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论治,首重“审症求因”,必把病家前后诸症、形神脉舌、因果脉络捋得明明白白,方可施治有据。
言之虽简行之实艰。尤以马尾神经损伤为甚,常见下肢萎软麻木、二便失司、会阴如坠,甚则足不能履、肌削如枯。
其根多系于督脉亏损、肝肾不足、络虚瘀阻之间,略差分毫,药与病乖,愈治愈远。
尝有一中年男子,四十五岁,素日体健,因跌扑伤腰,初时不以为意。旬月后渐觉双足乏力,如踏棉絮,继则腿后及鞍区麻木不仁,小便滞涩难通,大便亦需费力。西医查为腰椎间盘突出压迫,诊为马尾神经损伤,手术虽行,症状未除,反添下肢冰凉之感。
遂求治于中医。医者见其面色晄白,舌质淡黯、苔白腻,脉象沉涩而弱,且诉腰脊冷痛、畏寒喜暖。断为督肾阳虚,寒湿痹阻络脉,阳气不达四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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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投以金匮肾气丸合黄芪桂枝五物汤化裁,意在温补肾督、益气通阳,佐以牛膝、地龙引药下行。理法似属周正。
然医者于此方中,重用了附子、细辛二味。此二药乃温里散寒之猛将,性大热辛窜,善逐阴寒。
服药七日,非但麻木未减,反增口苦咽干、会阴灼热、小便赤涩刺痛,下肢无力之感更甚。家人惶急,复携其就诊。
医者再见此人,心中暗诧:此时病者舌已转红、苔腻微黄,脉沉细而兼数象,已是湿热挟瘀、郁而化热之候。细细推原,方觉前失。
此证之始,实乃跌扑损伤,瘀血内留督络为本,久而化生湿热,阻滞气机,阳气固然不伸,然内伏之湿热亦不得泄。附子、细辛大辛大热,犹如向瘀热闷炉中添薪加炭,反助湿热鸱张,灼伤阴津,络脉更遭壅滞,故症情转剧。
医者旋即更方:撤去附子、细辛,易入苍术、黄柏清化湿热,桃仁、红花活血通络,仍保留黄芪、桂枝温通之力,但减其量,更增猪苓、泽泻导湿热下行,兼用鹿角胶、熟地黄滋养精血以固其本。
调治两月有余,患者下肢麻木渐消,肌力稍复,二便控制亦见好转。然此一误一折,已平白耗费半载时光,病者信心几摧,家人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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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深究,足为镜鉴。中医临证,厘清寒热虚实乃至要枢机。马尾损伤一症,常见本虚标实,湿热瘀阻者,恰似河道淤塞而浊水漫溢,当疏通清利为主,不可骤投温燥反沸其流。
然此误判,亦非尽咎医者。此症机括复杂,常涉督脉、肝肾、脾胃多经虚损,兼夹瘀、湿、热、寒诸邪交织,辨证若失之毫厘,则方药必谬以千里。此案之医,便是将“湿热瘀阻,阳气郁遏”之真象,错辨为“纯然阳虚寒凝”之假象,以致温清倒置。
实则,中医对此类痿躄麻木之症,认识源远流长。
《黄帝内经》有云“治痿者独取阳明”,乃强调脾胃气血生化之源对于筋脉濡养之关键。
明代张景岳亦指出“痿证最忌寒凉克伐”,却又不忘“有热者当兼清之”,警示须辨寒热。
清·王清任《医林改错》尤重瘀血致痿,创活血化瘀诸方,启人深思。
历代经验昭示,治法或益气活血,或清热利湿,或滋补肝肾,或温通督脉,总需切中病机要害。
然此症百人百样,有以气虚血瘀为重者,有以肝肾阴虚为甚者,亦有湿热下注或阳虚络痹者,用方必须因人而施,如量体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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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古训,中医诊疾,譬若理乱丝,务求耐心细致。从病者的步态坐姿、肤温感觉,至脉象之涩滑强弱、舌苔之厚薄润燥,皆须反复合参。然知易行难,于此可见一斑。
观此一案,医者本意非差,温通之方亦属常法,却因寒热之辨一念偏颇,令病者多受半载磨折。
不由掩卷长思。中医绝非空谈之学,实乃根植于万千实例之精微艺术。然此艺术须用得恰到毫巅,方能奏起死回生之效。昔贤喻昌著《医门法律》,特重“先议病后议药”,为医者既需洞见症结之智,更需遵循法度之谨。
应对此类络损重证,尤忌胶柱鼓瑟。如马尾损伤这般缠绵之疾,症状盘错,病机幽隐,医者更当沉潜心神,辨证务求入微,药石力求中的,勿使患者既蒙伤病之苦,复受误治之殃。
我亦常虑,督脉为阳经之海,何以统帅失权?络脉如细流之网,何以瘀塞不通?愈究愈觉其中渊深。此或正是中医之深邃所在——它不固守一成不变之方,而指引人在纷繁症象中探骊得珠,慎思、明辨、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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