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缅甸联邦公报》11月29日报道,缅甸官方宣布,为统筹推进伊洛瓦底江密松—上游流域水电项目相关前期研究、技术方案、公共沟通以及经济财务事务,特别是加强与中方的协调对接,正式成立“伊洛瓦底江密松—上游流域水电项目领导小组”。
这则消息,让一座沉寂多年的工程,再次回到时代的聚光灯下。
这座设计装机 6000 兆瓦的巨型工程,自 2009 年启动之日起,便注定承载着超越工程本身的复杂重量——它曾是中缅经济合作的“旗舰标杆”,却在开工一年多后风云突变,上演了一出前喜后悲的合作情景剧。
此后十余年,它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静卧于伊洛瓦底江畔的密林深处,默默见证着缅甸政治格局的跌宕、经济发展的困顿与民生百态的起伏。
这项曾在登盛政府时期引发轩然大波的工程,至今仍是牵动多方神经的焦点。随着领导小组的成立,围绕它的过去与未来,再一次成为各方审视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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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松的跌宕往事
伊洛瓦底江是缅甸的 “母亲河”,更是一条所有国家都梦寐以求的大河。这条全长居世界第 55 位的大河,上游属山地河流特性,滩多水急、总落差超 4000 米,蕴藏着约 3200 万千瓦的水能理论储量,其中 2700 万千瓦具备技术开发条件。
在全球范围内,比它更长的 52 条河流中,除两条冰河外均已建成水坝,用清洁能源滋养着沿岸发展——这也让伊洛瓦底江的水力开发成为缅甸半个多世纪来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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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松水电站,便是这份执念的核心载体。早在 1952 年,缅甸便提出建设规划,却因技术、资金与市场的多重限制望而却步。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起,日本关西公司等多家外资企业曾先后考察调研,甚至提交过初步开发方案,但最终纷纷选择退出,让这座巨型工程的梦想一再搁浅。
2006年,第三届中国-东盟博览会上,缅甸政府正式向中国电力投资集团公司发出邀请,希望合作开发伊洛瓦底江流域水电项目。同年12月,双方签署合作谅解备忘录,标志着中缅在该领域的合作正式启航。
此后三年,合作步伐持续加快:
2009 年 6 月签署协议备忘录,当年12 月 21 日,密松水电站前期工程便举行开工典礼,计划总工期 8 年,2017 年实现首台机组发电。为保障建设用电,中方还于 2007 年先行启动小其培电站建设,其 9.9 万千瓦施工电源电站于 2011 年 9 月建成投用,为项目推进筑牢基础。
这座选址于迈立开江与恩梅开江汇合处下游7 公里处的超级工程曾被寄予厚望。按规划,它是伊洛瓦底江上游 7 座梯级电站的核心项目,7 座电站总投资约 2000 亿元,总装机容量达 2150 万千瓦,年均发电量 1056 亿度,规模堪比三峡且发电量更胜一筹,密松水电站本身设计装机容量 6000 兆瓦,也因此被誉为 “海外三峡”。
当时,中国几乎所有水电建设相关单位齐聚密松,一场跨国能源合作的盛事已然拉开序幕。
然而,命运的转折突如其来。2011年9月30日,时任缅甸总统登盛宣布,在其任期内暂停密松项目,背后交织着多重复杂因素。2013年3月,中方被迫撤出全部参建单位与设备,这场承载着两国期待的合作,最终以遗憾落幕。
项目搁置带来的是 “双输” 的阵痛。
对中方而言,直接经济损失至少达 80 亿元,多年的投入与筹备付诸东流;
对缅甸而言,代价则更为沉重且深远。原本预期的伊江上游七座电站 50 年 540 亿美元收益化为泡影,3万个直接就业岗位凭空消失;外商投资信心遭受重创,从 2010-2011 财年的 200 亿美元陡降至 2012-2013 财年的 14.9 亿美元;
更关键的是,电力短缺彻底成为发展桎梏 —— 如今缅甸全国家庭通电率仅53%,80% 的农村无电网覆盖,工商企业只能依赖柴油发电机维持运转,甚至不得不向老挝购买 300 兆瓦电力,而老挝正是凭借水力发电成为 “亚洲的蓄电池”。
正如缅甸领导人敏昂莱今年6月所言:“如果密松水电项目没有被叫停,本可获得 6000 兆瓦的电力,缅甸电力供应不仅能满足需求,甚至可能出现盈余。”
今年来,重启密松项目的呼声在缅甸官方层面日益清晰。从1952年的初次构想到如今,密松水电站已不仅仅是一个水利工程,它已成为贯穿缅甸现代发展史的一个复杂符号,交织着能源自主的渴望、经济发展的困局,它的过去充满波折,而它的未来呢?
重启的意义
对缅甸而言,密松水电站的重启,是一场关乎发展命运的能源革命。这座曾规划装机6000兆瓦的超级工程,其能量当量相当于缅甸现有发电能力的三倍。一旦落地,不仅能直接满足全国60%的用电需求,更将彻底终结缅甸长期深陷的电力困局。
对亟须外资注入、摆脱经济颓势的缅甸来说,密松项目更是撬动区域竞争力的 “能源杠杆”。泰国能源经济研究所测算,稳定的电力供应可使东南亚制造业成本降低8%—12%。
而密松水电站提供的廉价清洁水电,对电子组装、农产品加工等劳动密集型产业而言,无疑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这不仅能为缅甸创造海量就业岗位,更能以能源为媒,吸引产业链上下游企业集聚,激活区域经济的一池春水。
它早已超越单纯的工程范畴,既是地缘政治棋盘上的关键落子,牵动着中缅乃至整个东南亚区域的战略协作神经;更是缅甸民生福祉的希望支点,承载着破解电力短缺、推动经济转型、缩小区域发展差距的万千期待。
自缅甸军方副领导人梭温亲赴密支那释放重启信号后,项目的细节方案逐步浮出水面。与最初的宏大构想相比,新方案更显务实与严谨:亚洲特许专业工程师协会专家团队受邀重新评估抗震设计,确保方案抗震能力超越曼德勒大地震震级;河床调控工程同步推进,既提升大坝安全性,又将彻底根治密支那市常年遭受的洪水之苦。
更令人期待的是,大坝建成后,伊洛瓦底江全线水位将常年维持在10米左右,实现从伊洛瓦底省出海口至密支那的全年通航,让这条缅甸 “母亲河” 变身贯通南北的黄金水运通道。而调控产生的淤泥沉积物,还能化作沿岸农业的天然肥料,形成 “电力—航运—农业” 的多重效益,让工程红利渗透到民生的方方面面。
停摆十余载,密松水电站正以更科学、更包容、更可持续的姿态,重新回归历史舞台。它的意义早已超越单一电站的范畴,成为缅甸能否将自身从 “能源孤岛” 转变为 “区域能源与物流枢纽” 的关键战略抉择。
云南的角色
作为与缅甸接壤的中国省份,云南在密松项目中天然承载着联通者与承接者的双重使命。通过规划中的500千伏特高压线路,云南电网将成为“缅甸发电、中国消纳”跨境能源网络的关键枢纽。
这不仅为缅甸的富余电力提供了稳定的市场出口,也为云南乃至中国西南地区注入了清洁能源增量,形成了跨越国界的能源互利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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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合作框架超越了单纯的电力贸易。对缅甸而言,这是破解“电力贫困”困局的核心突破口;对中国而言,则是“一带一路”能源走廊向东南亚延伸的重要战略支点。
今年早些时候,缅甸代总统敏昂莱在天津的中缅经贸洽谈会上明确表示:“我们正在与中方商谈实施包括密松水电站在内的多个项目。”其访华行程特意走访了北京特变电工和哈尔滨电气集团等能源装备龙头企业,考察特高压输电、智能电网及各类发电设备技术,显示出对全产业链合作的深度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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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实质的进展是,敏昂莱提议缅甸电力与能源部与中方建立联合工作小组,共同评估缅甸水电潜力并规划开发路径,甚至探讨在缅建设电气设备制造工厂的可能性。这暗示着合作正从单一项目向能力建设与产业培育延伸。
近期成立的“伊洛瓦底江密松-上游流域水电项目领导小组”,其架构与职责进一步明确了云南在操作层面的核心地位。该小组由缅甸电力与能源部副部长牵头,涵盖多个关键部门,其首要职责便是“与中国国家电力投资集团云南国际电力投资有限公司合作”,共同推进项目的前期研究、技术方案及公共关系等工作。
这事实上赋予了国家电投云南国际——这家2008年成立于昆明、已在缅成功建成小其培电站的国家电投全资子公司——以项目协调与实施的关键角色。
从地理维度看,项目地距云南腾冲仅227公里,距缅北重镇密支那约30公里,其辐射效应将直接惠及滇西地区。随着项目推进,机会并不局限于发电本身。
围绕工程建设和后续运营,建材供应、跨境物流、工程安保、设备制造与维护等多个环节,都将释放出可观的市场空间,云南企业具备天然的参与优势。
在利益格局方面,既有的股权结构虽可能在重启谈判中有所调整,但中方在资金、技术与实施层面的主导地位难以动摇。这既是现实,也意味着云南作为项目对接前沿,需要在实现经济效益与促进当地发展、维系民意支持之间,协助寻找更精细、更可持续的平衡点。
云南的角色,因而超越了“输电通道”。它既是跨境能源互联的物理枢纽,也是技术协作与经验输出的基地,也是中缅两国在复杂项目中探索利益共享与风险共担新模式的关键接口。
项目的成败,不仅系于政治决策与工程技术,也考验着云南能否发挥其地缘与人文优势,将一座水电站的效能,转化为区域共同发展的持久动力。
(来源:微公号“拥抱印度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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