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冷得直往骨头里钻,婚房里两根红烛只剩一指高的火芯,雕花床沿坐着个瘦小的身影,17岁的郭翼青把嫁衣下摆揪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军帽在桌上,帽檐正对着她,“我不给你生孩子”,声音不高,字落得稳,56岁的程潜愣了一下,手指按了按帽沿,没回嘴,屋里只剩烛泪落在铜烛台上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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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从汕头来的信搅得家里不安生,父亲把亲事一口定下,她把信撕了,绝食,跪在祖父灵位前,父亲说的是“北伐名将,一级上将”那几样,女儿嫁过去是福气这句话说得直,她顶回一句“他比我大37岁”,堂屋的桌子拍得脆,拗不过家里这杆秤,1938年7月,她被老乡带去长沙,第一次见面只看到一双锃亮的军靴,他让她抬头,浓眉,眼神稳,不像刻在别人嘴里的老头子,他说知道她不愿,这门婚事他也想过,“结了婚,你还去读书,我不限制你”,她心口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新婚夜那句硬话丢出去,他没恼,“生不生,由你,也由天”,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递过去,盒里躺着一支派克钢笔,那会儿时新,没逼她接,放在她手边,说以后写字用得上,屋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一跳一跳,她看着那支笔,心思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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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怀上第一个孩子,她刚满18岁,妊娠反应翻滚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医生叮嘱静养,他把家务全挡了回去,书也不让多翻,还是没保住,三个月的胎,一场空,她在枕头里憋着哭,他握住她的手,“你还小,以后有机会”,桌上的派克钢笔在灯下闪了一下光。
1940年再怀,他把会议挪成在里屋边上开,怕她闷,1941年大女儿落地,他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孩子,“女儿好”,他嘴里这三个字落得很稳,郭翼青盯着他,看见另一个面,兵出身,手里抱着小小的人,肩膀放松下来。
节奏没停,1942年重庆早产,一对双胞胎女儿保住了,她大出血,命悬一线,医生叮嘱不能再生,半年过去又怀了,岳父的信不停,信里催着男孩,家风那一套压在她肩上,他把话挑明,“不在乎男女,翼青的身体要紧”,他执笔给岳父写信,语气平,意思硬,“付出够多,请不要再提”,岳父那边才松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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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到1946这八年,她的身体在怀与落里一遍遍扛着,十二次,屋里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桌角挂着的围嘴洗了又晒,三年自然灾害那段,她又怀了两次,营养跟不上,胎没保住,镜子里那张脸蜡黄,他说“我们不生了”,她摇头,“爹那边怎么交代”,他把桌子拍了一下,音量不高,“你是我妻子,不是生育机器”,这句话把门关死了,家里终于安静。
起义的电报从屋里飞出去,1949年湖南和平起义那天,她肚子已经像箩筐,羊水说破就破,医院的灯白得很,第六个女儿落地,他抱着孩子,看着她,“这是新中国送来的礼物”,他把这句话压在心里很久没放。
新中国的会场里多了一张她的名字,全国妇联主席团成员、全国政协委员,她不再是某个称呼后面的人,她自己走上台,他在家里点头,“我的夫人,就该有自己的天地”,1955年那次怀孕没能留下,身体像被掏空,医生给出的诊断利落,子宫受损,终身不孕。
他握住她的手,“六个女儿,够了”,他亲自给每个孩子起名,都带个“明”字,盼她们眼睛亮一些,把路看清,家里不再谈男孩女孩,她把精力翻到工作上,去见一群又一群的妇女,去把自己明白的事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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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他的腿一歪,摔成骨折,肺部跟着出状况,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浓,她守在床边,白天黑夜不动,医生劝她回去歇,她摇头,“我欠他的,还没还清”,87岁那年,他走了,她49岁,追悼会里有人问那句旧话,她给出很短的一句,“这一生,只嫁一个人”。
这段婚姻的开头是包办,是抗拒,是那句“不生孩子”立在床沿边上,后来32年,她的身体经历16次怀与落,留下6个女儿,家里多了读书声和名字里的光,她回头说起那句少年时的话,他记了一辈子,他的尊重落在细微处,她的理解从生活里长出来,婚姻不看年龄,看人心。
他大她37岁,把37年的照拂铺在日常,她把十个没能留下的孩子埋在心里,不说后悔,临终前她把答案交出来,“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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