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袅袅,影如游蛇,杀机已伏于笑语之间。”
军统河南站,三楼会议室。
夕阳斜照,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爬过桌面,像一条缓慢游动的蛇。
茶壶冒着热气,茉莉花香混着旧木头和墨水的味道,在房间里静静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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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徐中立死后第一次全员例会。
岳竹远坐在主位的藤椅上,军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一颗,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刘子龙与苏曼丽并肩立于桌前,窗外槐树的影子在他们脚边晃动,像两条被束缚的蛇。
空气里还残留着开封血案的寒意,但生活必须继续。
关会潼穿着整洁的灰呢军装,左肩仍有些僵硬,走路时微微偏身。
他主动张罗泡茶,把苏曼丽惯喝的茉莉花茶放在她手边,又给刘子龙倒了一杯浓茶:“李队长,昨晚又熬夜了吧?”
刘子龙点头,没说话。他眼下有青黑,手里攥着一份开封撤出时带回来的密电译文,指节发白。
“你这脸色,比我那伤口还吓人。”关会潼笑,故意用右手拍了拍左肩,“我好歹是光荣负伤,你是把自己当蜡烛烧。”
苏曼丽低头喝茶,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脚底的伤已结痂,但走路仍慢,每一步都像在提醒她那夜芦苇荡的冷。
“听说吉川侄子到了上海?”她问,声音平静。
“吉川一郎,特高课出身,据说能从鞋印里看出人几岁。”关会潼收起玩笑,正色道,“他要是来开封,第一件事就是查接连发生的刺杀案。”
“那就让他查,反正我们已经撤离。”刘子龙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们没留下痕迹。”
“可人心有痕迹。”岳竹远突然说话。他目光如古井,“徐中立死了,但军统内部谁想上位,谁想自保,谁想投敌……这些,比子弹更危险。”
会议室瞬间安静。
李慕林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此刻,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轻磕瓷盘,一声脆响,如骨节断裂,笑道:
“岳站长说得对。团结才能御敌。像我们这样的情报人员,最怕的就是内耗。”
他目光扫过关会潼和刘子龙,“尤其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更要互相信任,不是吗?”
关会潼笑了笑,不接话。
刘子龙只看了他一眼,便低头翻文件。
“说起来,”李慕林转向苏曼丽,语气亲切,“苏组长在开封卧底这么久,一定掌握了不少‘敏感材料’吧?比如某些人私下与日本特高科或者汪伪政权联络的记录?”
苏曼丽抬眼:“所有情报都已上报归档,经岳站长审阅。李副站长相比也看过吧。”
她顿了顿,补充:“包括一些不该存在的‘个人笔记’。”
李慕林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当然,组织纪律最重要,需要我知道的当然都看过,但是有些机密只能岳站长一个人知道。”
“子龙和曼丽,你们太莽撞了!”李慕林的话音刚落,岳竹远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徐中立虽是汉奸,但他是我们安插在吉川身边的‘眼线’,你们这一刀下去,不仅杀了人,还斩断了我们一条情报线!我们想要策反伪军的计划也泡汤了!”
他站起身,踱步如困兽:“借刀之计?哼!你们是立了功,可这功,是拿整个潜伏计划换来的!吉川现在对所有‘亲信’都起了疑心,下一步我们派谁进去?谁还能活过三天?”
刘子龙低头不语,苏曼丽却抬眼直视:“岳站长,徐中立已决定出卖豫西矿产和策划成立伪政权,虽然我们失去了潜伏的机会,但是我认为这次行动还是值得的。”
岳竹远冷笑:“值得?你们是为了自己的功名!救不怕有心人向上边告状?说你们目无纪律,擅自行动,说我们‘军统河南站’纪律涣散,无法统属!”他看了一眼李慕林,“你可知道,有人正等着抓我的把柄?”
空气凝固。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良久,岳竹远颓然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木已成舟。徐中立的‘投名状’证据确凿,吉川已将其灭口,你们也算为党国除了一害。”他抬眼,目光复杂,“功过相抵。你们二人,暂时歇息,听候新令。”
刘子龙与苏曼丽敬礼退出。
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盏煤油灯摇曳。经过译报室时,门帘微动,马丽探出头来,朝刘子龙使了个眼色。
刘子龙会意,推门而入。
马丽迅速掩上门,压低声音:“刘组长,岳站长刚才……其实挺生气的。他怕李慕林告状,说他约束不住下属,影响今后的锄奸工作。”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可……你们做得对。徐中立那种人,留着就是祸害。你敢在刀尖上跳舞,还跳赢了,我……我很佩服。”
她说完,脸颊微红,低头整理桌上的电文稿,指尖微微发颤。
刘子龙心头一暖,却只淡淡道:“职责所在。”
“还有……”马丽抬头,目光灼灼,“岳站长说‘听候新令’,可我刚译出一份密电——军统总部有意让你接手豫北情报网。你……小心些。”
刘子龙点头致意,转身离去。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正缓缓归鞘。
走廊上,关会潼则拦住苏曼丽:“我送你回办公室。”
走廊阳光很好,照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
他走得慢,配合她的步子。
“你觉得李慕林怎么样?”他问。
“笑得太勤,话太圆。”苏曼丽说,“像在量尺寸,准备做套新衣服。”
关会潼轻笑:“你形容得真准。他昨天找我喝酒,说‘刘子龙太过孤傲,未必是长久之计’,问我愿不愿意‘换个活法’。”
他模仿李慕林的语调:“‘岳站长老了,该有人接班。’”
苏曼丽停下脚步:“你没答应吧?”
“我说,我这条命是刘子龙从火堆里扒出来的,我们是结拜兄弟,让我背着他搞小动作,办不到。”
他看着她,忽然认真:“但我告诉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苏曼丽一震。
“别误会。”他立刻退后半步,笑了,“我就说说。你看刘子龙,整天冷着脸,家里还有个贤妻,你还对他……”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曼丽沉默片刻:“我没有对他怎样。我只是……欠他的。”
“可你也欠我的。”关会潼声音轻下来,“那一枪,不是替任务挡的。”
两人对视一秒,她转身走进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傍晚,刘子龙独自在档案室整理开封资料。
关会潼推门进来,扔给他一包烟。烟包砸在桌上,像一枚未爆的雷。
“李慕林请我吃饭,说是‘联络感情’。”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散,“我问他图什么,他说:‘我想知道岳站长到底什么时候调走,有没有听到过风声。’”
刘子龙抬头:“你怎么说?”
“我说,岳站长是条汉子,不像你们这些读书人,心里藏那么多弯弯绕,要是有走的打算,会提前告诉弟兄们的。”
他顿了顿,“但他临走前说了一句:‘有些人,表面忠心,其实有可能是共党卧底。’——他在看你。”
刘子龙冷笑:“他想挖坑,就让他挖。”
“问题是,”关会潼压低声音,“他已经开始接触谢文甫了。谢那人嘴松,喝多了容易露话。”
刘子龙眼神一凛。
茶凉了。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未收的刀,横在档案室的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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