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离开麦肯锡后，她去往东南亚

导读：一年前，46岁的她，第四次离开麦肯锡，去往东南亚，如今已经满一年，我们来看看她的所思所想。

有一天晚上，在马尼拉街头，我和四五个同事从海底捞出来，热热闹闹地步行回家。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时刻。夜幕笼罩，晚风微凉，有时落几滴雨。

城市并不寂静。赶上附近商场的打烊时分，穿着湖绿色制服短裙的女孩们涌出来，叽叽喳喳地等待班车，或者，潇洒地跳上街边的摩托，呼啸而去。

这里并不富裕，马尼拉的夜晚，却有种经济上行期的喧哗。

而再走几步，在香格里拉酒店墙外的绿荫下，就会遇见卖花的儿童。常常是一双，八九岁的，带着三四岁的。

又绚烂又破碎，又真实又奇幻。

走在路上，我跟旁边的同事说，“十年前，你加入麦肯锡中国区的第一天（我是他的入职培训讲师），如果你跑来跟我说，十年后，我们会如此这般走在马尼拉的街头……“

他接口道，“你会觉得我是神经病吧，哈哈哈哈”。

然后，此刻，这一切就真的发生了。

我去新加坡总部报到之前，已经知道自己要派驻菲律宾。在公司宣布之前，我就没有跟大家说。

出发之前，上网查询了一下，大概记住了从北到南三组岛屿的名字：吕宋、维萨亚斯、棉兰老岛。

飞机快要降落时，我俯瞰着蜿蜒的海岸线，夕阳下马尼拉湾金光闪闪，自觉胸前贴着一个“勇”字，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转眼一年过去，我在马尼拉，顺利着陆。

01. 重建

生活质量高于预期。大约是一线城市打个七八折，没有打骨折。：）

看我适应得挺好，HR时不时派我跟面试中的中国同学聊聊。因为大家说起菲律宾就会有点顾虑——发展中国家、台风地震火山频发、治安不好。

我渐渐想到一个方法。

我打开zoom，站在48楼的窗前，把镜头向外，进行解说。

“那座黑白相间的楼是威斯汀，椭圆的白色建筑是香格里拉，旁边两座双塔是公寓，大部分派遣同学都住在那里……”

担忧常常来自于未知。亲眼看到以后，这就是座平平无奇的繁华都市。我依然过着每天在楼下买星巴克的生活。

找好房子，买好小米的吸尘器、徕芬的电吹风、Nespresso的胶囊咖啡机、无印良品的床单被罩枕头，开始平平无奇的都市生活。

我从小就迷恋三毛的《白手成家》。跨境电商如此发达的时代，难度系数不能类比《撒哈拉故事》，只是亲手重建生活的愉悦度，一样是很高的。

买回一盆绿植，等它长出新叶。买新鲜的柠檬，切片，加冰块喝。自己拧螺丝，按照说明书，搭好木质的鞋架、晾衣架、书桌。

这个过程是渐进的，每一天解锁一点新技能。有银行账号了、会点外卖了、加了海底捞店长的微信……每天都觉得过得更好一些。

女儿来过暑假。每天凑齐40比索的硬币（约人民币5元），去买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喝。走回来的路上，母女俩唱着I love you / you love me / MIXUE ice cream and tea。哈哈哈哈。

02. 工作

让我想想，怎么能写得不像试用期工作汇报。

我就像一个喜欢乐高的孩子，当咨询顾问多年，见过画过碰过，这下终于得到一个真正的、超大的乐高模型，可以供我上手。

一点点理解其中的思路与结构，然后被放权去修理、去试验、去建造。

我最喜欢的是，决策快，链路短。说清思路，短兵相接辩论，达成共识就去做，然后看数字结果。

PPT卷度大幅降低。咨询背景的同事不少，公司整体汇报风格有MBB痕迹，但是大部分页面是数字表格和文字表格，旁边写关键信息。

对于结构化和信息凝练的要求依然很高，让我觉得十年武功没有白练。但是又不太讲究格式，不会产生以前半夜PPT绣花时的自我怀疑。

我刚来时也担心语言。然后发现，电商生态圈普遍都是同胞。从卖家到物流供应商，从新加坡的产品经理到中关村的开发哥哥。普通话流利，是加分项。

03. 人际

以前做咨询，我每隔几个月就要去一个新的组织，在一坨复杂关系中推动一些复杂改变。

我很快发现，公司在菲律宾的内斗摩擦力，几乎等于零。惊奇地感受到，基本的人际法则，在这里几乎都没有被扭曲。友善可以换来友善，坦诚可以换来坦诚。

如果被扔到一个宫斗局里，我大概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只是现在心理更加轻松。

我来东南亚之前，也被打过预防针，说这里做事慢——普通人乐天知命，不那么卷。贫富差距大，富裕家庭的孩子随时就要回去继承家业。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很容易去其它英语国家，本地人才供不应求。

上述情况存在，但是没有那么严重。

乐天知命，也表现为温和宽容。我刚来时，什么都不懂，他们耐心解答我的“十万个为什么”。这个过程持续数月，无论是我的下属，还是隔壁部门，从来没有人流露出一丝丝厌烦。

我的团队很强。电商行业扰动很多，菲律宾尤其如此。在短短数月里，我经历了十多次台风和超级台风、港口封锁、桥梁关闭、道路淹没，经历过一次火山爆发，两次七级以上地震，若干次监管政策骤变……每一次，团队都稳稳接住。

我同事告诉我，这两个局面——人际简单、团队靠谱——都是多少年积累打磨出来的。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我很幸运。

04. 时间

我还是卷。

工作压力其实是不小的。团队数百人，OKR几十个，动不动业绩全球通晒。

不过晚上开会很少，周末开会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拥有前所未有的整块的、安静的时间。自己专注地研读一个课题，对着GPT讨论、梳理，很容易进入心流状态，不算累。

因为节奏可控，我也有时间去琢磨。

这一年来，我每周写一篇流水账日记。发在朋友圈里，设置为“仅陈老师一人可见”。

我记录饮食、运动和体重，记录工作中的人与事、得与失，见到的朋友、读过的书、去过的山与海，和逐渐长大的女儿。

“吾一日三省吾身”是需要时间和心力的。每周两小时，我可以反刍美好，梳理乱麻，优化自己。

05. 故事

这一年，我产生了很强的冲动，写一本书，记录在东南亚的中国人和华人。

我在这里，遇到了许许多多说普通话的人们，中国、新加坡、菲律宾、马来西亚……

我最喜欢问的就是，“你是怎么来的”。

他们的故事，加在一起，就是一代代人做出的人生选择，就是数百年来浩浩荡荡“下南洋”的历史。

有一天，团队跟我说，“谁谁谁回中国了，所以那件事还没有回复”。

我忽然意识到，他在四川的女儿应该正在高考。常年在海外打拼的父亲，这是回去陪考和填志愿了。

是因为什么，十年前，一个中年男人决定背景离乡，到菲律宾来做物流呢？

记得他告诉过我，初来的第一个月，他开着车，环菲律宾一个月，去认识岛屿、城市、道路、桥梁，心里默默规划物流中心布局哪里。

这一年，我至少见到几十个这样的中国人，工作经历大多是顺丰、京东、三通一达，来到这个基础设施薄弱的国度，把一线城市的速度卷到T+1。

又有一天，我在棉兰老岛出差，在一间简陋的卖家仓库里。

突然，我意识到，我的同事，菲律宾华裔，在用福建话跟卖家流利沟通。我一直以为他只讲英文。

他说，爷爷奶奶讲，童年也回乡祭祖，也在厦门大学交换过。后来我收到他手写的生日卡片，中国字很漂亮。

是因为什么，几十年前，他的爷爷奶奶飘洋过海来到这里？他又如何在美国和新加坡工作十年之后，选择回到这里？

我想写的人物样本，心里已经攒了几十个。留学、远嫁、大公司的外派，小生意的老板 ……

初来时，我读完了毛姆的《短篇全集》，那里记录了白人眼中百年前的东南亚。毛姆的小说里，所有的商店都是华商经营的，如今的局面也差不很多。

我尝试了第一个人物深访，是团队里以前麦肯锡中国区的同事，四年前来的。聊完以后，我迟迟没有动笔。

我发现，理解人、刻画人，实在挺难的。他可以是一个职场精英，26岁就升麦肯锡项目经理、选择出海历练。他也可以是一个中二少年，“觉得自己在太平洋的岛屿上，远离尘嚣，试图更加理解自己”。

无论如何，明年我打算试一试动笔。

06. 尾声

此时此刻，我在北京家里，过新年假期。

去年此时，我就坐在同一张书桌前，写着《46岁，出发去东南亚》。

那时，我的胸前贴着一个“勇”字。此刻，那陌生的、想象中的异乡，已经变得亲切、具体。

它不再是抽象的岛屿名字，而是马尼拉街头华美的圣诞树，宿务岛清澈的海水，自己小屋里长出的新叶子，以及许许多多有故事的人们。

而我也是其中一员。47岁，在大海上，向东南去，开始书写新的故事。

祝大家新年快乐！

图片来自于Unsplash。

关于我，十二岁女孩的妈妈。天秤座AB型血的纠结星人，主写职场与情场的选择题。《是谁出的题这么难，到处都是正确答案》已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