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花了三万八买那台农用无人机。
儿子从城里寄回来的,说现在种田都用这个,撒药快、省人工。赵老三在自家麦田里练了半个月,终于能熟练操作了。
那天晌午,他给村西头那片承包地打除草剂。无人机嗡嗡飞过,喷出的药雾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飞到地中间那个大土包上空时,意外发生了——无人机突然失控,像喝醉酒的鸟,一头栽下去。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
那个村里人烧香磕头了上百年的“老坟包”,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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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能看见里面砖砌的拱顶。
赵老三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村喊人。
消息像炸雷一样传开。村里老人气得直跺脚:“造孽啊!那是咱们赵家的祖坟山!惊动了先人,要遭报应的!”
村长带着人赶到现场,用手电往里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洞里不止一口棺材。
借着光线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全是腐朽的棺木,密密麻麻排着,像蜂巢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香味,混着霉味。
“这……这不是普通坟啊!”村里最老的九叔公颤抖着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咱们村底下,埋着一个大家族的墓群,说是清朝的官……”
就在这时,县文物局的车到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车队。带队的王教授一下车,眼睛就亮了。他拿着仪器在洞口测了测,又看了看塌陷的规模,脸色越来越严肃。
“老赵,”他把赵老三拉到一边,“你这无人机,可能撞大运了。”
“啥意思?”
“这下面,可能是个大型家族墓葬群,保存得相当完整。从塌陷的砖石看,至少是清中期的。”
赵老三脑子嗡的一声:“那……那我的地……”
“按照国家规定,发现重要墓葬,这片地要立即保护起来,考古发掘期间不能耕种。”王教授拍拍他肩膀,“当然,国家会有补偿,但肯定不如你自己种庄稼的收入。”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有人羡慕:“老三要发财了,这算立功吧?”有人担心:“祖坟被挖,风水坏了咋办?”
赵老三的儿子当晚就从城里赶回来,一听情况就急了:“爸,不能让他们挖!补偿款才几个钱?咱家二十亩地,一年种两季,损失多少?再说,挖祖坟多晦气!”
儿子偷偷说:“我打听过了,要是咱们自己‘处理’,找个路子把里面的东西……可比补偿多十倍。”
赵老三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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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村里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考古队的,带着专业设备,准备开始抢救性发掘。
另一拨,是几个陌生面孔,开着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直接找到赵老三家。
领头的男人戴着金链子,递上一根烟:“赵叔,听说您这儿出了点‘老东西’?我们老板有兴趣,价格包您满意。”
他压低声音:“只要您今晚帮个小忙,让我们进去‘看看’,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赵老三手一抖,烟掉在地上。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儿子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快答应。
这时,九叔公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赵家族人。
“老三,”九叔公盯着他,“咱们赵家在这村里住了七代。地下的,不管是不是咱直系祖宗,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活过、死去的先人。”
“你无人机撞开了,是天意。但要是为了钱,让人进去乱翻、把先人的骨头当商品……”九叔公顿了顿,“咱们赵家,丢不起这个人。”
金链子男人冷笑:“老爷子,这都啥年代了?死人还能比活人重要?赵叔,您想清楚,五十万现金,今晚就到位。考古队能给多少?三万?五万?”
赵老三看着九叔公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儿子急切的表情,看着门外考古队忙碌的身影。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来这片地,指着土包说:“这儿埋着故事呢。”
“什么故事?”
“等它自己愿意讲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故事被无人机撞开了口子。
是让故事变成钱,还是让故事变成历史?
赵老三蹲在地上,抱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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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三最终推开了那五十万。
他签了字,同意考古队全面发掘。
三个月后,结果震惊了所有人——那不是普通墓葬,而是一个完整的清代中期官员家族墓群,共23座墓穴,出土文物347件。墓主人是清朝一位四品知府和他的家族,墓志铭详细记录了他们治理水患、兴办学堂的事迹。
县里决定,在原址建一个小型遗址博物馆,赵老三被聘为管理员,每月有固定工资。他的二十亩地,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被流转。
开馆那天,九叔公摸着展柜里的青花瓷,轻声说:“老三,你爷爷说得对,这儿埋着故事。”
赵老三看着玻璃下那些精美的陪葬品,忽然明白了。
无人机撞开的不是坟。
是一扇门。
一扇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死亡与记忆的门。
而守住这扇门,比得到五十万,更让他睡得踏实。
如今他常对来参观的孩子们说:“瞧,这就是咱们的土地,不仅长庄稼,还长历史。”
那些曾被当作“祖坟山”祭拜的土包,终于讲出了它埋藏百年的故事。
而这一切,始于一次失控的飞行,和一个人心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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