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崇博(甘肃正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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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宁的大雪,在2025年最后一天的凌晨就开始下起,漂漂洒洒,整整下了大半天,积雪厚达五六公分。“四方”联动,我从路面扫雪除冰回来,警用大衣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白。大队院里那棵老松树的枝桠低垂着,松针上托着沉甸甸的雪,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纷乱飞舞,清醒的记得,再过两天便是父亲母亲去世三周年忌日。这岁末的雪,纷纷扬扬,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把我带回那些有父亲母亲的年月。
一、纸花(1976年秋)
记忆的起点,是那个清冷的秋日。我还没上学,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袁坪三年制小学。学校静得出奇,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啜泣。满场的女社员拿着素白的纸,却不知如何折叠。母亲是村里唯一念过小学、识字能读报的女共产党员,她自然地走上前,先取一张纸,对折、翻转、捻角,一朵素净的纸花便绽放在她掌心。“这样折,这样翻。”她的声音平静清晰,眼角的泪光在晨熹里闪烁,手上的动作却稳当从容。
我仰头看她,阳光描摹着她专注的侧脸。那时我不懂死亡,不懂一个国家失去领袖的重量,却记住了那个姿态,悲伤却不慌乱,用一双巧手把集体的哀思折叠成形。后来我常想,也许正是从那个早晨开始,一粒叫做“信仰”的种子,被母亲悄悄种进了我心里。
很多年后我明白了,母亲在那个清晨教给我的,不仅是折纸的技巧,更是一种面对大事时的庄重态度。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不仅要在日常工作中带头,更要在集体需要时,用双手把众人的情感凝聚成形。这种“关键时刻站得出来”的担当,后来成为我从警路上的第一准则,无论在月明乡政府写材料,还是在刑警队侦破命案,抑或如今站在交通指挥岗上,我知道自己必须像母亲那样:沉着、细致、把责任扛在肩上。
二、马儿沟的扁担(约1979年)
真正懂得“责任”二字,是在马儿沟那条羊肠小道上。八九岁的年纪,偏要证明自己是“男子汉”。两笼玉米装得冒尖,三四公里的山路越走越长。最险处,路窄只容侧身,一边陡峭山坡,一边深沟水渠。腿开始发颤,汗水迷了眼,脚下一滑,扁担脱肩,两只笼和金黄的玉米棒子欢快而决绝地滚向沟底。我站在崖边不知所措,长印赵爷戏笑我说:“你才没怂向么”。我受不了委屈“哇”地哭出声。不是心疼玉米,而是承受不了“搞砸了”的羞愧。扔下扁担跑回家,准备迎接责打。
父亲在院里编筐,等我哭够了才开口:“哭够了?”递过一碗水。“马儿沟的路,你爷走过,我走过,你也要走。今天玉米滚了,明年麦子还要担。”他望向远山,“娃,记住,这世上的担子,都是越担越重的。”
“担子越担越重”这五个字,像印章一样烙在我心上。后来在派出所当户籍内勤,我觉得琐碎;在刑警队破案,感到压力;分管消防、禁毒、刑侦时,肩上的责任层层叠加;如今担任交管大队长,面对的是千家万户出行平安。每当感到沉重时,我就想起马儿沟的扁担,人生的担子从不会变轻,只会因你的承担而显出分量。真正的成长,不是找到宽阔易走的路,而是把肩膀练得能扛起更重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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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肺结核的夏天(1984年暑假)
初一那年暑假,肺结核得的猝不及防。咳嗽咳出了血,母亲带我去县医院拍胸片,后又去东龙头找那位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老中医。江大夫开了链霉素,又配了中药丸。配药那天,我亲眼见他碾碎几十味药材,过筛、和蜜,在案板上揉搓,最后团成的药丸,有小脸盆那么大,褐色,泛着蜂蜜光泽。
“这得吃多久?”“吃到好为止。”江大夫比划着,“一天三次,一次掰这么一块。”
最艰难的是打针。120支链霉素,需要连续肌肉注射。母亲识字,但不懂医,她去找村庄里当时在永和初中当社请教师的亮亮表叔。表叔教她:怎么消毒,怎么找臀部注射点,怎么推药不疼。母亲学得认真,心里记步骤,手上做比划,回家后就把纱布叠起来练扎针,后又在萝卜上练习,最后还在自己身上试。第一次给我打针,她的手抖得厉害。针头用酒精擦过,亮闪闪的。“妈,我不怕。”我说。她深吸一口气,针扎进去的瞬间,扭头别过了脸。
那个暑假,我每天打完针,吃了药,就在炕头小桌上复习功课,父亲母亲从来没有叫我去地里干活。整整一个暑假,坚持打完了针剂,吃光了丸药,也治好了我的病。念初二第二学期,期中考试,我的成绩排全班前五,作文《春风吹到了罗川城》拿了全校一等奖。
母亲用120针和一脸盆药丸告诉我,治愈需要耐心,成长不怕缓慢。后来在警队,我见过太多急于求成的教训,让我懂得并牢记办案要证据链完整、调解要耐心听双方陈述、交通安全宣传要一遍遍重复。母亲没说过“坚持”二字,但她用整个暑假的陪伴,让我明白:真正的力量,是日复一日地做那些正确却枯燥的事。这让我在工作中从不轻言放弃,无论是十多年坚持自考完成学历,还是为一起案件追查数年。
四、油灯下的抉择(1986年夏)
初中毕业那年夏天,家里的油灯常常亮到深夜。我拿到了小中专的录取通知书,心里却向往着高中的大门。我觉得自己能考大学,应该去看看更远的世界。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火光明明灭灭:“你大了,自己定。”
母亲的反应出奇坚决。她放下手中针线,盯着我的眼睛:“中专毕业,国家包分配。有了饭碗,书还能再读。”她讲起父亲的往事,声音在油灯光晕里格外清晰。上世纪六十年代,父亲考上平凉农校,全家骄傲,可去了才发现伙食根本吃不饱,一个月后,他徒步三百里走回家。“你爸饿着肚子跑回来,这辈子再没跳出农门。”母亲声音发颤,“咱家不能两代人,都耽搁在‘可能’上。”
我选择了中专。临行前夜,母亲帮我整理被褥,边忙边说:“妈知道你想飞得高,但飞之前,得先站稳。识字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走稳路。”
母亲用两代人的经历,教会我最重要的生存智慧,立足当下,才能展望未来。后来的人生证明了这个选择是正确的,我有了稳定的工作,又在工作之余完成了专科、本科的自学。这让我明白:人生的路要一步一步走,台阶要一级一级上。在警队,我从基层干起,户籍、治安、刑侦、政工、交管,每个岗位都认真积累;从警员到高级警长,每一次进步都脚踏实地。母亲那句话“书还能再读”,成了我坚持学习的动力,工作后我从未停止学习,因为我知道,站稳之后,才有资格谈飞翔。
五、第一声吆喝(1987年夏)
中专第一年暑假,家里种的一亩梨瓜子熟了。父亲不会骑车载重物,卖瓜的任务就落在我和弟弟肩上。第一次“经商”,既好奇又兴奋,天没亮,父母帮我们把瓜筐绑上自行车。最陡的南坡上去是西沟,父亲母亲分别牵一头牛,把我们的自行车一步步拉上坡顶。站在塬头,母亲给我们整理衣领,检查称是否完好,然后说:“瓜甜,要敢喊价。做买卖不丢人,靠劳动吃饭最光荣。”
可到了湫头街道,面对熙攘人群,我们张不开嘴。两个少年守着两筐瓜,从清晨到午后,只卖出三个。最后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进了王郎坡村。眼看太阳西斜,我急得眼睛发红。
就在这时,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问:“瓜甜不?”“甜!”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咋不吆喝?”我脸憋得通红,闭上眼睛,用尽平生力气喊出第一声:“卖——瓜——哩——”
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虽然生涩断续,但终究喊出来了。
那声稚嫩的吆喝,是我人生第一次突破心理障碍。后来在警队,第一次审讯嫌疑人,第一次在大会上发言,第一次面对媒体采访,我都会想起王郎坡村口的自己,万事开头难,但只要你敢喊出第一声,剩下的就顺畅了。母亲说得对:“靠劳动吃饭最光荣”,这句话让我在任何一个岗位上都挺直腰杆。从警三十一年,我抓过小偷、破过命案、追过逃犯,也上路查过违章、进校搞过宣传,无论做什么,心里都踏实,因为我靠的是自己的双手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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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雪天步行五十里(1990年冬)
刚到月明乡政府工作的那个冬天,包村的任主任见我很久没有回家,就私下准我两天假,叮嘱第三天中午务必回到芦子坪村部。
那时候没有公交车,刚参加工作自行车也没有买下。我从芦子坪走到县城,再走三十里山路回家。下坡时几乎是跑着的,因为离家已经三个多月了,想念灶台热气,想念父母唠叨。
推开院门时,天已擦黑。父亲和母亲正在铡草,看见我,两人都愣住了。那晚的饭特别香,我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没有事,我也没有出门,歇了一整天。
第三天清晨,被窗外亮光惊醒,原来下雪了,好大的雪。地上积了半尺厚,天空还飘鹅毛。我犹豫了:五十里山路,这样的天气怎么走?那时没有电话,想请假都没办法。
母亲早早起来烧热水,父亲检查我的胶鞋。“主任放心你,才给你假。”父亲说,“答应了十二点到,下刀子也得去。”
母亲装好烙馍,拿出最厚的棉袄硬让我穿上。踏出家门回头看,他们站在屋檐下,像两尊雕塑。雪落在肩头,白了头发。那五个小时的雪路,是我走过最漫长的路。中午十二点整,推开芦子坪村部的门。任主任正在炉边烤火,看见我惊讶地站起来:“这么大的雪,我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的。”我跺跺脚上的雪,突然很想哭。
那场雪中的跋涉,是我职业生涯的成人礼。父亲用最朴实的话告诉我:信用比路况重要,承诺比天气贵重。从那时起,“答应了就要做到”成为我做事的第一原则。在派出所,答应群众的事一定办好;在刑警队,承诺破案就全力以赴;在交管岗位,说几点巡查就几点到位。两次三等功、多次优秀公务员的背后,是无数个像那个雪天一样的坚守。天气可以恶劣,条件可以艰苦,但说过的话,必须兑现。
七、药店门前的旱烟(2001年冬)
2001年冬天,是我从警生涯最冷的冬天。作为刑警中队长,我主办一起破坏生产经营案件。嫌疑人被盘问回家后自残,随后控告我们刑讯逼供、滥用职权。检察院立案,我和大队长站上被告席。
那些日子,我常去妻子经营的药房帮忙。父亲总会在我最烦闷的时候出现,他骑着那辆老旧的“永久”自行车,从三十里外的老家来,就蹲在药店门前,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爸,里面坐吧。”“不用,这儿挺好。”他磕磕烟灰,眼睛望着街上来往的人,“你妈让给你捎句话: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就蹲在那儿抽两袋烟,看看我,看看药柜里整齐的药品,然后起身拍拍裤腿:“我回了,地里活还等着。”
官司打了一年多,最终法院还了我们清白。宣判后第三天,父亲又来了。还是蹲在药店门前,抽完一袋烟,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你妈炒的豆子,香。”他顿了顿,“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父亲蹲在药店门前抽烟的身影,成了我人生中最温暖的风景。他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像秤砣一样实在。“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十个字,让我在后来所有的执法中都挺直腰杆。无论是查处酒驾面对说情,还是办案遇到阻力,我都记得父亲那袋旱烟的味道:清苦,但踏实。他每月骑行三十里,不是为了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为了让我知道,只要走得正,就有人在你身后。这让我在领导岗位上,始终把“公道”二字放在最前,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力量,来自内心的坦荡。
八、四天的告别(2022年12月7日-11日)
2022年12月7日,中午12点13分,正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响起,表叔怀宁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快回来!你爸妈……煤气中毒……”
救护车把还有呼吸的母亲送到县医院,又转到市医院。医生说,希望渺茫,但可以试试高压氧舱。
四天三夜,我记不清抱着母亲进了多少次高压氧舱,那个透明的舱体里,母亲的脸显得那么安静,那么陌生。监测仪上的数字每跳动一下,我的心就跟着紧缩一次。我在她耳边说话,说小时候她教我认字,说那120支链霉素,说王郎坡村口的第一声吆喝……护士劝我休息,我说我不累,我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第四天傍晚,母亲还是永远闭上了眼睛,离我们而去,表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叫我不要哭,让母亲安静的走。我抱着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体,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了整整一夜。
父亲已经先走一步,在新建的房子里请人盘的火炕上,安详得像是睡着了。四天之内,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的两座山。
那四天,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也是最深刻的课堂。我明白了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懂得了有些事不能等“以后”。这让我在工作中更加珍视当下,交通安全宣传不能等出了事故再做,隐患整改不能等发生悲剧再抓,对同事的关心不能等困难来了才表达。父母用最后的离别告诉我,责任在当下,爱在眼前。如今我每天早早到岗,认真巡查,把每一天都当作工作的最后一天来履职,因为我知道,有些机会,失去了就永远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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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松树下的思念(2025年12月31日夜)
窗外,雪还在下。大队办公楼前的那棵老松树,枝桠被雪压得更低了,但松针依然苍翠。这让我想起父亲,生活的重担从未压弯他的脊梁;想起母亲,岁月的风霜从未黯淡她眼中的光。
再有三十几个小时,就是元月二日了。三周年忌日,按老家的规矩要请主、献祭、现饭、焚香、化纸、换服,尽量办的浓重一些。我会请半天假,回老屋仔细打扫,在父母的照片前供上他们爱吃的水果和糕点,然后静静坐上一会儿,就像他们还在时那样,说说我们姊妹们,说说孩子们,说说这一年的工作,说说正宁街上的变化,说说我如何把对他们的思念,化作了对这座城市交通安全的守护。
“文明交通,礼行天下”。每当我在护学岗上牵着孩子的手过马路,每当我在路上劝导查纠一个违章,每当我在酒驾查处点查获一名酒驾司机,每当我在事故现场拉起警戒线,我都觉得,父母就在不远处看着我。父亲会点点头,继续抽他的旱烟;母亲会微笑着,眼里有欣慰的光。
如今我在交管大队长的岗位上,终于明白了父母一生的诲:母亲用她的党员身份告诉我,要有信仰、敢担当;父亲用他的扁担告诉我,要负责任、能承受;他们用共同的付出告诉我,要脚踏实地、不断学习。这些朴素的道理,指引我从一个农村孩子成长为一名警察,从一个普通警员走上领导岗位。在月明乡政府,我学会了细致;在派出所,我懂得了服务;在刑警队,我磨练了坚韧;在政工岗位,我修炼了胸怀;如今在交管一线,我践行着守护。
雪渐渐小了。松树上的积雪开始簌簌落下。远处,正宁的街灯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一盏一盏,照亮着晚归人的路。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
马儿沟那条路,儿子还在走,只是如今肩上担着的,是万家平安。油灯下的教诲,儿子还在听,如今化作了街头巷尾的谆谆劝导。那袋旱烟的滋味,儿子还记得,让我在每一次执法中都心存敬畏、胸怀坦荡。
这条路,儿子会一直走下去。走得踏实,走得坚定,走得让你们无论在哪个世界,都能放心地微笑。你们的孩子,已经把你们给的平凡日子,活成了照亮别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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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崇博,甘肃正宁县公安局交管大队。
编辑:何俊德/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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