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丨记者观察：圣诞灯光下的美国“K型”经济裂痕

来源:新华社

新华社纽约12月30日电（记者杨士龙）圣诞节期间，纽约街头流光溢彩、人流如织，但在热闹节日表象下，却难掩这样一个现实：越来越多的美国普通消费者不得不更谨慎地规划支出。

美国经济“K型”分化的现实，正在街头显现：高收入群体仍像往常一样消费，而中低收入消费者因生活成本显著提升而削减开支。

12月22日，游客在美国纽约时报广场2026年数字牌前留影。新华社记者张凤国摄

“头重脚轻的积木塔”

“K型”分化原指在经济复苏中，不同社会阶层、行业或群体的经济状况呈现明显背离趋势。一些群体经济状况快速改善，而另一些群体则持续恶化，形成类似字母“K”的走势。

“K型”经济概念的推广者、威廉与玛丽学院经济学者彼得·阿特沃特将当前美国经济状况比喻为“头重脚轻的积木塔”：“顶端（富裕阶层的消费和资产价值）不断加高，而基础（普通家庭的购买力和经济安全感）却日益脆弱。整个结构虽然表面壮观，但稳定性正持续下降。”

美国银行11月发布的2025年假日消费调查报告显示，在当前经济环境下，62%的美国消费者会因假日消费而承受额外财务压力；高达87%的人计划主要在折扣店等优惠渠道完成节日购物。

12月18日，一名男子在美国纽约曼哈顿街头寻求救助。新华社记者张凤国摄

记者在街访中更多听到的是这种“过紧日子”的无奈选择。30岁的房地产从业者詹姆斯·菲格罗亚预计自己整个假日季的支出将在1200美元左右，比往年低许多；31岁的创业者托林·阿尔金斯把今年的礼物预算压缩到1000美元以内，因为“汽油、过路费、日用品、酒水……连衣服都在涨价”；另一名受访者安东尼·戈麦斯预计今年过节花费约500美元，“尤其是黑色星期五（感恩节后一天）之后，我感觉价格不降反升”。

美国大型连锁超市克罗格公司的董事长兼临时首席执行官罗恩·萨金特认为，中低收入消费者更关注商品实际价值，更多使用优惠券，更倾向于选择零售商自有品牌，并显著减少了非必需的服务性消费。“这种消费行为的变化已超越季节性波动，呈现结构性转变特征。”

齐波特尔墨西哥玉米煎饼连锁店的首席执行官斯科特·博特赖特指出，与高收入消费群体相比，低收入顾客的消费频率出现更大幅度下降；从全美范围的餐饮数据看，人均消费20美元以下的餐厅客流量下降幅度，显著高于高端餐饮场所。

12月20日，旅客在美国旧金山国际机场办理值机手续。新华社发（朱子于摄）

“创富”与“致负”

“K型”经济分化的根源深植于过去数十年美国财富创造与分配方式的改变。

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首席经济师戴安娜·斯旺克指出，对美国而言，目前衡量收入不平等程度的基尼系数“处于历史第二高位”。通过对美国经济分析局数十年数据的回溯分析可发现，收入不平等问题不仅长期存在，而且在分配方式上有了质的变化。

“曾作为经济财富通行证的工资增长已停滞不前，”斯旺克分析道，“而来自投资、企业收益和其他资本性收入的增长却呈现指数级扩张态势。”这种结构性转变的直接后果是，中等收入家庭的实际购买力持续下降。

美国穆迪分析公司首席经济师马克·赞迪将这种分化与1980年代以来的经济结构性变化联系起来，由于经济全球化等因素，“加上税收政策长期偏向‘资本’而非‘劳动’，共同塑造了当前的分配格局”。

12月27日，在美国纽约中央公园，人们在雪中留影。新华社记者张凤国摄

根据瑞银集团发布的2025年度财富报告，美国百万富翁人数已接近2400万，并且保持着每天新增约1000人的增长速度。

美国绝大多数年收入超过10万美元的家庭都直接或间接持有股票等金融资产，因而能从资本市场的持续繁荣中获益。而在财富光谱的另一端，数千万美国年轻人背负上总额以万亿美元计的学生贷款债务，在自动化技术加速普及的就业市场中面临严峻挑战。

乔治·梅森大学学者布鲁斯·扬德尔认为，从宏观看，美国经济仍能交出并不难看的增长数据，但这种增长高度依赖少数领域，如金融、医疗、教育、信息技术和数据中心投资。“如果把这些动能剥离，经济的底色并没有那么乐观”，比如制造业连续收缩、裁员增加、长期失业人口比例上升。

扬德尔警示，依赖特定动能与纳税人补贴的经济增长模式难以持续，反而掩盖了多数行业与普通劳动者面临的真实压力。因此，仅凭经济总量数据就断言经济健康，显然为时过早。

12月12日，一名交易员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内工作。新华社记者刘亚南摄

哈佛大学经济学者贾森·弗曼的研究显示，如果剔除数据中心等特定技术基础设施的投资支出，2025年上半年，美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将仅为0.1%，远低于官方数据。

从民生焦虑到政治诉求

随着越来越多人感到无力承担组建家庭、购置房产或更换工作的成本，经济焦虑正溢出市场领域，开始重塑美国的政治版图。在这种背景下，生活成本的“可负担性”逐渐从民生议题进入政治讨论的风暴眼。通货膨胀曾是美国2024年总统选举的关键词，而如今，更广义的生活成本压力，正成为选民判断“获得感”的重要标准。

“可负担性”的政治影响从11月的纽约市长、新泽西州和弗吉尼亚州州长选举中有所显现，民主党人赢得全部三场胜利。这种焦虑也已跨越传统党派分野。按美国《政治报》网站12月初公布的民调结果，20%自称“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的共和党人认为，美国政府要对当前经济状况负全责。

这份民调委托美国公众优先组织于11月14日至17日面向2098名美国成年人展开，显示无论党派、性别、年龄、种族或收入水平如何，美国民众当前面临的首要问题是“生活成本过高”。《政治报》说，这一民调结果显示，明年国会中期选举仍会聚焦经济议题。

12月17日，在美国纽约曼哈顿的一处救助点，人们排队等待领取免费晚餐。新华社记者张凤国摄

美联储官员承认，利率工具“过于钝化”，难以应对结构性不平等。而经济学者克劳迪娅·萨姆的研究表明，依赖信贷的低收入家庭因美联储先前暴力加息已承受压力，特朗普政府提出的2000美元一次性退税，在每月动辄上千美元的医保账单前显得杯水车薪。

纽约的圣诞灯光照亮了第五大道橱窗里的奢华，却照不亮几条街外领取免费餐食的长长队伍。33岁的扎卡里·布朗对记者说，今年排队领餐的人中出现不少仍有工作的群体，“不只是流落街头者，很多人其实有收入，但已撑不住了”。

根据美国无家可归者联盟的数据，今年10月，纽约市收容所系统每晚接纳超过10.2万人过夜，另有数千人露宿街头。过去一年，全市食品银行发放约8600万份餐食，约180万纽约市居民依赖联邦补充营养援助计划维持基本生活。

这不仅是消费的“K型”裂痕，更是一座社会“积木塔”失衡的直观呈现。节日的灯光将很快熄灭，但如何重塑一个塔尖与塔基协同向上、而非彼此撕裂的经济结构，将是美国社会无法回避的持久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