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4年出生的,就在我出生的第三天,我母亲没能挺过去。她生产后恶露不净,放现在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但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成了个死局。
据父亲说,当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用筷子蘸着米汤往我嘴里滴。我就跟刚出生的像猫崽子一样,连吞咽都不会,只会像蚊子一样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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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小舅妈正在坐月子,表姐出生也才三天。那时候农村缺乏油水,她的奶水也不足,喂养表姐也很勉强。
父亲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当年因为结婚的事,和外公家关系也很僵。在那天,他抱着我走了十几里路,赶到了小舅家。
因为母亲的离世,外公家看见父亲上门都气不打一处来。但他们又可怜我,最后小舅闷声说:“桂荣,将孩子留下吧,咱们尽最大的努力……”
那一年,小舅妈把那点金贵的奶水,大半都给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让我活下来,在表姐两个月的时候,小舅妈给她断了奶喝稀米汤。因为营养跟不上,表姐个子很矮小,即使成年后也才刚过一米五。
我在舅舅家里一直待到了4岁,才回了老家。父亲此时重新成了家,还有一岁的弟弟,回到家后我总觉得格格不入。
等到要上学时,我强烈要求去舅舅那边上学。我继母自然是巴不得,撺掇父亲将我又送了过去,答应每年送一些粮食过去当我的口粮。
小舅妈看我回来了,拉过我就往怀里搂。她家是三个女儿,表姐们看我又跑回去了,十分生气。特别是比我大三天的玲表姐,看到舅妈这般,她气得狠狠推了我一把,骂我是“抢食狗”,然后被小舅妈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那时候我还不懂事,看到玲表姐挨打,还在一旁傻乐。1981年,我和玲表姐一起上了小学。我脑子好使,学习成绩很好,玲表姐却不成,上课坐不住。
每次我拿了奖状去跟小舅妈显摆,她都会从梁上的篮子里摸出一块水果糖给我。玲表姐在旁边看着,咽唾沫,有一次她气不过,抢了我的糖。小舅妈拿着笤帚疙瘩狠狠打了她一顿。
等到我上五年级的时候,父亲不来给送钱和口粮了。小舅跑了一趟,结果却生了一肚子闷气,跟小舅妈抱怨。玲表姐偷听到了他们的聊天,在一旁嘲笑我,说我爸不要我了,我也念不成书了。
这次我没跟她争辩,只是默默收拾着东西。小舅妈看我要回去,一把拽住了我,“和生,你别回去。你回去就读不成书了,就在这儿待着。你爹不管你,我们管你。”
小舅妈的话,给了我莫大鼓励,我哭着喊了一声“娘”,扑进了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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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我和玲表姐小学毕业了。小舅此时身体不太好,家里负担也重,玲表姐没去读初中,而我却上了初中。
1990年我考上了农校,1993年毕业后分配进了镇里的农技站。刚开始我一个月挣48块,我留下18块钱,剩下的30块钱都给了小舅妈。
小舅是个福薄的人,一辈子也没享上福。我刚工作那年麦收,天热得像下火。小舅一头栽进了地里,再没能醒过来。他们家没有儿子,去求大舅和二舅家的表哥顶孝子盆,但他们都不同意,我就去顶了孝子盆。
因为这件事,我父亲非常生气,他觉得外甥去给舅舅顶孝子盆让别人笑话。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原本就比较淡漠的关系更加疏远。
此时玲表姐也20岁了,到了婚配的年龄,她考虑到家里的情况,想要招个上门女婿。但老家那边上门的比较少,要么年龄大,要么人才很差。
玲表姐虽然个子矮,但长的还是不错,如果在家招婿,肯定遇不到良人。我坚定地站了出来,“姐,你去找你的幸福吧!娘的事我会管着的,你别把这枷锁往你身上背。”
玲表姐却有些顾虑,“和生,你还没成家,你家那一摊烂事,肯定得缠着你,负担也大的很……”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没少打架,但此时就像亲姐弟一般,互相为对方考虑。最后,我还是说通了她,给她介绍了单位同事的亲戚,虽然也是农村的,但小伙子干正事。
玲表姐的顾虑并非瞎想,1995年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高考落榜,家里要供他去县里复读。
但他成绩太差,县中不收。父亲来闹我,让我想办法,我被烦的没办法,也希望他能有出息,便找了同学关系,将他弄进了县一中复读。
只可惜,他压根不是这块材料,复读了两年都没能考上。父亲又来找我,让我帮他找个活干。
我本就不打算再掺和,小舅妈在一旁也劝我:要适可而止,免得沾上后甩不掉。这次,我直接干脆的拒绝了。父亲骂我不讲人情,给几个表姐表姐夫都帮忙,自家人却一点劲都不想使。
这次我不管他怎么说,始终不为所动,但我没想到继母竟然会去找舅妈的事。
1997年的冬天特别冷,感觉有零下十度,我被派到外地去学习了一个月,赶到春节前才回到老家。
我带着特产和礼物,第一时间去了小舅妈家,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真的愤怒了。屋里的玻璃窗烂了好几个大洞,风呼呼往里灌。
当年小舅自己盘的灶和火盆,都被砸坏了,小舅妈连生火做饭都成了问题。更然人心痛的是,小舅妈的脚肿的跟馒头一样,行动也不方便。
大表姐嫁的比较远,二表姐出去打工了,玲表姐此时正在坐月子。这几天小舅妈都是裹着棉被,喝着暖壶里的热水,吃着我带回来的饼干和蛋糕果腹。
我简直都要气疯了,这次他们趁我不在,来闹小舅妈完全打破了我的底线。我先带着她去医院看了脚,然后又找了证人,要给那帮人一个教训。
领头的是继母的娘家兄弟,算下来也是我的“舅舅”,被法办处理。这期间,父亲和继母各种求情、道德绑架都用尽了,但我一直没松口。
这件事后,我和家里彻底决裂,再也没有了往来。后面我结婚,双方父母谈事情,我都是让小舅妈替代的。
小舅妈在我家住了十八年。刚开始她有些不习惯,上厕所不敢冲水,嫌费水;吃饭不敢夹肉,怕我媳妇嫌弃。
我媳妇是个明白人,在结婚之前,我就跟她说明白以后要给小舅妈养老送终。在她的转圜下,小舅妈慢慢也适应了在城里的生活。
几个表姐也常来,每次来都带着许多田地里的农产品。玲表姐打趣,“和生,当年跟我抢奶吃,看来没白吃,比我们做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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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妈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我没让三个表姐出钱,我买了最好的棺木,摔盆的时候,我哭得站不起来。我知道,自己早就没了爹,现在连娘也没了。
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孩子回乡下扫墓,坟前那棵柏树长得很高了。我指着坟头跟孩子说:“磕三个头吧,里面睡着的,是你的亲奶奶。”
风吹过柏树,沙沙作响。我总觉得那是小舅妈在笑,就像当年我拿着奖状跑进门时,她从篮子里摸出那块糖的样子。
素材:一路生花;撰文:小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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