这个人后脑勺凹陷，红的白的淌了一地，已然是死了。

和尚们忙不迭的分了一个人去报官。赵兵接到报案便出发，也是刚到不久。

赵兵在现场勘察一番，因为和尚们进进出出，亭子地上都是血脚印，很难辨别出哪个脚印是最早凶手踩得，赵兵要求在场所有人抬起鞋子，除了几个和尚外，其他人的脚底下最多只有零零星星一点点血迹。

丁老头是被利器砍在后脑上，当场致死，凶手担心他没死，又补了好几下，其中砍到了丁老头的脖子，才导致鲜血满地，从痕迹上来看，凶手的力气不小，手中的利器也相当的锋利。

这时，丁老头的老伴也到了，她哭了两声，突然发出了疑问：“老头子出门的时候，带了个包裹，这包裹怎么没了？”

赵兵细问两句，说是丁老头出门的时候，从家中装了一百两银子和吃食，正是他老伴亲手装到一个黑色的包裹里面，丁老头背在肩上出的门，现在，这个装了银两的包裹，却消失不见了。

丁老头为啥出门要带银子？他老伴说家里的钱财都是丁老头说了算，她也就没问。赵兵抬手叫来了李素，询问他是否知道缘故。

李素抽抽噎噎了一会，说自己昨天到老丈人家喝酒，确实提到了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想问老丈人借点本钱。丁老头不肯，李素跟老丈人争了几句，丁老头只是不同意，所以李素昨天离开的时候，脸上很明显的带着气。

“我跟岳父大人平日感情很好，昨天只不过是争执了两句，回家我就不放在心上了，今天我过来，就是想跟岳父大人道歉的，大人明鉴啊。”看出来赵兵有些怀疑自己，李素急乎乎的补充了一句。

“那你今日是什么时辰出的门？可曾见过你岳父？路上可曾遇到别人？”赵兵追问道。

李素想了想，说道：“我约莫是吃了早饭，心里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岳父，就往这边走了。村里的人应该能看到我出村，路上……路上倒是有见过一个背着朴刀的壮汉。我想起来了！他身上好像就是背了个黑色的包裹，难道说，难道说？啊，早知道我一定会抓住他，给岳丈报仇啊！”

李素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又嚎啕大哭起来。

赵兵从人群中，分别叫出来几个丁老头村子和李素村子的人，他们都能作证看到俩人出村，算算时间，李素大概比丁老头出门晚一刻钟多一些。

赵兵沉吟一会，又追问了和尚，和尚说他们在午饭前也偶尔出来透气，没看到亭子里面有人，也没看到路上有什么壮汉路过，估计就是做饭、吃饭、饭后诵经这半个时辰发生的凶案。

感觉在现场众人说辞中，赵兵找不到什么破绽，就安排衙役收尸，让众人先回去，李素则要跟着回县衙，画一副他遇到的壮汉的画像，来发布海捕文书。

眼见得县太爷吩咐停当，众人就要散去。

“且慢！”刘寿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吆喝了一声。

顶头上司在此，赵兵大惊失色，忙上前见礼。老百姓们一听是知府大老爷到了，有的鞠躬有的跪下，一时间现场乱成一团。

刘寿止住众人，跟赵兵随意寒暄两句后，就跟刘老爹一起进了亭子，二人对着尸体端详了好一阵子，刘老爹从尸体后脑的伤口上，捻出来一些粉末状的东西，他转身叫来赵兵：“让衙役到周围看一看，是否有人在伐木？”

赵兵忙让衙役跑出去找，过了一会，找来了两个伐木工。两个伐木工突然被衙役抓来，吓得浑身直哆嗦，手上的斧子都快拿不住了。

刘老爹走下亭子，问了两句话，两个伐木工都矢口否认到过亭子。丁老头的老伴也说不认得两个伐木工，刘老爹又拿起两个伐木工的两把斧子，仔细看了一会，再放下来，眼中有些迷惑。

赵兵凑上前去询问缘故，刘老爹对他蛮客气：“方才在尸体伤口里面，找到了一些木粉，应该是凶器上带着的，劈砍死者时粘上去的。而且凶手很有力气，凶器又颇为锋利，我推测是伐木工所为，但他们二人手中的斧子和身上都没有血迹，确实不像到过现场。”

“另外还有一点，尸体身上没有反抗的痕迹，应该是坐在亭子里，被身后的人一击致命。”刘寿走过来补充道：“这亭子不大，死者应该不会在身怀钱财的情况下，被陌生人绕到身后袭击，所以很可能动手的人与死者相熟。”

赵兵听了，目光转到了李素身上，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觉得李素符合“熟人”这个条件，又有“缺钱”这个动机，但李素身上没有凶器，身子骨也不怎么强壮，他比丁老头出门晚一些，而丁老头死在两个村子中间的小亭子里面，那李素在丁老头死后才到现场，就蛮符合逻辑的。这样推论下来，李素的嫌疑似乎不大？还是应该去抓那个带着朴刀的壮汉？

将想法跟刘寿说了一番，赵兵满心期待能得到有“神断”之名的上司的称赞，可刘寿皱着眉头，一时间没有应声，嘴里面嘟囔着：“利器、木屑、亭子、熟人、时间……”

刘老爹看儿子在沉思，就嘱咐赵兵，派人到县衙弄些吃的东西来，让在场的人暂时都不要离开。

而丁老头的老伴缓过气来，喊着说一定是李素贪图钱财，杀害了丁老头，赵兵便派人搜捡李素身上和李素家里面，看有没有银两的线索。

过了一个时辰，县衙的衙役回来，说李素家里面没有银两，李素身上更是既没有凶器也没有银两，丁老头的女儿也赶来了，跟母亲抱头痛哭了一阵。

哭完，丁老头的老伴觉得错怪了女婿，颤巍巍的要跟李素道歉，李素扶着老人家，一叠声的安慰，旁边的人都在称赞李素的孝顺。

至于带着朴刀的壮汉，没有人看到，不过山里小路多，或许是壮汉杀了人，窜入深山之中躲避去了，也解释的通。

天色渐晚，在场的老百姓有人惦记着家里面，小心翼翼询问能不能走。赵兵觉得现场没啥好看的了，就跑到亭子里面，问坐在那里半晌的刘寿，是不是让百姓们回家，吃饭的吃饭，干活的干活。

干活？刘寿豁然间站起来，他走到和尚面前，张口问道：“我观庙中搭了一些架子，是否在修葺？”

“大人说的没错，小庙年头久了，房梁和柱子都有些虫蛀风蚀，去年就开始修葺了。”

“木工可有在庙中？”

“回大人，小庙虔诚礼佛，钱粮不多，都是周边几个村子的木工，闲暇时分过来忙上一两天。这两日或是事多，却无人前来。”

刘老爹凑到刘寿身边，道：“你觉得是某个木匠做的？”

刘寿点点头：“或许，没准是今天哪个木匠过来，正好在门口遇到丁老头，见钱眼开之下，动手杀人。”

父子二人叫来丁家的人，问了一圈，然而丁老头村子里面却没有木匠，其老伴也说丁老头平日里从没见过跟哪个木匠来往过。

线索又断了？赵兵做了几年县太爷，对案子一时查不下去这件事情非常熟悉，完全没啥抵触感，就打算跟顶头上司报备下，让大家伙该干啥干啥去。

正当他抬脚时，就看到刘寿笑了，但没有说话。等赵兵问完，刘寿表示同意，但又补充了一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往前走一段，到附近的村子里面，找口热乎饭吃吧。”

上司这么说，赵兵没啥意见，刘寿随手一指在场的某个人：“不如就到他的村子吃吧，看起来离得也不远。”

赵兵回头看去，刘寿指的正是李素，李素还在低头哭着，没注意自己成了现场的焦点。赵兵依然没啥意见，安排衙役疏散现场众人，留下俩人和仵作勘验现场后把尸体带回衙门，自己与刘寿等人往李素的村子走去。刘寿特地嘱咐了一句，让赵兵不要去通知里正，免得村子里折腾。

走了两步，发现刘老爹没跟上，赵兵要张口询问，刘寿似乎看出来他的想法，笑着说：“我父亲年纪大了，在那里歇息一会，稍后便来。”

县太爷和知府老爷走了，丁老头的老伴也跟女儿一起哭哭啼啼回了家，李素也想回自己家，可他的方向跟两位官老爷一致，只能老老实实走在官老爷后面。

天色昏沉，一行人接近了村口，刘寿眼尖，看到村口旁边树林里，有人探头探脑，他当即喝了一声：“何人窥探，将其与我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林子里的人给抓住了。

扰攘声惊动了村子，许多人闹哄哄跑出来，赵兵走上前喊了两声，镇住场子，叫来里正辨认了一下，说被抓住的人，是村子里面的木匠李大。

刘寿笑了，低头看着李大：“你这厮好大的胆子啊。”

李大慌慌张张的辩解：“小人不知是大老爷前来，看这么多人，就来看看热闹，请大老爷恕罪啊。”

刘寿摇摇头：“看热闹当然没罪，我岂能怪你？但你杀害丁老头这桩大罪，该如何论处？”

话音落地，李大脸色一白，赵兵也愣了，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了“唰唰唰”的声音，似乎有人撒腿狂奔，仔细看去，不就是落在大队人马后面小半里地的李素？

赵兵大急，就要喊着让衙役去追，话音没落地，就看到正要往林子里面窜的李素，迎头撞到一个人，蒙头蒙脑的，也被当场拿下。原来刘老爹特地缒在后面，安排了六七个人分散开来，就等着李素撞入罗网之中。

这边抓人，那边刘寿也安排衙役进了村子，在里正的带路下，在木匠家中搜了一圈，在灶台下面，找到了染着斑斑点点血迹的黑色包裹，以及其中的一百两银子。

面对赵兵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刘寿笑着说：“有一个疑点，你一直没注意。两个村子距离不算太远，不过多半个时辰，丁老头和李素早饭吃完，就相向而行，不需要多长时间就会相遇。而丁老头的尸体，是在午饭后才发现，中间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人都哪里去了？以我之见，他们二人在半路相遇，丁老头和李素谈了谈，依然不肯借钱，二人各自怀着怒气回家。后面李素在返回的路上，遇到了要到庙里干活的李大，他们俩人相熟，才起了作恶的念头。”

审问了一通，在确凿的证据下，李素和李大都招了供。

李素生意折了本，急需用钱，前日到丁老头家中被拒绝，憋着一肚子气回家，后一日打算继续去讨要，路上遇到丁老头，李素还以为老丈人转了性子，哪成想，丁老头是要趁火打劫，把一百两银子借给李素，条件是李素的房子就要归丁老头所有。

房子没了，一百两银子以后还要还，李素自然不肯，二人争执了几句，实在谈不拢，就都扭头回家。

回去的路上，李素遇到了李大，说了几句，又提到丁老头包裹里面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李大好赌，手里面也缺钱，俩人就决定直接动手，杀人抢钱。

李素年轻，腿脚快，又回头追上了丁老头，拉着丁老头到亭子里面说话，李大悄默默的摸过去，趁着李素吸引了丁老头的注意力，李大手起斧落，让丁老头当场断了气儿。

杀了人，李素佯装离去，其实在不远处窥探，看和尚们发现了丁老头的尸体，他才着急忙慌的冲进亭子，一把抱住尸体大哭，让身上和脚上沾满丁老头的血迹，自认为这样就能彻底的摆脱嫌疑。

然而，伤口里面的些许木屑，以及时间上的不对应，两条线索，让刘寿揪出了凶手，可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真相大白，李素和李大都判了秋后问斩。而丁老头趁火打劫不成，被女婿悍然杀死的事情也传播出去，一时间，周边几个县，丈人和女婿的关系，都好转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