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4月15日凌晨,太行山北麓的山风裹着寒意吹进指挥所的门缝,灯芯忽闪。皮定均用手背敲了敲地图,目光落在林县城那颗黑色图钉上。这座城成了困扰他整整两年的心病,不破林县,晋冀鲁豫根据地南大门始终悬着一把刀。
林县地形特殊,南扼豫北平原,北控太行山口,道路四通八达。日军在城内配置了一个中队,伪军三个加强团,外加地方伪保安队,兵力虽不算多,却足以阻断太行抗日根据地与平原游击区的联系。早在1943年,五分区曾想动手,因迫击炮和爆破筒不足,只得作罢。皮定均把那次折戟当作终身难忘的耻辱。
机会终于来了。1945年春,日军正从林县抽调兵力驰援平汉线,我军侦察到城防出现空隙。皮定均连夜赶往林南前线,各团主官一边喝着高粱咖啡一边交换情报。就在这时,一个让人不爽的名字钻进耳朵——李大用。
李大用是伪警备司令刘月亭的参谋长,老乡们提起他先是咬牙,接着摇头。抢粮、抓劳工、替日军办维稳,一样不落。当地群众给他按了仨字:阎王爷。侦察股判断,只要把这条毒蛇掐住,林县伪军内部就会乱套。
夜色中,三营教导员率尖刀排摸进西门火神庙,干净利落的短促射击后,把李大用从炕上揪了起来。人被押到分区司令部时,天刚蒙蒙亮,皮定均却把指挥所里唯一的火盆推到犯人脚边,还丢了两条杂拌烟在桌角。看守战士心里犯嘀咕,这还是抓捕吗。
“司令,要不要给他上背铐”警卫试探着问。
“不必,让他舒服点”皮定均吐出一句短短的话。
第二天中午,锅灶里炖着肥肉,桌子上放了小烧酒。李大用一时摸不清头脑。按照以往经验,八路军最恨汉奸,三两鞭子下去就见血。可现在换成了另一套剧本。
有意思的是,皮定均并未急着审问,反而让作战科参谋们轮流进屋“汇报”。有人故意提高嗓门:二十个团候命齐头并进,有人又压低声音:三十六门迫击炮,今晚拉进石板岭。作战地图被摊在桌面,路线、火力点、集结区域画得清清楚楚。李大用眼神飘来飘去,心里却像猫抓。
一连三天,消息被他搜罗得七七八八。皮定均看在眼里,冷不丁一句:“李参谋长,如果我是你,此刻该想想该立什么功。”李大用额头见汗,哭丧着脸说:“长官,我也是迫于无奈。”这一幕落在警卫眼里,只觉古怪至极。
实际上,皮定均的计算比桌上的珠算子还精。林县守敌总计不过三千人,我军真要调二十个团过来得空城才行,可假情报传得越真,敌人越会心虚。皮定均缺的不是火力,而是时间与心战。
第五夜,皮定均故意安排外围岗哨换哨间隙拖延。李大用缩着身子,从后窗逃了。警卫连没追,只装模作样放了两枪。半夜二点多,逃兵跑进刘月亭司令部,七嘴八舌倒出所谓一手情报:八路军二十个团,最迟三天必攻城。刘月亭跟李大用是拜把子兄弟,情报一到手,两腿就开始打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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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中队长一向骄横,可他也懂算术,若真有二十个团包围,这点守备根本顶不住。几名顽固分子想反驳,却被城内流言冲得没了底气。结果内部决策一夜三变,先是想死守,继而考虑突围,最后干脆准备弃城北撤。
17日拂晓,侦察员骑着小毛驴赶到分区报告:敌拟分批撤离,日军充当后卫,伪军混编成前卫。皮定均笑了笑,下达命令:塔子山设伏,游击队专堵伪军,主力趁虚直捣城内日军。
当晚雨丝飘落,炮兵连近距直射,城隍庙火光照亮半边天。日军中队长企图凭重机枪固守,却在房檐下被爆破筒震飞。三小时后,城防瓦解,天亮时林县城头插上了八路军军旗。这一仗,我军伤亡不足五十,俘敌一千余,震荡了整个豫北。
战后清点缴获,居然搜到李大用留下的账本,里面记着替日军抓走的劳工姓名,一笔一画。群众抬着鸡蛋馒头塞到战士怀里,提起阎王爷三个字就狠狠啐一口。皮定均却吩咐:“那人归地方政府处理,先别动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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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县解放不到两周,又一个消息飞来:东姚山区残匪“孙真人”纠集百余人,意图劫掠逃出的伪军财物。皮定均带领一三团各两个连,夜行二十里包围巢穴,再次交代不准开枪,务求活捉。凌晨包围圈合拢,匪众束手就擒。
被俘的孙真人卷缩在墙角,战士只等一句命令就能解决。皮定均却把人集中到场院,掸掉身上尘土,开口第一句话:“干打仗,光靠枪不行,还得靠脑子。愿意拿枪打日本,站左边;要继续给鬼子卖命,右边。”匪众互相对视,竟全部挪到了左侧。随行的参谋暗暗咋舌。
几个礼拜后,那批刚改编的战士在塔子山堵住日伪溃兵,立了首功。谁能想到,这支队伍的前身是山匪与伪军。皮定均靠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把握人心。他常说:“多接一个兄弟,就少开一枪。”
战火中人心复杂,李大用也罢,孙真人也罢,身份与立场可以变,民族大义不能变。林县一战说明,攻心胜于攻城,有时一瓶烧酒一包杂拌烟,比一发炮弹价值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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