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苦药
第三次从医院回来,家里静得像一口深井。
我把自己扔进沙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了灰的水晶灯,一动不动。
小腹深处还隐隐作痛,像有根钝针在里面搅。
那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心上那个空洞,一次比一次大。
结婚三年,我流掉了三个孩子。
每一次,都在刚过两个月的时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由分说地卷走一切。
医生说不清原因,只说是概率问题,让我好好调理。
可“调理”这两个字,在我婆婆季筝的字典里,约等于“罪有应得”。
厨房里传来“当”的一声,是砂锅盖子磕在灶台上的声音。
我眼皮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婆婆端着一个黑陶的药碗走出来,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
“啪”的一声,碗被重重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苦气味,瞬间钻进鼻腔。
碗里的药汁黑不见底,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像是什么动物的油脂。
“趁热喝了。”
婆婆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里结了冰的石头。
我看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妈,这是什么?”
“好东西。”
她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个审判的姿态。
“我托你表舅从乡下找来的偏方,专门治你这种占不住胎的肚子。”
她刻意加重了“占不住胎”四个字。
我的手脚开始发凉。
“妈,医生说我现在需要静养,不能乱吃东西。”
“医生医生,医生要是有用,我孙子呢?”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双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子。
“三年了,时佳禾,整整三年了。”
“我们老谢家三代单传,到了柏舟这一代,不能断了根!”
“你进门前,我找人算过的,说你八字旺夫,能生!结果呢?”
她一句句地数落,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儿子身体好得很,我们老谢家的人,个个身体棒,问题出在哪儿,你心里没数吗?”
我当然有数。
每一次检查,医生都说我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
可是在这个家里,在婆婆眼里,生不出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原罪。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闻着那股让我恶心的气味,第一次生出了反抗的念头。
“妈,这药我不喝。”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婆婆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拒绝。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喝。”
我重复了一遍,迎上她的目光。
“医生开的药我按时吃,但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不能喝。”
“反了你了!”
婆婆“嚯”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就是存心的!你就是不想给我们老谢家生孩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柏舟离了你不行?我告诉你,想给我儿子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你要是不想生,就趁早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滚蛋”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进了我的耳朵。
我浑身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谢柏舟回来了。
婆婆一看来救兵到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捂着胸口,一副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
“哎哟……我的心口……要被这个不孝的儿媳妇气死了……”
谢柏舟一进门看到这架势,赶紧放下公文包,冲过来扶住他妈。
“妈,妈您怎么了?佳禾,你又怎么惹妈生气了?”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前因后果,就直接把“惹”这个字扣在了我的头上。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婆婆指着茶几上的药碗,颤巍巍地告状。
“柏舟啊,你看看,这是妈好不容易托人给你媳"妇求来的保胎神药,她不喝,还咒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那演技,不去拿个奖都屈才了。
谢柏舟看向我,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责备。
“佳禾,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为我好,就是逼我喝这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熬出来的玩意儿?”
“柏舟,你闻闻,你闻闻这是什么味儿!这能是人喝的吗?”
谢柏舟走过去,端起碗闻了闻,也皱起了眉。
但他只是犹豫了一秒钟。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
“佳禾,就算……就算是为了我,喝了吧。”
“妈也是一片好心,你别辜负了她。”
“你这次身体又没养好,万一……万一这个偏方真的有用呢?”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躲闪,看到了懦弱,看到了息事宁人。
唯独没有看到对我的心疼和保护。
原来,在他心里,他母亲那可笑又可怖的“一片好心”,比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的身体和心情,要重要得多。
那碗黑色的药汁,不再是药。
它是这个家给我的一道符。
喝下去,我就继续做那个任人宰割的听话媳妇。
不喝,就是大逆不道。
我盯着那碗药,突然觉得很平静。
我端起碗,在他们母子俩错愕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进卫生间。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那碗“神药”全部倒进了马桶。
按下冲水键。
黑色的药汁打着旋,被冲得一干二净。
就像我那段被冲走的,可笑的婚姻。
02 裂痕
马桶发出的轰鸣声,像一声宣战的号角。
婆婆的尖叫紧随其后。
“你这个败家精!你这个丧门星啊!”
她冲过来,扬手就要打我。
我下意识地一躲,她的巴掌落了空,打在了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哎哟我的手!”
她立刻抱着手腕哭嚎起来。
谢柏舟赶紧扶住她,对着我吼道:“时佳禾!你疯了吗!”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只觉得无比荒唐。
“我没疯。”
我看着谢柏舟,一字一句地说。
“疯的是你们。”
“你们才是一心想要我死。”
谢柏舟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说什么胡话!我妈好心给你弄药,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对她!”
“好心?”
我指着马桶。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你知道喝下去会怎么样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喝!”
“谢柏舟,在你心里,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你……”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婆婆在一旁煽风点火。
“柏舟,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不想生!她就是见不得我们老谢家好!”
“妈,您少说两句!”
谢柏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把我拉到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将婆婆的哭骂隔绝在外。
“时佳禾,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压低声音,但怒气未消。
“非要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你才开心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想怎么样?”
我反问他。
“我不想再像个牲口一样被对待,不想再喝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不想再被人数落我的肚子不争气。”
“谢柏舟,我也很难过。”
我的声音哽咽了。
“我也想要我们的孩子,我比谁都想要。”
“第三个了,你知道我有多疼吗?”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柏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佳禾,我知道你难受。可是妈她……她也是着急。”
又是这句“她也是着急”。
好像这五个字,就能抵消掉她所有的刻薄和恶毒。
“她着急,就可以不把我当人看吗?”
“她着急,就可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吗?”
我擦掉眼泪,盯着他的眼睛。
“谢柏舟,我们结婚三年了,前前后后做了多少次检查,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吗?”
“医生说我们俩都没问题,让我放宽心。”
“可是我怎么放宽心?在这个家里,我每天都像在走钢丝。”
“我求你,我们搬出去住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离你妈远一点,也许……也许我就能好了。”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我以为,他会心疼我,会答应我。
然而,谢柏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搬出去?你说得轻巧。”
“我妈一个人,身体又不好,我怎么能放心她自己住?”
“再说了,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陪着她,那不是不孝吗?”
“佳禾,你能不能懂点事?别这么自私。”
“自私?”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为了这个家,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社交,放弃了自我。
到头来,在他嘴里,我却成了“自私”。
“好,我不自私。”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我们换个方式。”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医院,做个最全面的检查。”
“既然医生说我也没问题,那我们就把所有可能性都查一遍。”
“尤其是你。”
谢柏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我不是怀疑你。”
我尽量让语气温和。
“我只是觉得,为了孩子,我们应该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这样就算以后……我们也能对自己有个交代。”
“我没空!”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最近公司项目忙得要死,天天加班,哪有时间去医院折腾?”
“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问题?我上次不也查过了吗?”
“你上次只做了最基础的检查!”
我有些激动。
“柏舟,这很重要!就抽个时间,好不好?”
“你别无理取闹了行不行!”
他显得极不耐烦。
“我都说了我身体没问题!你别整天胡思乱想,把问题往我身上推!”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听妈的话,把身体养好,别一天到晚整这些没用的!”
他说完,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客厅里,立刻传来他安抚婆婆的声音。
“妈,您别气了,我替她给您道歉……”
“她就是刚没了孩子,心情不好,您多担待……”
我站在卧室里,听着他一句句的“道歉”和“解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他从始至终,都站在我的对立面。
他拒绝检查,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在他和他母亲的潜意识里,问题“不可能”出在他身上。
我是那个外人。
我是那个有“缺陷”的载体。
所以,受苦是应该的,被责骂是应该的,喝下那碗不知名的毒药,也是应该的。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我忽然明白,我和谢柏舟之间,那道裂痕,已经深到再也无法弥补了。
这个家,不是我的家。
是他们母子的堡垒。
而我,只是一个被寄予了生育厚望,却屡屡失败的外来者。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不合格的工具。
03 医生的冰与火
第二天,我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自己去了医院。
挂的是之前一直看我的那个老大夫的号。
可坐到诊室里,我才发现,换人了。
一个很年轻的男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表情很冷。
胸前的铭牌上写着:闻亦诚。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想换个号。
跟一个陌生的男医生讨论自己反复流产的事,总觉得尴尬。
可后面排着长长的队,我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时佳禾?”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也和他的表情一样,冷冷的。
“嗯。”
他翻看着我的病历,厚厚的一沓,记录着我三年来的所有痛苦和希望。
“第三次了。”
他用笔尖点了点最近的那次记录,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嗯。”
我的鼻子有点酸。
“之前的检查都做过了,夫妻双方染色体正常,我的内分泌、子宫环境也都正常。”
我像背书一样,把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都是刚过六十天,就……”
我说不下去了。
闻亦诚没有像别的医生那样安慰我,只是扶了扶眼镜,继续看病历。
诊室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我婆婆季筝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怒气。
“我就知道你又跑医院来了!”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病历本,扔在桌上。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花了那么多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医生,”她转向闻亦诚,开始倒苦水,“你给评评理!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娶了她三年,一个蛋都下不出来!”
“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还天天往医院跑,我看她就是不想生!”
诊室里还有别的病人和家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你别在这儿闹!”
我站起来想把她拉出去。
“我闹?”
她甩开我的手,声音更大了。
“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问问她,我昨天好心好意给她求了保胎的药,她倒好,全给我倒了!这是安的什么心?”
“她就是想让我们老谢家断子绝孙啊!”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捶胸顿足。
我窘迫到了极点,不停地跟闻亦诚道歉。
“对不起医生,对不起……”
闻亦诚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冷静地看着我婆婆表演,眼神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样本。
直到我婆婆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声音依旧很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阿姨。”
他看着我婆婆。
“第一,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
“第二,看病是要花钱的,天经地义。”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然后又移回到我婆婆脸上,“下蛋的是鸡,不是人。”
婆婆被他这几句话噎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诊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我婆婆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紫红色。
“你……你这个医生怎么说话的!”
闻亦诚没理她,他拿起桌上的病历,递给我。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专注,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不存在。
“你之前所有的检查,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建议,让你先生,去做一个全面的精子形态学分析。”
“精……精子什么?”
我婆婆插嘴。
闻亦诚看都没看她,继续对我说:“就是查一下精子的畸形率。常规的精液分析,是查不出来这个的。”
我心里一动。
昨天我让谢柏舟去检查,他断然拒绝。
现在,有医生明确提出来了。
“可是……我先生他……”
我有些犹豫。
“他不愿意来?”
闻亦诚似乎猜到了。
我点了点头。
“他觉得问题不在他身上。”
婆婆立刻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就是!我儿子身体好得很!能有什么问题!你这个医生就是想骗钱!”
闻亦D诚的嘴角,似乎向上挑了一下,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靠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我和我婆婆。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时女士,我只跟你说一句。”
“你这种情况,反复在早期流产,女方又查不出任何问题。”
“根据我的临床经验,大概率是男方的精子质量有严重问题,导致胚胎无法正常发育。”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震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所以,你要是真想生个健康的孩子。”
“换个老公,就能生了。”
整个诊室,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也呆住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冰冷,残酷,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它击碎了我三年来所有的自我怀疑、自我谴责。
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婚姻里那个化脓的伤口。
我婆婆先反应过来,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什么狗屁医生!我要投诉你!你咒我儿子!”
闻亦诚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叫号器。
“下一位。”
他甚至没再看我们一眼,仿佛我们已经是两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我拉着还在撒泼的婆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诊室。
走廊里,婆婆还在骂骂咧咧,说要去找院长。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换个老公,就能生了。”
那冰冷的声音里,藏着一把火。
一把点燃了我所有不甘和愤怒的火。
04 秘密行动
从医院回来,我一反常态地平静。
婆婆还在客厅里骂骂咧咧,说那个医生没医德,说要去卫生局告他。
我没理她,径直回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闻亦诚医生的话。
“精子形态学分析。”
“畸形率。”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把钥匙,在我眼前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过的门。
门后,可能就是真相。
我必须拿到证据。
晚上,谢柏舟回来,婆婆立刻添油加醋地把白天在医院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医生坏透了!竟然咒你!说让你老婆换个老公!这是人话吗?”
谢柏舟听完,果然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哪个医院的?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就去投诉他!”
我从卧室走出来,平静地看着他。
“算了,别去了。”
我的态度让他们母子俩都愣住了。
“佳禾,你……”
谢柏舟有些不解。
我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容,走到他身边,替他拿下公文包。
“妈也是气话,那个医生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别当真。”
“我今天想了一天,妈说得对,还是得靠偏方。”
我转向婆婆,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妈,您那个药还有吗?明天再给我熬一碗吧,这次我一定喝。”
婆婆狐疑地看着我,大概是被我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搞蒙了。
“你……你真想通了?”
“想通了。”
我点点头,垂下眼帘,做出一个无比顺从的姿态。
“之前是我不懂事,刚没了孩子,心里难受,跟您顶嘴了,您别往心里去。”
“只要能怀上孩子,喝什么药我都愿意。”
谢柏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佳禾,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他搂住我的肩膀,语气温柔。
“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调理,我们肯定会有孩子的。”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心里一片冰冷。
演戏,谁不会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变成了他们眼中最完美的儿媳和妻子。
婆婆熬的药,不管多难闻,我眼都不眨就喝下去。
她说什么,我都点头称是。
谢柏舟也对我体贴了许多,觉得我终于“懂事”了。
家里气氛一片祥和。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偷偷在网上查了闻亦诚医生的资料。
他是这家三甲医院新引进的生殖医学专家,博士,从国外回来的。
网上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
有人说他技术高超,手到病除。
也有人说他脾气古怪,说话太直,不近人情。
我看着他的照片,就是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冷漠的脸。
我鬼使神差地,拨通了医院的咨询电话,转接到了他的诊室。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他的声音,依旧清冷。
“喂。”
“闻……闻医生,是我,时佳禾。”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事?”
“我想问一下,您说的那项检查,具体是怎么做的?需要……需要注意什么?”
“让他禁欲三到七天,来医院挂男科或者生殖科,取精液样本就行。”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可是……他不愿意去。”
我小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几乎以为他要挂电话了。
“那就想办法让他去。”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解决问题的冷静。
“时女士,这是你的战争,不是我的。”
“如果你自己都不想战斗,没人能帮你。”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愣了很久。
他说得对。
这是我的战争。
我开始计划。
我知道谢柏舟爱面子,又极其孝顺。
直接让他去,他肯定不去。
必须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机会很快就来了。
谢柏舟的公司组织年度体检,合作的正好是我去看病的那家医院。
我拿到体检单,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一个计划在我脑中成型。
体检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他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柏舟,今天体检别忘了啊。”
我一边给他系领带,一边状似无意地说。
“我看你们公司的体检套餐挺好的,好多项目呢。对了,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活动,说是咱们医院的,体检客户可以加一百块钱,给家属也做一个基础套餐。”
“我帮你报上名了,到时候你做完,顺便把我的也做了吧。”
谢柏舟愣了一下。
“你做什么?”
“就是抽个血,查查肝功能什么的,反正便宜。”
我笑得天真无邪。
“最主要的是,里面有个项目,好像叫什么……嗯……生育能力评估,男女都能做。”
“我想着,反正你也要去,就顺便查一下嘛。这样妈不也放心吗?”
我把婆婆搬了出来。
谢柏舟果然有些意动,但还是有点犹豫。
“那多麻烦。”
“不麻烦!”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我早就伪造好的“医院活动页面”。
“你看,就是这个,‘关爱家庭,和谐生育’活动。我已经付过钱了。你不去,我这一百块钱可就白花了。”
我装作一副心疼钱的样子。
谢柏舟最看不得我这样,他家境普通,骨子里很节俭。
他拿过手机看了看,那个页面做得十分逼真。
他又想了想,去医院查一下,总比被我天天念叨要好。
而且,他潜意识里认定自己没问题,查一下也无妨,还能堵住我的嘴。
“行吧行吧,知道了。”
他终于不耐烦地答应了。
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常规的生育能力评估,就是普通的精液分析,查不出畸形率。
我必须把项目换掉。
我提前一天,又给闻亦诚打了个电话。
这次,我没有拐弯抹角。
“闻医生,我先生明天会去医院体检,我会想办法让他去做精液分析。”
“但是,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我希望,他的样本,能被拿去做精子形态学分析。”
电话那头,闻亦诚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拒绝我。
“体检中心男科的样本,下午三点会统一送到生殖医学实验室。”
他突然开口。
“你让他三点之前把样本交了。”
“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谢谢您,闻医生,真的,太谢谢您了!”
“不用谢我。”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我只是讨厌蠢货,也讨厌把别人当成蠢货的人。”
“报告出来,需要三天。”
05 审判日
那三天,我过得度日如年。
表面上,我依旧是那个温顺贤良的妻子,给谢柏舟洗手作羹汤,对婆婆言听计从。
可我的心里,揣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谢柏舟体检回来,一脸轻松。
“查完了,医生说我身体好得很,让你别瞎想了。”
他说的,是体检中心那个负责常规咨询的医生。
我点点头,笑着说:“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他不知道,他那份被做了手脚的样本,正在另一个科室,被放在高倍显微镜下,仔细分析。
第三天下午,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报告已出,在门诊楼三楼生殖中心前台,凭你本人身份证领取。】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闻亦诚。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说要去超市买东西。
一路上,我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我既渴望看到那个结果,又害怕看到那个结果。
到了医院,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生殖中心前台。
护士核对了我的身份证,从一堆报告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时佳禾家属的,对吧?”
“嗯。”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A4纸,它却重得像一块铅。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那里人少。
我颤抖着手,展开报告单。
目光直接锁定了最下面的一行结论。
【精子形态学分析:正常形态精子百分比:3%】
【诊断:严重畸形精子症。】
百分之三。
这意味着,谢柏舟的精子,有百分之九十七,是畸形的。
是那些奇形怪状的,没有战斗力的,甚至带着错误基因的精子,导致了我的胚胎一次次在发育初期就凋亡。
不是我的错。
真的不是我的错。
那一瞬间,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想哭的释然。
压在我身上三年的那座大山,那个名为“罪责”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靠着墙,缓缓地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原来,我受的那些苦,那些骂,那些委屈,全都源于一个谎言。
一个他们母子俩坚信不疑,并强加给我的谎言——“我们老谢家身体好得很”。
我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来。
眼神,已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去了附近一家打印店,把这份报告复印了十份。
然后,我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了离婚的相关事宜。
律师告诉我,因为我没有工作,属于弱势一方,而且男方身体问题是导致我们婚姻核心问题(生育)的根源,在财产分割上,我可以争取更多。
我还去了一趟银行,查了我们夫妻共同账户的流水。
谢柏舟的工资卡,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转五千块钱给他母亲。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我。
一切准备就绪。
我回到家时,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婆婆看到我两手空空,立刻拉下了脸。
“去个超市这么久,买的东西呢?”
“忘买了。”
我淡淡地回答,换了鞋,走进餐厅。
谢柏舟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佳禾,快去盛饭啊,等半天了。”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我没有动。
我走到餐桌旁,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另一份,是谢柏舟的那份检查报告的复印件。
我把它们并排放在桌子上,推到他们母子面前。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
谢柏舟终于抬起了头,不解地看着我。
婆婆也凑过来看。
当她看清“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时,立刻尖叫起来。
“离婚?时佳禾,你发什么疯!你还想主动离婚?你有什么资格!”
谢柏舟也懵了,他拿起协议书,又拿起那份报告。
“严重畸形精子症?这是什么?你伪造的吧!”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指责我作假。
我冷笑一声。
“伪造?谢柏舟,这是你们公司合作体检医院出的报告,上面有医院的公章,有给你看诊的医生签名。”
“你要是不信,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当着你的面,再查一次。”
“你敢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自己长期熬夜、抽烟、酗酒的习惯。
他可能早就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婆婆一把抢过那份报告,她不认识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但她看懂了“严重”和“畸形”两个词。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儿子身体好得很!是你!一定是你这个扫把星克的!是你把我儿子克坏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嘴硬。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妈,别自欺欺人了。”
我第一次用这种冰冷的语气叫她“妈”。
“不是我的肚子不争气,是你的宝贝儿子,他不行。”
“他那百分之九十七的畸形精子,别说生孩子了,能让我怀上,都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我那三个没能出生的孩子,不是我杀死的,是被你们,被你儿子这不争气的身体杀死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把三年来的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吼了出来。
婆婆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煞白,她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份报告,就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把她引以为傲的“老谢家血统”打得粉碎。
谢柏舟“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我面前。
“佳禾,佳禾你听我解释……”
他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小毛病……”
“我改,我以后一定改!我戒烟戒酒,我好好锻炼!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再试试,我们肯定能有孩子的!”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前几天还因为我让他去做检查而大发雷霆。
现在,在证据面前,他跪得如此熟练。
我没有心软。
我只觉得恶心。
我一脚踢开他的手。
“谢柏舟,晚了。”
“在你为了你妈那碗毒药而指责我的时候,就晚了。”
“在你一次次拒绝检查,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我的时候,就晚了。”
“在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牺牲,却连最基本的信任和保护都给不了我的时候,就晚了。”
我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婆婆。
“还有你,季女士。”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占着你家的茅坑不拉屎吗?”
“现在,我把茅坑让出来了。”
“你去大街上,给你那‘身体好得很’的儿子,再找个能‘下蛋’的女人吧。”
“看看谁愿意嫁给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男人,还有一个你这样恶毒的婆婆。”
我说完,转身就走。
谢柏舟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婆婆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我没有回头。
我走进卧室,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三年的婚姻,我所有的家当,只有一个箱子。
当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时,谢柏舟冲过来堵住房门。
“佳禾,别走!求你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感情?”
我看着他哭得涕泗横流的脸,笑了。
“我们的感情,早在你一次次选择站在你妈那边的时候,就消磨光了。”
“谢柏舟,签字吧。”
“财产我已经算过了,房子是婚前财产,我不要。存款,我要一半。你每个月给你妈转的五千块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那部分,你要补给我。”
“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你这份检查报告,我想很多人都会感兴趣的。”
我把离婚协议书塞进他怀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他们母子俩绝望的哭喊声。
我一步都没有停。
走出单元楼,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抬头看天,一轮残月挂在天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真好。
06 新生
离婚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也许是那份检查报告的威慑力太大,也许是谢柏舟真的怕我闹上法庭。
他几乎没有挣扎,就同意了我所有的条件。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
“佳禾,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他哑着嗓子问。
我摇了摇头。
“谢柏舟,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以后,好好治病。”
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用分到的钱,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
阳光很好,有一个可以晒到太阳的小阳台。
我买了很多绿植,把阳台装点得生机勃勃。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里所有关于谢家人的联系方式,都删得一干二净。
然后,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我去了云南,看了洱海的日出,逛了丽江的古城。
我把那三年来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留在了旅途中。
回来后,我开始找工作。
结婚前,我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文案,业务能力还不错。
但脱离职场三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投了很多简历,都石沉大海。
偶尔有面试机会,对方一听说我三年空窗期,都露出了惋惜又拒绝的表情。
那段时间,我有点焦虑。
一天晚上,我正在修改简历,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
“时女士,是我,闻亦诚。”
我愣住了。
“闻……闻医生?您怎么会……”
“我听前台的护士说,你之前来取过报告。”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猜,你应该已经处理好你的事情了。”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恭喜。”
他说。
我有点意外,忍不住笑了。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脱离一个错误的人生,就是新生。值得恭喜。”
他的话,总是这么直接,又这么一针见血。
“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我问。
“我一个朋友,开了家文化传播公司,最近在招策划文案。”
“我看过你之前的职业背景,觉得可能适合你。”
“你要不要试试?”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可是我已经三年没工作了……”
“能力不是靠工作年限来证明的。”
他说。
“我把HR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自己去谈。”
“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握着电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闻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从那份报告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
“举手之劳。”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那次面试,我准备得非常充分。
我把我对市场的理解,对文案的思考,都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出来。
最终,我成功拿到了offer。
入职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我最喜欢的一条连衣裙。
走进办公室,阳光正好,同事们都很友好。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工作很忙,但很充实。
我每天都在学习新的东西,接触新的人。
我不再是那个围着丈夫和婆婆转,一心只想着怎么怀孕的女人。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我和闻亦诚偶尔会联系。
有时是我在工作中遇到一些医学相关的文案问题,会向他请教。
他总能给出最专业、最精准的解答。
有时是他会发一些有趣的医学科普文章给我。
我们聊得不多,但很舒服。
有一次,我为了感谢他,请他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在医院之外的地方见到他。
脱下白大褂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少了几分医生的清冷,多了几分书卷气。
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电影聊到旅行。
我发现,他并不是真的冷漠,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的内心,其实很温暖,很有趣。
“你为什么会当医生?”
我好奇地问。
他喝了口茶,看着窗外。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医疗误诊去世了。”
他说得很平静。
“所以,我讨厌犯错,也讨厌因为愚蠢和偏见造成的错误。”
我瞬间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对我那样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伸出援手。
因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偏见和愚蠢投下的阴影。
那顿饭后,我们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周末,他会约我一起去爬山,或者看画展。
我们像朋友一样相处着,谁也没有说破。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一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正发愁怎么回去,一辆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摇下,是闻亦诚的脸。
“上车。”
他说。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暖气,很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
“路过。”
他言简意赅。
我才不信。
车开到我家楼下,雨还在下。
我们坐在车里,听着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时佳禾。”
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嗯?”
“我不是路过。”
他说。
“我是在等你。”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
“我不想再做朋友了。”
07 春天
我和闻亦诚在一起了。
一切都那么自然,像是春天到了,河水就该解冻一样。
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送华而不实的礼物。
但他会记得我无意中提过喜欢吃哪家店的蛋糕,下班后绕远路给我买回来。
他会在我来例假疼得打滚时,默默给我煮好一壶红糖姜茶,再递上一个热水袋。
他会在我工作遇到瓶颈,自我怀疑的时候,冷静地帮我分析问题,然后告诉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不用再察言观色,不用再委曲求全。
我可以做我自己。
我把我的过去,那三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以为他会介意。
但他只是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那不是你的错。”
“佳禾,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值得被爱,也完全有能力去爱一个新生命。”
“至于孩子,我们顺其自然。有,是锦上添花。没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也足够精彩。”
我抱着他,把脸埋在他温暖的怀里,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幸福而流泪。
一年后,我升职成了策划部的主管。
我的生活走上了正轨,忙碌而闪闪发光。
偶尔,我也会听到一些关于谢柏舟的消息。
是从以前的邻居那里听来的。
据说,我们离婚后,婆婆季筝受了很大的打击,一病不起。
谢柏舟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我们离婚时他留下的那部分积蓄。
他一边要照顾母亲,一边要拼命工作赚钱,还要忍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因为,他不能生育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
婆婆给他安排了好几次相亲,女方一听说这个情况,都跑了。
有一次,我在商场的地下车库,远远地看到了他。
他好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些驼了。
他手里提着很多药,正低着头,被一个看起来是他领导的人训斥。
他不停地点头哈腰,满脸卑微。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虚空。
我们终究,都成了各自生活的囚徒。
又是一个春天。
我的例假推迟了半个多月。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不敢声张,自己偷偷去药店买了一根验孕棒。
躲在卫生间里,我看着那两条慢慢浮现的,清晰的红杠,手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正在医院做手术的闻亦诚。
没有配任何文字。
过了很久,他回了我一条微信。
也只有两个字。
“等我。”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
一进门,就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佳禾。”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嗯。”
“谢谢你。”
他说。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一片宁静。
窗外,小区的玉兰花开了,洁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知道,属于我的春天,终于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