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关的月色,是掺了铁锈的。
伍员——那时人们还叫他子胥——蜷在渔舟底舱,听着江水拍打船板的声响,像极了郢都刑场上刽子手磨刀的动静。他怀里揣着一块冷透的黍饼,是那渔夫塞给他的。饼上留着五个清晰的指印,那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过了江,便是吴地。”渔夫的声音从舱外传来,混着江风,“公子保重。”
保重什么?伍员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本该执玉圭、抚琴弦,此刻却布满逃亡路上的擦伤与泥垢。父亲伍奢临刑前托人传出的最后一句话是:“走远些,莫回头。”可他的兄长伍尚选择了回头,选择与父亲一同跪在郢都的刑场上,让家族的血染红那块世代大夫站立过的青石。
复仇。这个字眼在他胸腔里生了根,长出的不是枝叶,是倒刺,每呼吸一次便往肉里深扎一分。
三月后,他在吴都姑苏郊野遇见申包胥。故人相逢,本该对饮,可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血河。申包胥刚从郢都来,衣襟上还沾着楚地风尘。
“平王已死。”申包胥说,声音干涩。
伍员笑了,笑声像碎陶片互相刮擦:“那他逃过了我的剑。”
“子胥,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伍员向前一步,江风猛地灌满他破旧的袍袖,“我父悬首东门,我兄曝尸西市,伍氏三十二口,如今只剩我一人飘零江湖——你叫我到此为止?”
申包胥闭了闭眼。他看见的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同窗共读、辩论政事的贵公子,而是一具被仇恨重塑的躯壳,每道骨缝里都透着寒气。
“那你待如何?”
“我必覆楚。”四字出口,天地间的风声都静了一瞬。
申包胥的喉结滚动。他想起幼时读过的史册,想起那些因私仇而倾覆的邦国,想起郢都城里依旧熙攘的市井、太学中朗朗的诵声、田野间春耕的农人。他们与伍氏的冤案无关,却要为一个君王的昏聩陪葬。
“子能覆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必能兴之。”
誓言出口的瞬间,申包胥感到某种东西在喉咙深处结成硬块。那是未来七年都化不开的承诺,重如鼎彝。
这世间最重的债,从来不是金银粟帛,而是一句出口便不能回头的诺言。它会在深夜叩你的肋骨,在黎明压你的眼皮,直到你以血以命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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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光阴,在史书上不过一行:“吴王阖闾用伍员、孙武,国势日强。”
但在吴宫偏殿的沙盘前,这六年是一万次推演、十万次测算。伍员的白发从两鬓向头顶蔓延,像冬霜侵袭秋草。他不再梦见父兄,而是反复梦见一条路——一条能从东南直插楚国人心脏的秘径。
机会终于随着蔡侯的哭诉而来。那位被楚令尹子常扣押又勒索的国君,在吴王殿前解开衣襟,露出肋下被软禁时留下的褥疮:“吴王若助我,蔡国愿为前驱。”
那是公元前506年深秋。吴军三万,借道唐、蔡,沿淮水西进。船队蔽江,旌旗在湿冷的江风中猎猎作响。军至豫章,孙武下令:弃舟,登陆。
“从此处至郢都,尚有七百里。”阖闾的弟弟夫概抚着剑柄,望向西面层叠的山影。
伍员抓起一把脚下的土。那是楚国的土,松软、微潮,带着江汉平原特有的腐殖质气息。他用力一攥,泥土从指缝挤出。
“七日。”他说,“七日内,我要站在郢都城头。”
柏举的早晨是被战鼓撕开的。
楚军主将子常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他们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甲胄上还挂着淮水边的芦苇絮,眼眶深陷,嘴唇因连续急行军而干裂出血口,但眼睛里烧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光。
夫概率五千锐卒率先突击时,子常正在战车上调整玉带。他昨夜饮酒至子时,此刻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左军像被巨石砸中的陶罐般崩碎。
那不是战斗,是屠宰。
溃败的楚军如退潮般涌向郢都,把恐慌像瘟疫一样沿途播撒。吴军追在后面,像驱赶羊群的狼。伍员骑马冲在最前,风灌满他的口鼻,带来血腥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教他骑射时说过的话:“疾风知劲草。”如今他是风,楚国是草。
郢都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太阳正在西沉。余晖把这座天下闻名的都城染成血色。
城破了。
不是攻破,是溃破。守军早已丧失战意,百姓哭喊着涌向城门,又被溃兵冲散。伍员策马入城时,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一只孩童的虎头布鞋,上面绣的“王”字已被泥污浸透。
阖闾入驻楚王宫的那夜,下令以爵秩尊卑分居各殿。他自己坐上了楚昭王的正殿王座,抚着扶手上镶嵌的玉璧:“楚人奢靡,终致此祸。”
但真正的祸事,在次日黎明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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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员找到了楚平王的墓。
不在王陵,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土丘下。老监工战战兢兢地指出位置——他是当年参与修墓侥幸未灭口的工匠之一。掘开夯土,撬开三重柏木椁,里面是一具覆着玉衣的遗骸。
尸体已半腐,但那张脸,伍员死都认得。
十六年前,就是这张脸在章华台上对他父亲微笑,转头便下诏:“伍奢谋逆,诛三族。”玉冠下露出的鬓角,曾佩着楚国最美的兰草;此刻却爬满了尸斑,像地图上逐渐沦陷的城池。
伍员接过亲兵递来的铜鞭。
鞭长七尺,是他特意命人铸的,重三十斤,握在手里沉得坠手。他活动了一下肩背——这些年在吴国,他从未停止练武,每一寸肌肉都为此刻准备着。
第一鞭下去,玉衣碎裂。
第二鞭,肋骨断裂的轻响。
第三鞭、第四鞭……他不再计数。风声、鞭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有腐液溅到他脸上,温热、腥臭。他不停手。
周围静得可怕。连惯经沙场的吴军士卒都别过了脸。只有一个老监工还瞪着浑浊的眼睛看着,看着这个披发跣足、状若疯魔的楚国旧臣,在鞭打一具早已不会回应任何痛苦的尸体。
三百鞭毕,尸骨尽碎,与泥土、玉片混作一堆。
伍员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滴落,在手背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虚脱般的平静,仿佛胸膛里那个长了十六年的毒瘤终于被连根剜出。
但也就在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啜泣。
回头,是个缩在土堆后的楚国老妇,怀里紧紧搂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吓得忘了哭,只睁大眼睛盯着他手中滴着腐液的鞭子。
老妇发现伍员在看自己,猛地捂住孩子的眼睛,把自己枯瘦的身子挡在前面。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悲悯。
伍员忽然意识到:在这楚人眼中,他不再是含冤流亡的贵公子,不再是卧薪尝胆的复仇者,而是一个在祖坟前掘尸泄愤的怪物。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靠近,“该……该回宫了。”
伍员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鞭柄震裂,血混着尸液,黏腻一片。他随手抓了把黄土擦了擦,转身时,脚踩碎了半块从玉衣上剥落的玉璜。
咔嚓。清脆的一声。
像是某种东西彻底断裂的声音。
那一夜,郢都无人安眠。
吴军彻底放纵了。抢掠从宫殿蔓延到坊市,火光映红半片天空。有楚人老者抱琴端坐家中,待吴兵破门而入时,抚了一曲《黍离》,然后引火自焚。焦糊味混着酒气、血腥气,在这座千年古都上空盘旋不散。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楚国各城邑:“吴人掘我先王墓。”“他们在太庙饮酒作乐。”“楚国要亡了。”
而亡国的种子,往往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这一鞭一鞭、一哭一笑、一桩桩具体而微的暴行中,深深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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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王芈轸是在云梦泽的芦苇荡里,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亡国”二字的滋味。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国君,出逃时连玉玺都忘了带,只抓了半块吃剩的麦饼。此刻他蜷在渔舟底舱,听着远处郢都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胃里一阵阵绞痛。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羞耻。
令尹子常早已不知去向。据说逃到了郑国。随行的大臣只剩下子西、子期几位堂兄,个个衣衫褴褛,面如土色。
“王上,”子西哑着嗓子,“往随国去吧。随侯与我先君有旧。”
昭王没应声。他盯着船舱缝隙漏进来的一缕天光,忽然问:“你们说,伍子胥此刻在做什么?”
无人回答。但每个人脑海里都浮现出同样的画面:那个他们自幼听说的、温文尔雅的伍家次子,如今正站在楚国的宫殿里,或许正用楚国的酒爵,饮着庆功的酒。
昭王把脸埋进掌心。他感到眼眶发热,但强行把泪憋了回去。王不能哭。父亲平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过:“为王,便是要咽下所有不能对人言的苦。”
可他咽不下。这苦太大了,卡在喉咙里,噎得他几乎窒息。
几乎在昭王北逃的同时,另一匹马正向南疾驰。
申包胥没有随王驾同行。他在城破前夜的混乱中,拉住子西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去秦国。”然后翻身上马,逆着溃逃的人流向北。
他知道此去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秦楚虽联姻,但秦哀公年迈保守,未必愿为已倾覆的楚国与新兴的吴国开战。可他记得那夜的誓言:“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
一言既出,骸骨为证。
七百里路,他跑了五天四夜。马累死两匹,到最后一段是徒步走的。脚上的麻履早已磨穿,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秦都雍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袍服褴褛,散发垢面,与乞丐无异。
宫门守卫拦住了他。
“楚使申包胥,求见秦王!”
“大王不见客。”
“楚国存亡,在此一举!请通传——”
戈戟交叉在他胸前。申包胥退后一步,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守卫目瞪口呆的事:他撩起破败的衣摆,对着紧闭的宫门,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礼仪性的跪拜,而是整个身体伏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
“楚臣申包胥——求见秦王!”
无人应。
“楚臣申包胥——求秦出兵救楚!”
只有寒风呼啸。
从日出到日落,他就这样跪着、喊着。喉咙从嘶哑到失声,膝盖从疼痛到麻木。宫门开了几次,有秦臣出入,或侧目,或叹息,但无人为他驻足。
第二日,开始下雪。
雪花落在他裸露的后颈上,化开,冰水顺着脊骨往下流。守卫换了一班,新来的年轻士卒偷偷塞给他一块烤热的饼。申包胥摇头,饼掉在雪地里,很快被雪覆盖。
第三日,他不再喊了。喊不动了。他只是跪着,眼睛盯着宫门上狰狞的铜铺首。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出现嗡鸣。他知道这是脱水的征兆。
父亲。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身为楚国大夫的父亲教他读《周颂》:“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父亲说,为臣之忠,当如江汉之流,昼夜不舍。
第四日,他开始出现幻觉。时而看见郢都的大火,时而看见伍员那双被仇恨烧红的眼睛,时而看见昭王稚嫩而惊恐的脸。但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第五日,他连跪都跪不住了。身体歪向一侧,他用肘撑着地,不让自己完全倒下。雪停了,但温度更低。呼气成霜,睫毛上结了冰晶。
第六日,意识开始涣散。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回到了郢都家中的暖阁,妻子正在烹茶,幼子琅琅的读书声从隔壁传来……不,不能睡。他猛地摇头,冰碴从发间簌簌落下。
第七日黎明,宫门终于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秦哀公本人。老秦王裹着厚厚的狐裘,被侍从搀扶着,走到台阶边缘。他俯视着阶下那个几乎被雪埋住的人形。
“申包胥,”秦王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已在此七日了。”
雪堆动了动。申包胥用尽最后力气,抬起脸。他的脸已被冻伤,嘴唇开裂数道血口,但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将熄未熄的火。
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秦王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他转身,对身边的乐师说:“奏《无衣》。”
琴瑟起,钟鼓鸣。苍老的歌声在黎明前的宫门前回荡: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申包胥听清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然后,这个七日未食未眠、未落一滴泪的楚国大夫,忽然像孩子般放声痛哭。
那不是抽泣,是号啕。是压抑了七天、七个月、甚至七年的所有恐惧、绝望、屈辱与希望,冲破喉咙的闸门,汹涌而出。泪水冲出眼眶,在冻伤的脸上冲出两道滚烫的沟壑。
秦哀公走下台阶,亲手扶起了他。
“楚有如此忠臣,岂能亡?”老秦王对左右说,“备车,发兵。”
秦军的战车驶出雍城时,申包胥昏倒在车舆里。医者诊治后说:“心力交瘁,但无性命之忧。只是这膝盖……”老医者摇头,“骨膜已损,此后每逢阴雨,必痛入骨髓。”
申包胥在昏睡中梦见一条鞭子。不是伍员手中那根,而是一条由无数楚国百姓的视线编成的鞭子,悬在所有吴军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他知道,转机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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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军在郢都的好日子,结束得比预想的更快。
先是粮草。郢都仓廪虽丰,但三万吴军加上数万降卒、民夫,消耗惊人。楚人表面顺从,暗中却将粮食藏匿、转移,市面上的粮价一日三涨。
然后是叛乱。各地城邑虽然陷落,但楚国的贵族、官吏转入山林,组织抵抗。小规模的袭击日夜不休,吴军士兵夜间不敢单独外出,连取水都要结队持械。
但最致命的,是阖闾弟弟夫概的野心。
这位柏举之战的首功之将,在目睹兄长日日在楚王宫中宴饮作乐后,心中那点不甘如野草疯长。他想起出征前占卜得的卦象:“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龙,为什么不能是两条?
公元前505年九月,夫概秘密率本部五千精兵,声称追剿残敌,实则顺江东下,直扑吴都姑苏。他要趁阖闾远在楚国、国内空虚之机,自立为王。
消息传回郢都时,阖闾正在观赏楚宫乐伎新排的舞蹈。酒爵从他手中滑落,琼浆泼洒在织锦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污迹。
“他……他怎么敢?!”
伍员站在殿柱的阴影里,看着吴王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曾教导他:“祸患常积于忽微。”从吴军入郢那天放纵抢掠开始,从阖闾坐上楚王宝座开始,从他自己挥出那三百鞭开始——祸患的种子便一颗颗埋下了。
如今,到了破土的时候。
几乎是同时,南方传来急报:越王允常见吴国精锐尽出、国内动荡,亲率大军北上,已连破吴境三城。
前后夹击。真正的绝境。
阖闾连夜召集众将。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惶惑不安的面孔。
“撤军。”孙武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立刻撤军。”
“可楚地——”有将领不甘。
“楚地从来就不属于吴国。”孙武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占领的只是城池,从未占领人心。如今后院起火,若再不归,姑苏不保,三万将士将成无根飘萍。”
伍员始终沉默。他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曾是他用六年时间测算、谋划才铺就的复仇之路。如今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尽头不是他想象中的快意恩仇,而是更大的空虚。
他忽然很想再见申包胥一面。想问问那位固执的故友:用三百鞭换来一场终将失去的胜利,值与不值?
但他知道,申包胥此刻正随秦军南下,带着复仇的火焰,烧回这片被泪水浸透的土地。
吴军撤离那日,郢都下起了小雨。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如针的雨丝,沾衣欲湿。楚国百姓默默站在街巷两侧,看着曾经耀武扬威的吴军士卒垂头丧气地列队出城。他们甲胄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成淡褐色,像大地本身渗出的伤疤。
没有欢呼,也没有咒骂。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伍员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经过郢都东门时,他勒马回望。雨幕中的城楼朦胧不清,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十六年前,他就是从这个门逃出去的,怀里揣着父兄的冤屈。十六年后,他又从这个门离开,怀里揣着……什么呢?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脏在机械地跳动。
一个楚国老妪忽然从人群中冲出,跪在他的马前。她手里捧着一只破陶碗,碗里是浑浊的雨水。
“伍将军,”老妪抬起头,脸上皱纹密布如龟裂的土地,“喝口水再走吧。”
伍员愣住了。他认出了这双眼睛——正是在平王墓前搂着孩子、用悲悯眼神看他的那个老妇。
“楚国的水,养过您伍家世代。”老妪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也养过我们这些草民。”
伍员颤抖着手接过陶碗。碗沿有处缺口,硌着他的嘴唇。雨水混着灰尘的味道,微涩,微苦。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碗底朝天。
老妪接过空碗,深深一拜,然后退回人群中,消失不见。
那一刻,伍员忽然明白了申包胥当年那诺言的分量。覆楚容易,兴楚难。摧毁一座城,只需要火与剑;但要重建一个国,需要的是无数人日复一日地担水、和泥、垒砖,是在废墟上重新点燃灶火,是在荒芜里再次播下种子。
而他,选择做了那场焚毁一切的大火。
雨越下越密。伍员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是泪。他调转马头,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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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王回到郢都时,已是次年春天。
宫室大半焚毁,街巷残破不堪,但毕竟,这是郢都。子西、子期组织民夫清理废墟,在太庙的原址上搭起简易的祭坛。祭祀那日,昭王亲手将第一抔土撒在烧焦的地基上。
“自今日起,”他对着仅存的宗室、臣工说,“楚国当如凤凰,浴火重生。”
但重生需要时间,更需要安全。吴军虽退,威胁未消。阖闾回国平定夫概之乱、击退越军后,很快又恢复了元气。公元前504年,吴太子波再次率舟师西进,大败楚水军,俘获其主帅。
消息传到郢都,刚刚重建的宫殿里弥漫着恐慌。
“迁都吧。”子期在朝会上直言,“郢都地处江汉平原,无险可守。吴人舟师顺流而下,朝发夕至。我们不能再冒一次险。”
群臣争议。有老臣涕泣:“郢都是先祖经营数百年的基业,岂能轻弃?”
昭王沉默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走遍了郢都的大街小巷:看工匠修复被烧毁的屋舍,看农人在城郊翻耕被战马践踏过的田地,看孩童在残垣断壁间追逐嬉戏——他们已不记得一年前那场浩劫。
第四日黎明,他召见子西、子期和刚刚养好伤的申包胥。
“迁。”他只说了一个字。
新都选在鄀(今湖北宜城东南)。此地西依荆山,东临汉水,既有山川之险,又保水路之便。更重要的是,它离秦更近。
迁都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王室、百官、军队、工匠、典籍、礼器……浩浩荡荡的队伍向西行进。昭王走在队伍最前,不乘车,不骑马,徒步。
他要用自己的脚,丈量这条退守之路。
每走十里,他便让史官记下一处地名、一处地形。他要记住楚国每一寸土地的样子,记住哪条河可以行舟,哪座山可以设伏,哪片林可以藏兵。
行至鄀地那日,秋意已浓。汉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对岸的荆山层林尽染。昭王站在新筑的土台上,远眺这片将成为楚国新起点的土地。
申包胥拄杖站在他身侧。这位哭秦庭的忠臣,如今腿脚已不灵便,但眼神依旧清亮。
“包胥,”昭王忽然问,“你说,寡人是懦弱之君吗?”
申包胥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勾践卧薪尝胆,无人说其懦弱。今日王上迁都图存,是为保存楚之血脉、楚之精神。都邑可迁,社稷不移——此非懦弱,乃真正的大勇。”
昭王转头看他:“你的腿……”
“每逢阴雨便痛。”申包胥笑了笑,“但痛得好。它让臣记得,楚国是怎样活过来的。”
暮色四合,汉水对岸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渔火。那是楚国的百姓,在战火未曾波及的角落,依然按着千百年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昭王深吸一口气,江风湿冷,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息。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王座不是用来享受尊荣的,是用来承担重量的。
这重量,是每个楚人清晨醒来时的期盼,是每盏夜里亮起的灯火,是每条需要疏浚的河道,是每片等待开垦的荒野。它重如千钧,但你必须挺直脊梁扛起来。
因为你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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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楚昭王病逝于征伐途中。临终前,他把太子章(即楚惠王)的手放在子西、子期手中:“楚国之兴,在得人。勿忘。”
又二十年,伍子胥在吴国谏阻夫差赦免越王勾践,被赐死,尸体裹以鸱夷革,投于江中。吴人怜之,为其立祠。
而申包胥,一直活到很老。他见证了楚惠王复兴楚国,见证了楚国疆域再次向东扩展,直至饮马长江。
他晚年居于鄀都郊野,每日晨起,必面东而立——那是郢都的方向。膝盖的旧伤随着年岁增长愈发严重,每逢梅雨季,便痛得夜不能寐。
某日,一个年轻士子慕名来访,问他:“先生当年哭秦庭七日,可曾想过若秦王不救,当如何?”
申包胥正在院中侍弄一株兰草。他直起身,用沾满泥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你看这旧伤。它痛了我三十年,但正是这痛提醒我:楚国活下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至于‘若’——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能先问‘若不成’。你只需问自己:该不该做,能不能做。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你的骨头能撑多久。”
士子若有所思。
“那……伍子胥将军呢?您还恨他吗?”
申包胥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庭院,兰草叶梢的露珠滚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与他,”老人缓缓说,“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杈。一根选择向下,扎进仇恨的泥土;一根选择向上,伸向复国的天光。方向不同,但根,都在楚国。”
傍晚时分,士子告辞。申包胥拄杖送他到院门口,忽然说:“你若将来写史,莫只写鞭子与眼泪。要写写郢都城破那夜,那个抱着孩子蜷在街角的老妇;写写秦军南下时,沿途为军队担粮送水的楚民;写写迁都路上,那个徒步走过三百里的年轻君王。”
“为什么?”
“因为,”申包胥的目光变得幽深,“鞭子只能打碎骨头,眼泪只能浸湿史册。但真正让一个国活下来的,是无数普通人清晨醒来,继续生火、做饭、耕田、织布——仿佛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的那份固执。”
士子深深一揖,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像一滴墨融进泛黄的长卷。
申包胥扶着门框,站了很久。膝骨深处的疼痛又隐隐传来,但他习惯了。这痛楚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年轮,记录着那段几乎倾覆又艰难重生的岁月。
远处,汉水的涛声隐隐传来,日夜不息。
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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