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初,北平的夜风已经夹着凉意,城里却因为即将举行的开国大典而彻夜灯火。就在这样的节点上,58岁的周作人扶着院墙,慢慢走进八道湾旧居——屋檐破旧、灰砖斑驳,他得先想办法让一家人吃饱。
他并非无名小卒。二十多年前,他与鲁迅并称“周氏兄弟”,在北大课堂里侃侃而谈希腊神话,也在《晨报副刊》发表笔记体散文。可抗战爆发后命运拐弯。1939年1月,他出席日本人组织的座谈会,讲话被刊印,瞬间成了“口供”。再加上1941年出任伪华北教育总署督办,汉奸的帽子便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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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也曾提醒过他。1939年清华园那次“杀奸团”袭击,子弹擦着耳畔飞过,他侥幸活命,却在日伪警察的严密看守下彻底失去自由。后来竹简笔墨换成了“东亚共荣”的口号,他一步步滑向沦陷区权力网络,自己也明白这条路回头难。
抗战胜利,国民政府接管北平。1945年底,他列在汉奸起诉书最前列,被押到南京老虎桥监狱。庭审时他一再辩称“文化应酬”,依旧被判十年徒刑、剥夺公权十年。若不是1949年春李宗仁临行前签字释放政治犯,周作人或许仍在狱中。
出狱那天,南京细雨。学生替他买了站票,一行人挤上开往上海的列车。车厢里,他沉默坐了整整24小时,连茶水也没动。抵沪后寄居在学生家中,198个日日夜夜,靠翻译《伊索寓言》换几块稿费。胡适两次劝他南下台湾:“职位管够。”他摇头——“台岛毕竟是末路”,这句话只在私信里写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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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租金太贵,他重返北平。家里早无积蓄,监狱期间的赔偿谈不上;想起哥哥的稿笺,他硬着头皮写《鲁迅的故家》《鲁迅小说里的人物》。友人讥笑:“前些年你还不屑写鲁迅。”他苦笑:“先活下来再说。”
1950年初,他终究抬笔写给周恩来。信不长,“昔日讲学北大,今为衣食所迫,愿做文字翻译,亦甘校对。”末尾还加了一句“希冀旧识念及五四交往”。周恩来看完,把信夹在文件袋里,批语简单:拟报主席。
文件送到毛主席案头已是午后。主席放下铅笔,说了八个字:“养起来,做翻译工作。”没有追责、没有口号,只给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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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春,文化部安排他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校稿。古希腊文他仍熟练,《伊索寓言》《希腊神话与传说》陆续出版;日本近代散文合集也由他校点。按照当时稿费标准,每千字28元,他月入常在400元上下,高过一级教授。给友人曹聚仁的信里,他不无感慨:“待遇的确宽厚。”
生活依旧拮据。周作人写文章花钱也快——买外文原版、买字帖、买桂花茶。他时不时把鲁迅留存的手杖、烟斗换成稿纸:“留着也是吃灰,不如换钱印书。”北京图书馆要征购,他却提出“可否顺带安置犬子抄卡片”,谈判几番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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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人文社改成按月预支稿费,他仍能拿到400元。可1965年以后,文化出版计划骤然收紧,稿费减半,他又没有公费医疗。牙齿坏了,牙医开价三十元,他舍不得,索性用玉米面糊兑臭豆腐充饥。八道湾的邻居记得,冬天他把书稿压在煤球炉旁烘干,好留着卖纸钱。
晚年不乏寂寞。昔日文坛同侪多半远去,偶尔有青年登门请教希腊语,他却只说:“字母抄回去,自己背。”一壶清茶、一条毛巾,灰尘覆在旧书脊,他翻译工作依旧做到1970年代初,直至病体不支。
从汉奸名册里的首号,到毛主席批示“养起来”,周作人这一跌一扶,用尽三十年。八个字救下的,是一条文字翻译的绳索,也是一个复杂文人最后的退路;至于历史评价,纸上不缺笔墨,他本人却再没主动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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