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王近山临终之际，躺在病床上不停地询问：张立三还没有来吗

1958年初夏，南京西郊靶场热浪翻涌，副参谋长王近山站在靶位后，抬手示意暂停射击。远处，一个医务军官正疾步而来，那人就是张立三。彼时二人已多年未见，枪声与尘土在他们之间凝成了一条隐形长廊。王近山放下耳罩，第一句话并不是寒暄，而是“还记得江油那一刀吗？”张立三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把随身药包放到他手里。周围的新兵看不懂，却能感觉到那份默契——从战火里淬出来的默契。

回溯到1930年秋，15岁的王近山在红安县小径上跟着姐姐报名参军，肩头只扛着一杆老式钢枪。他桀骜，急躁，却天生有股子狠劲。翌年冬，红四军转移至川北，17岁的张立三已是30团卫生队长，温声细语，却敢在弹雨中扯人伤口里的弹片。两种性格，在万源山口第一次交汇：一个以身犯险冲锋，一个蹲在弹坑里缝合伤口，血水沿着指尖滴到同一片泥土上。

万源防御战发生在1934年7月。酷热、暴雨、饥饿轮番上阵，部队粮尽菜绝。王近山把带几粒米的菜汤推给伤员，自己撑到面色发青。张立三端着搪瓷碗堵在他面前，低声说：“你先倒下，阵地就塌了。”狠话不多，却逼得王近山喝下汤水。外人只道团长心疼士兵，不知背后还有个医生暗暗撑着他的决断。

一年后的江油，刘湘十八个团外加航空掩护压上来。傍晚时分，敌军突刺我军前沿，徐向前一句“上王近山”，战局骤然翻面。王近山领28团端刺刀猛扑，胸口冷光一闪，他被刺中，倒地吐血。后方传来呼喊，张立三拎包就冲：简单清创、粗线缝合，连麻药都顾不上。刚包完，徐向前提枪找人，王近山又咬牙杀回阵地。夜色中，医护组抬着担架追着他跑。快收官时，一颗流弹掠过击中王近山头皮，鲜血沿面颊直淌。张立三再次扑上，把人拖回防炮掩体。两次救治仅隔不到四小时，江油一役就此写进二人共同的履历。

1942年386旅与日军周旋在中原，冈村宁次气急败坏，飞机大炮齐上。王近山排兵完毕，脱掉上衣站在指挥所前口令如刀，一句“冲”字压住炮声。张立三跟在旅部机动救护队后，担架一路铺向弹坑。地方百姓口口相传“王疯子笑，冈村宁次跳”，却没人注意到战场尾声常有位医生蹲在掩体里，对着血肉模糊的后背低语“扛住”。这一声“扛住”比麻黄碱更能止痛。

抗战胜利后，胡宗南沿渭河猛攻延安。毛泽东拍板，把“革命者的疯子”对准“反革命的疯子”。王近山率部回击，在旬邑夜袭成功后倒头就睡，兜里揣的不是地图而是张立三塞的消炎粉。张立三不在前沿，但每晚都守着留声机，等着电报里一句“安全”才肯合眼。信号电流滋啦作响，他听了三年，直听到全国解放。

1955年授衔，王近山获中将。站在北京市中南海怀仁堂外，他先去找张立三：“团里兵都成师级了，你还在当医生？”张立三摇头，“我就守这把镊子。”话说得轻，却让王近山整晚睡不着——有人在冲锋，有人在守护，角色不同，重量相同。

1964年因婚姻问题降衔的大洋葱般尴尬，让王近山一度沉默寡言。每逢情绪爆炸，警卫员必去卫生部“请神”。张立三到场，不多话，递支烟，半分钟后屋里便安静。新兵讶异：医生竟成了“灭火器”。王近山后来解释，“这小子缝过我身上几十处口子，他一来，我就想起当年那些血，气也就散了。”

1969年7月，许世友在北京向主席力荐王近山。很快，一纸命令把王近山调南京军区任副参谋长。上火车前，他只带一只旧皮箱，再次路过张立三的门口，停了两秒：“南京有好医院，你要是愿意，过去。”张立三笑：“我在总后还缺人手，暂时离不开。”火车汽笛拉长，两人都没想到五年后重逢是在手术室外。

1974年11月，王近山突发大出血，住进南京军区总医院。胃癌切除后并发肠漏，病房灯光整夜不灭。邓小平获悉，指示“想尽一切办法”。然而病情反复，1978年4月进入危重期。王近山昏醒交替，只问一句：“张立三还没有来吗？”护士、家属轮番回答，他仍旧追问。

5月8日凌晨，硬座列车抵达南京西站。张立三一路站票，脚麻得抬不起来，下车却几乎小跑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王近山微睁双眼，像确认射击线是否校正，随后泪珠滚落。张立三握着他骨节突出的手，强挤出笑：“司令，我在，安心。”话音未落，王近山用极细的声音提醒：“你不要吸烟了。”这句话，他劝了对方二十多年。张立三点头，把烟和火机扔进垃圾桶，“今天戒。”病房静得能听见秒针滑动。

两天后，1978年5月10日凌晨2时20分，王近山停止呼吸，享年63岁。追悼会在雨后举行，遗像下摆着一只旧军帽，帽舌上别着团卫生队徽章—那是王近山临终前交给警卫员，“替我还给老张”。张立三没有戴黑纱，他站在人群最后，摸了摸袖口里的那枚徽章，像当年在野战包里摸到止血钳一样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