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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州的秋,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意。
夜雨敲了半宿,从淅淅沥沥的疏落,到噼啪作响的急促,再到天蒙蒙亮时的渐歇,像一场漫长的低语,把古城的每一寸肌理都浸得透湿。古城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汽,顺着青灰色的砖缝往下淌着细碎的水珠,在墙脚积成一汪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边微亮的鱼肚白。空气里飘着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老巷里早点铺飘来的面香——那是碱水馍馍刚出锅的醇厚香气,裹着热油的滋滋声,从巷口蜿蜒的青石板路尽头漫过来,构成了这座古城独有的晨景。
林知微裹紧米色风衣,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垂,才惊觉晨间的寒意比预想中更重。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白色帆布鞋,鞋尖已经沾了些许泥点,于是放慢脚步,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昭州故城遗址博物馆走去。
鞋跟敲击路面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时光的琴键上,引着她往一段尘封的过往里走。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入职博物馆那天起,每天清晨都踩着同样的节奏穿过古城巷陌,可今天,这脚步声却格外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待着她,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她的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古城墙。墙头上的杂草被夜雨打蔫,蔫头耷脑地贴在斑驳的砖面上,砖缝里还嵌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墙根下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红漆剥落的字迹依稀可辨:“昭州故城遗址——汉昭平县城旧址”。木牌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像一位苍老的老者,沉默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祖父林守义的黑白照片里,总有这片城墙的影子。林知微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熟悉的照片:照片里的祖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站在城墙下,手里捧着一块刚出土的汉代砖,砖面上的卷云纹隐约可见。祖父的眼神亮得像藏着星光,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握住了整个昭州的历史。
那时她还小,大概五六岁的年纪,总爱趴在父亲林文远的膝盖上,指着照片里的祖父问:“爸爸,祖父在看什么呀?他手里的砖头为什么这么宝贝?”父亲总是沉默着,用指腹轻轻摩挲照片的边缘,那边缘已经因常年翻阅而有些发毛。半天,他才会挤出一句低沉的话:“在看值得守护的东西。”
那时她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在她的记忆里,祖父是个模糊的身影——在她五岁那年,祖父就因病去世了。她对祖父的了解,大多来自父亲零碎的讲述和家里留存的旧物:一本泛黄的考古日记,一支磨得光滑的铜制探针,还有那叠布满城墙影像的黑白照片。直到三年前,她从北京大学考古系研究生毕业,拒绝了北京多家考古研究所的邀请,毅然回到了这座生她养她的古城,进入昭州故城遗址博物馆,成为一名汉代文物研究员,才慢慢摸到了“守护”二字的温度。
博物馆的馆藏里,有大半是祖父当年参与发掘的文物。从残破的陶俑到刻着铭文的竹简,从造型古朴的青铜器到纹饰精美的玉器,每一件都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有祖父工整的字迹。“1978年昭州故城汉窑址出土”“1982年昭州故城东门遗址出土”,标签上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祖父的心血。她总在整理档案时,对着那些字迹发呆,想象着祖父当年蹲在考古工地上,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清理文物上的泥土,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纹饰细节的模样。
风又起了,带着微凉的水汽,吹得风衣下摆轻轻晃动。林知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视线落在不远处博物馆的北立面——那面整面的玻璃幕墙,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远方的故城遗址。这是建筑师李亦农的经典设计,被当地人称作“历史之眼”。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玻璃幕墙反射着晨雾中的古城轮廓,虚实交织,仿佛能看见千年之前的昭州城影:青石板路上的车马喧嚣,城楼上的士兵戍守,巷陌里的市井烟火,都在玻璃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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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抬手推开沉重的铜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带着古老的质感,惊起了展厅角落的几只飞蛾。它们扑棱着翅膀撞向展柜的玻璃,留下细碎的影子,转瞬又消失在昏暗的光影里。门厅的地面铺着青灰色的仿古砖,砖缝里嵌着细小的铜钉,拼成汉代常见的卷云纹图案。这是祖父当年提议设计的,他说:“要让每一步都踩在历史里。”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卷云纹,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三年来,她每天都踩着这些纹路走进工作区,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神秘。仿佛那些铜钉不仅拼成了纹饰,更串联起了千年的时光,将她与祖父的足迹,与汉代的风云,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展厅里还没迎来游客,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拭展柜玻璃。抹布划过玻璃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格外静谧。林知微放轻脚步,沿着展厅外侧的走廊往前走。走廊两侧的展柜里,陈列着昭州故城出土的汉代文物:残破的陶俑缺了手臂,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生动姿态;刻着铭文的竹简卷曲着,上面的篆字模糊却有力;造型古朴的青铜器表面覆盖着一层青绿色的铜锈,那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一件汉代陶釜上停留了片刻。陶釜的造型简洁大方,腹部圆润,底部有些磨损,显然是当年的实用器具。标签上写着“1978年昭州故城汉窑址出土,发掘人:林守义”。陶釜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几乎难以察觉。林知微记得,祖父在日记里写过这件事:当年发掘时,他不小心脚下一滑,将刚出土的陶釜碰出了裂痕,为此懊恼了好几天,特意拜了省里的文物修复专家为师,学了陶器修复的手艺,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把裂痕补得几乎看不出来。
“早啊,知微。”
一声熟悉的招呼打断了林知微的思绪。安保部的老张坐在入口的值班室里,隔着玻璃朝她点头。老张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揉皱的纸。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茶,白雾顺着杯口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眉眼。
“张叔,早。”林知微停下脚步,朝他笑了笑。
老张放下保温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周馆长一早就来了,在修复室等你,脸色沉得像这秋雨,估计是出大事了。”
林知微心头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背包带的帆布纹理硌着指腹,传来清晰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稳定了一些。她知道,能让周启山如此郑重的,必定是关乎馆藏重器的大事。
周启山是博物馆的老馆长,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从事文物保护工作五十余年,是昭州文物界的泰斗。他性格温和,向来从容不迫,就算遇到文物修复的难题,也总是笑眯眯地说“慢慢来,文物不会说话,却能告诉我们答案”。林知微入职两年,参与过不少文物修复和整理工作,却从未见过周启山如此严肃的模样。
“张叔,知道是哪件文物出问题了吗?”她隔着玻璃问老张。老张在博物馆工作了三十年,见证了博物馆的变迁,也知道不少当年的旧事。祖父还在的时候,两人是常一起下棋的好友,关系十分要好。
老张往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再次压低声音:“具体不清楚,只听见周馆长早上给文物局打电话,提了‘昭州汉镜’几个字。”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那可是咱们馆的镇馆之宝,你祖父当年拼了命才保护下来的,可不能出岔子。”
“昭州汉镜”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林知微的心里,让她瞬间呼吸一滞。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面铜镜的模样,同时也想起了父亲退休前的叮嘱。
三年前,父亲林文远因为严重的腰椎问题退休。父亲在博物馆工作了一辈子,从年轻时候的考古队员,到后来的文物保管部主任,大半辈子都在与文物打交道。退休前一天,他特意把林知微叫到修复室,指着展柜里的昭州汉镜,语气沉重地说:“知微,这面镜子不一般,以后要是它出了什么异常,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千万不要自己逞强。”
那时她以为父亲只是担心文物安全,毕竟这面汉镜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它出土于昭州故城的汉代窑址,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镜面直径约二十厘米,边缘刻有繁复的几何纹饰,线条流畅细腻;镜背中央是一只展翅的朱雀,羽翼丰满,姿态生动;朱雀周围环绕着青龙、白虎、玄武三方神兽,造型古朴,栩栩如生。据考古资料记载,这面汉镜是当年昭平县城守城官员的随身之物,具有极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她还想起,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泛黄的画册。画册的封面已经磨损,里面画着这面汉镜的草图,草图旁边有祖父的批注:“镜中藏影,影中藏城。”那时她好奇地问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父亲却只是摇了摇头,把画册锁进了书柜最深处,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忘记这句话。尤其是进入博物馆工作后,每次看到那面汉镜,都会想起祖父的批注,心里充满了疑惑。镜中藏的影是什么?影中藏的城又在哪里?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朝老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张叔,我现在就去修复室。”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又像是在逃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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