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5月的一个午后,南昌赣江边吹来潮湿热风。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杨尚奎刚结束会议,口袋里的电话铃声几乎同时响起——电报通知,朱德同志和康克清大姐将于三日后抵达南昌视察。
朱德在那年已经七十五岁,康克清也满五十。南昌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可在担任接待的杨尚奎和妻子水静眼里,这依旧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水静原是红军卫生员,1934年随部队长征,脚底常年留着冻疮印。她对“朱总司令”的敬仰,从瑞金时期便没断过。得知首长要来,她下意识抬腕看表,像要和时间赛跑。
“家里腾出来,让首长住踏实。”杨尚奎一句话,事情就定了。夫妻俩在省委招待所另寻一间空屋,连夜收拾自己的住处,挂满个人影像的墙被换成普通山水,衣柜里只留下整洁床单。下一步,连暖瓶都换成新搪瓷。
有意思的是,他们特地避开邻居,搬东西走得悄声无息。水静对丈夫说:“若让朱总知道咱们搬出去,他准不肯住。”杨尚奎点头,也只回了两个字:“保密。”
三天后黄昏,朱德一行抵达。老人精神颇佳,握手时力道十足。水静却被康克清的笑吸引,那种直爽劲儿和延安窑洞里的女战士并无二致。
简短寒暄后,朱德打开桌上《江西日报》,问杨尚奎省里合作社调整进度。言谈不带半分官腔,像在聊天。康克清则注意到客厅墙角一盆兰草,蹲下细看,嘴里念叨:“这株叶片厚实,根系发青,养得好。”
夜色加深,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略显倦意。杨尚奎夫妇起身告辞,朱德把他们一直送到门外。走出院子,水静憋了许久的兴奋劲一下涌了出来,拉着丈夫小跑到马路对面。
“康大姐真亲切。”这句话刚落,她又忍不住追问,“她是当年井冈山那80个人之一吗?”
杨尚奎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真敏锐。”他没直接点头,却把事情挑明——1928年9月,湘赣边红军突入万安,毛主席撰写《井冈山斗争》时提到的八十名农民随军上山,其中便有康克清。
水静一时语塞。她在井冈山当过卫生员,却不知道跟自己谈笑风生的女前辈,正是那批“挑粮上山”的核心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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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回忆深处走,细节越清晰。1928年10月初,朱德率部队回井冈山时,突围途中缺粮,康克清带着乡亲们挑米上山,米袋上还覆着一层稻草伪装。毛主席后来把这件事写进文章:“若无这八十人,军心早已动摇。”
第二天上午,朱德在庭院里摆弄兰花。老人把一株三叶芽的“江西素”从土里轻轻抖出根,指给水静看:“这根须要透气,盆底铺几粒碎瓦片最好。”水静认真听,大气都不敢出。
“你也喜欢兰?”朱德笑着问。水静不好意思:“以前懂得少,只会浇水。”朱德拿竹签在土里戳了个小孔:“通风重要,浇水其次。”一句话就把养兰窍门挑明。
不得不说,这位红军总司令的细致,与他在战场上的果断同样令人佩服。兰花的叶子被他轻轻掸去尘土,动作像呵护新兵。
午饭后,康克清和水静在厨房忙活。康克清把油锅刚烧到六成热,就把腊肉滑进去,火候掌握得精准。水静边切青椒边好奇:“当年挑粮时,你才十七岁,一点不怕吗?”
“怕,当然怕。”康克清压低声音,“可部队更需要粮。那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她说完哈哈一笑,像聊家常。
两人又说起长征。“过草地那几天,脚泡化了,袜子黏皮,硬拔都撕下一层肉。”康克清抬手比了个高度,“溪水齐腰,裤子根本干不了。”轻描淡写,却让水静心里发紧。
夜里,南昌老城吹起细雨。水静躺在招待所旧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下午那句“冲上去”。这些年来,她在医院救护站看过太多伤口,可真正支撑行军的,不就是这股子冲劲?
第三天一早,朱德要去参观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途中汽车颠簸,老人倚窗看街景,忽然对杨尚奎说:“南昌这些年变化大,关键是干部肯下基层。”话音平稳,却透着厚重。
纪念馆前的石阶并不高,朱德坚持自己慢慢走。康克清在旁扶着,他摆手:“我行得稳。”几步之后,老人转身笑道,“井冈山的羊肠小道都走过,这算什么台阶?”
参观过程中,解说员提到太平桥下隐藏电台旧址。朱德听得仔细,不时插话补充。水静发现,他提到阵亡战士时会短暂顿一下,随后微微颔首。那一刻,她读懂了老兵对逝者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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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送别没有隆重仪式,只有院门外几盆兰花散着幽香。康克清握着水静的手:“好好干活,江西工作不轻松。”她用力拍了拍水静的肩膀,像把一部分责任交到她掌心。
车子驶向机场时,雨停了。杨尚奎看着远去的尾灯,对妻子说:“首长满意,咱也算没掉链子。”水静却盯着那几盆兰花,轻声道:“总得让花开得长久些。”
后来,她果真把养兰当成一门学问。省委大院后院的一排温室里,竖着她写的纸签:“井冈魂·江西素”。每次浇水,她都会想起康克清挑粮上山的背影和朱德指尖轻轻拂叶的动作。
1961年那场短暂相聚,就像夏夜闪过的礼花,动静不大,却足以照亮记忆深处的井冈山天际线。那些由八十个农民点燃的小火把,在多年后仍让旁观者心头发热。
水静终于明白,所谓“那80个人”,不是历史笔记里的数字,而是一场干旱时的雨,一群饿兵眼前的米,一种可以穿越三十余年仍然鲜活的意志。
康克清走后,杨尚奎提起那段往事,总爱用他惯常的简练收尾:“革命,说到底,就是干到底。”这句话水静听过多次,直到1961年夏天,她才对这七个字有了真正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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