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底,苏北盐阜大地的夜风透骨,张爱萍用马灯照着地图,准备第二天对伪军据点的袭扰。他刚刚放下钢笔,忽然想起华中局即将召开的扩大会议,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必须去,除了汇报军情,还想见那位在档案里留下深刻印象的速记员李又兰。
次年1月初,各路指挥员冒着寒意赶到延河集,会议地点临时设在一所旧祠堂。李又兰坐在主席台侧,低头记录,嗒嗒声不紧不慢。张爱萍第一次见真人,便被“速记本子越翻越薄,内容却层次分明”这一细节吸引。会场里时常传来漫长发言,张爱萍却发现,只要李又兰点点笔尖,一份清爽的简报就能在当天夜里送到桌前。
开会第三天晚上,张爱萍巡查宿营地,无意间在廊檐下拾到一双露指手套。第二天清早,他把手套递给李又兰,对方扬起眉眼,爽利一句“多谢好心”,笑意铺满脸。也就是那一刻,军人心里的谨慎与朴素好感交织在一起,“速记能否教我”成了自然的借口。
俩人边教边学,顺便聊到各自在上海潜伏的经历,又发现1938年春竟在武汉擦肩而过。那次回忆让两人都笑弯了腰——原来拦住大学生的值班参谋与赖在门口的学生,如今坐在同一张长凳上。缘分这种东西,在战火年代更显得奇妙。
会议进入尾声,张爱萍送出两件战利品:一把德式小匕首、一枚信鸽腿环。李又兰连夜回赠:手抄刘少奇《战略与策略》节选,墨迹未干。张爱萍收到礼物,粗眉一挑,乐得扯着同志们聊天都带着笑。
闭幕那天,陈毅途经主席台侧,眼尖地认出了那把匕首。指尖一敲,抬眼看向张爱萍,后者只是轻轻点头。陈毅随即在台上调笑:“小张武器配速记,倒也别致。”会场一阵轻笑,很快又归于肃穆。
分别后,两个月里,张爱萍先后寄出十二封信,内容不过是作战简况、行军趣事、甚至一顿午饭几碗红薯稀粥都写得仔仔细细。等不到回音,他隐隐不安:“是不是通讯线出了纰漏?”于是决定抽空赴党校探个究竟。
此时的李又兰,压根不知道世界上还躺着那一摞信。一天午后,她被科长叫到办公室。厚厚一沓信件拍在桌面,尘土飞扬。科长质问:“未经组织批准,不得私下通信!” 这一嗓子,把平日温和的女同志激得满脸通红。
“哪条纪律规定男女不能通信?”李又兰抬手便要去拿信。科长伸臂阻拦,气氛瞬间紧绷。短暂对峙后,科长败下阵来,只能嘟囔一句“回去反省”。李又兰抱起信,转身冲出办公室,连门板都震得嗡嗡响。
芦苇荡边,她拆开信封,一封接一封读下去:雪夜打伏击、粮站分豆饼、新兵脚冻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人鼻头发酸。最后一封写道:“若再无回信,计划二日内前来探望。”话音未落,人已到身后。
“原来你真在这。”张爱萍撑着雨披,话语轻缓。短短一句对话,凝成满满的安心。读信、解释、埋怨,全都夹杂在呼吸间。李又兰一句“领导扣了信”刚说完,张爱萍笑出了声。对方不解,他却摆手:“多亏他帮我证明,这十二封字字句句没被当场撕毁,就说明你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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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大,草叶打在雨披上噼啪作响。张爱萍忽然收起玩笑,语气正经:“战争不知何时结束,今日想把话挑明——愿不愿跟我并肩走下去?”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短促号角,像是一声催促。李又兰没说“愿意”二字,只递过去那枚被雨水打湿的鸽腿环。
1942年盛夏,连日暴雨冲塌了几处茅屋。黄昏时分,张爱萍骑着枣红马冒雨赶到。泥浆溅到军帽,他顾不上拂去,直接喊人名字。李又兰抱被而立,鬓发全湿。张爱萍伸手:“跟我走,今晚就办手续。”
苏北根据地的婚礼很简单:两张条凳,一只煤油灯,一碟盐渍花生。陈毅临时担任证婚,调侃“战场红娘也算首创”。人们在暴雨声里把杯子举得很高,小小的祠堂屋顶却没有一处漏水。
婚后,两人聚少离多。张爱萍每进一座县城,依旧找纸写信。前线弹坑里、船板缝隙间、树叉上,他一笔一画写得工整:“天气凉了,手套还在吗?”这一次,再没人把信扣下。
1945年初春,华中局转移途中,邮差抱着一个挎包找到李又兰,里面装着二十三封旧信,最上面那封写着“敌人封锁再严,也封不住心意”。她把信件理好,用布袋包起,放入随身木箱。
往后很长时间里,这对革命伴侣不常谈论恋爱往事,却都记得初遇那双露指手套与那把匕首。匕首后来钝了,被磨成了裁纸刀;手套破了补,补了再破,终于在天亮前的灯光下,静静躺在李又兰的抽屉。
岁月推移,很多战友因战火离散,但那场与科长的争论,却让所有人明白:沟通可以被暂时阻断,信任却不能被扼杀。如果说战场需要勇气,那么在炮火背后坚持写信、坚持等待回信,同样需要勇气,而这种勇气,支撑着他们走向了更远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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