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放弃”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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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倒数第三天，上海虹口区乍浦路——这条昔日的美食街、如今的旧改基地的一个寂静角落，重新聚起了人气。大家此番忙碌并非要新建公厕，而是为8只抽水马桶寻个“安身之处”，它们的使用者是附近至今仍未拥有独立卫生间的居民。

手拎马桶，是刻在不少老上海三代人记忆中的生活印记。上世纪，“七十二家房客”的说法道尽了背后的历史缘由：住户多了，几个平方挤一挤，卫生间便被挤没了。“拎马桶”成了无数家庭日复一日的无奈之举。

2025年9月，随着上海全市14082户零星“手拎马桶”改造提前收官，这场跨越三十余载的民生工程宣告基本完成，绝大多数上海市民彻底告别了“拎马桶”的生活。但虹口区房管局更新科科员王成却总念叨着：“这项工作还没成。”

王成向记者展示了虹口区37份“自愿放弃安装卫生设施承诺书”，他说：“只要还有这37户没有装上卫生设施，这项工作就远没有结束。我们从项目一开始就定了‘全覆盖、不遗留’的目标，绝不可能因为居民放弃了，就不管他们了。”

本科攻读财政学、硕士研习投资学的王成，毕业后没能算起“经济账”，反而翻开了一本更厚重的“民生账”。两年前，当全市仍有最后1.4万户居民缺乏独立卫生设施时，王成就挑起了虹口区“拎马桶”改造专员的担子，工作重心直指旧改地块以外、1455个零星点位的抽水马桶加装任务。

如今，在全市几十户自愿放弃加装卫生设施的居民中，虹口区占了37户，比例接近一半。这37户里，有8户居住在北外滩街道昆山花园路上的一排维多利亚式百年洋房内。这处洋房是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不可移动文物，改造工作受限于严格的建筑保护要求，推进难度极大。

老戴夫妇租住在楼梯下的3.5平方米小间里，他们已在这里生活了20年。20年间，楼里邻居大多装上了抽水马桶，唯独老戴夫妻俩一直过着“拎马桶”的日子。即便这次政府主动上门提供免费加装服务，老戴夫妇还是选择了“自愿放弃”。因为，“L”型的小房间配着斜坡顶，在勉强放下一张双人床后，再也没有多余空间了，别说加装抽水马桶，就连摆个水桶都显得碍事。

事实上，过去两年里，只要有一线加装可能，工作人员都会绞尽脑汁设计定制方案。就像隔壁吴阿姨家，仅比老戴家多出0.7平方米，王成和同事们便利用层高优势，做了个小阁楼，成功破解了无卫生设施的难题。

“以前进来个人就往床上一坐，这边是摆着电饭煲的四方桌子，另一个人要做饭，就得挤着跑过来。”回忆起改造前的居住体验，吴阿姨感慨万千，“现在好多了，人走在里面舒服多了。最起码有了洗澡的地方，以前不管刮风、下雨、下雪，我们都得出去上厕所、洗澡。”

老戴家的困境该如何破解呢？即便他已经放弃加装，王成仍在四处寻找答案。老戴家门外50米处，有一间24小时开放的公厕，这算是给昆山花园路8户未能加装卫生设施居民的如厕兜底方案，但公厕仅有8个坑位，日均使用量却超1000人次，居民如厕仍要面临排队、奔波的麻烦。

王成掐着秒表在街坊间反复奔走测算，希望能在附近找到一处空地，为居民加装独立的备用卫生间。最终，一处2025年10月刚完成征收的闲置地块，进入了他的视野。

11月18日下午，一场十余人参加的现场会召开。区房管部门带着初步方案，联合旧改指挥部、规资局等相关单位，面对面探讨方案可行性。很快，大家达成共识：该地块按规划将建设为社区服务中心，但这两年可以暂时借给区房管部门，给居民加装卫生设施。

王成手上的4份图纸，是为37户自愿放弃加装的居民“量身定制”的4套方案，居民的行走动线、往返距离，都经过了反复测算和优化。现场，一行人又逐一把四个点位都走了一遍。

虹口区房管局党组书记、局长潘正旺告诉记者，从上海市无卫生设施旧住房提升改造的工作标准来看，任务已总体完成，但对于少数自愿放弃安装的居民来说，生活困难还没真正解决。“我们得自己给自己加压，设身处地想想，居民要是能有独立使用的卫生设施，体验肯定会好很多。老百姓放弃加装往往也是无奈之举。”

其实，很多改造工作的“未完待续”，并非卡在“找空间”的物理难题上，而是难在解开居民们的心结。

虹口区37户自愿放弃加装马桶的人家，近八成住在四川北路街道。这里曾居住过鲁迅、茅盾、瞿秋白等名人，被誉为“海派文化的发祥地”。如今，这些年过“百岁”的新旧里弄式街坊，既承载着时光流转中的无数故事，也交织着错综复杂的邻里关系。就像住在四川北路1999弄丰乐里的5户人家，之所以没能装上抽水马桶，问题就出在“邻居反对”上。

四川北路街道无卫生设施改造专班工作人员严旭鹏带记者拜访了其中一户居民。“接头都弄好了，楼下说不同意，就没法装。老房子嘛，要是互相不理解，免不了要吵架，吵得人不得安宁！”一层薄薄的木地板，让楼上楼下居民因加装马桶产生了分歧。

一楼的孙老伯是首批加装卫生设施的受益者，但当楼上邻居提出要加装马桶时，他却坚决反对：“吃饭的时候，你这边抽水马桶一冲，我吃饭的胃口都没了……”严旭鹏表示理解，但还是耐心劝解：“楼上居民其实有权利加装，因为这属于基础用水设施……”

虽说楼上居民最后顾全大局，自愿放弃了加装，但严旭鹏始终没有放弃努力，他还在和居委干部一起想办法解开楼下住户的心结。“我们一次次上门走访，给他出谋划策，感情就是这样慢慢积累的。居民工作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不能说‘我们有政策，你们就得装’，居民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严旭鹏说。

在街道工作的3年里，严旭鹏有2年都在忙加装马桶。而四川北路街道办事处副主任杨梅杰已经与“手拎马桶”打了七年“持久战”。办公室里，一张陪伴了她7年的街道地图被称作“宝贝”，上面用荧光笔深深浅浅圈划着她亲身参与的一个个旧改项目。

2024年以来，四川北路街道“拎马桶”攻坚目标从最初的600多户，缩减到如今的28户，可越往后越是“硬骨头中的硬骨头”。杨梅杰既要操心“想装马桶、邻居不让装”的住户，还要惦记“装了马桶、自己却不肯用”的家庭，比如宝安路241弄的居民们。

这是一处建于1936年的职工住房，被左右两侧的老厂房“切割”成零星地块，近50户居民至今未被纳入旧改征收计划，超半数家庭“拎马桶”拎出了“三代同堂”，最近的倒粪站距离住所约200米。“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得跑出去倒，有时候下雨还得两个人一起，一个人撑伞，一个人拎马桶。”72岁的朱先生在这里住了约40年，他说，因为家里没有卫生设施，这些年都不敢叫亲朋好友来做客，一来怕客人不方便，二来自己也觉得没颜面。

其实，区房管局早就租下了弄堂口的一处闲置锅炉房，为居民加装了25只抽水马桶，还配备了2间淋浴间，可大伙儿就是不肯开锁启用。

原来，周边部分地块陆续传来了征收成功的消息，眼看左右街坊敲锣打鼓告别“蜗居”，宝安路241弄的居民们担心，一旦使用了这些抽水马桶，可能就意味着自己从此与旧改征收无缘了。“我们就怕马桶装好了，这里就不拆迁了。我们不奢求要住多好的房子，哪怕搬到乡下，只要有个独门独户的家，早上八九点能有阳光照进来，就心满意足了……你看看现在这房子，真是一塌糊涂。”

居民们的夙愿，杨梅杰深深共情。她说，加装抽水马桶是解决燃眉之急的“小更新”，旧改征收是实现安居梦想的“大更新”，二者并不矛盾。距离宝安路241弄不远的宝安支路79弄1号，就是最好的证明——2024年8月刚加装好卫生设施，一年后该地块就迎来了征收。

“在矛盾最集中的时候，我直接跟居民们说清楚：一旦区域内有城市更新方案，我们一定把你们这个点位推到最优先的位置；如果我们没做到，欢迎大家监督我们。”杨梅杰告诉记者，“把这些话讲透之后，老百姓都表示理解、支持。老百姓要的，就是政府给的信心，一个坚定的承诺。”

看着街道负责人对着摄像机镜头承诺，居民们的心结终于解开了。2025年临近尾声，寒潮来袭的一个傍晚，宝安路241弄新卫生间的大门被悄悄开启，居民们放下顾虑，第一次走进去，认真打量着。

尽管上海“拎马桶”改造任务已总体完成，但只要有一户人家还没有用上独立卫生设施，社区工作者们就仍在自我加压、努力兑现“不放弃任何一户”的承诺。

辞旧迎新之际，杨梅杰的“宝贝地图”上，新一轮“地块焕新”计划已早早圈出；严旭鹏在新笔记本扉页上，郑重写下一个日期——2025年8月27日，这是他辖区内“手拎马桶”改造基本完成的日子，更是新一年所有“未完待续”工作的起点；而王成，依然奔波在为那些自愿放弃卫生设施改造的居民寻找并落实备用方案的路上。在他们看来，新的一年，办法总比困难多。

看看新闻记者: 刘奕宁 朱亦敏 戴晶磊 徐晓 张琦 吴振华

编辑: 杜茜 陶余鑫

责编: 顾怡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