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重庆-重庆日报 记者 李晟
在重庆云阳李家坝的考古现场,当泥土被一层层细心剥离时,一个沉默了两千余年的巴蜀墓穴重见天日。墓葬里,随葬的并非孤零零的一柄剑,而是静静地躺着一套青铜兵器:一柄柳叶形剑横置于腰间,一支长矛倚靠肩侧,一件戈与一件钺分别守护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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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墓葬里出土的戈、矛、剑、钺。 受访单位供图
这并非个例,在成百上千座晚期巴蜀墓葬中,兵器的组合与陈放,仿佛一部无言的史书,诉说着一个民族与武器的深刻羁绊。
近日,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发布了《晚期巴蜀文化墓葬铜兵器研究》,揭开了承载着勇武、智慧与信仰的巴蜀兵器谱。
两千余年前巴蜀的武器库里有哪些兵器?他们最爱用的武器又是啥?巴蜀的武器上藏着怎样的特有智慧?
12月30日,这些谜题,在文章作者、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文博馆员卢林明的娓娓讲述中,揭开谜底。
剑仿若近身忠仆,成为随身携带的武备传统
若论及巴蜀兵器库中最为普遍和私人的存在,非青铜剑莫属。
卢林明提供的数据清晰地揭示了它的地位:在系统整理的研究样本中,青铜剑出土数量高达302件,远超其他器类,成为巴蜀墓葬中最常见的随葬兵器。“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说明。”卢林明说,“它意味着剑的普及程度极高,很可能是巴蜀成年男子,尤其是武士阶层的基础装备。”
巴蜀剑有着鲜明的自身风格。其中最典型的是扁茎无格柳叶形剑,其形制与中原系统迥异。剑身修长、线条流畅,宛如一叶迎风的柳条,因而得名。这种设计并非只为美观,“柳叶形的剑身结构,利于劈砍与刺击的结合,在近身缠斗中非常灵活。”
卢林明拿起一张线图解释道,“其扁平的茎部(即剑柄的金属部分),上面常设有一至三个穿孔,是为了牢固地绑缚木质的柄材,再缠绕麻绳或皮革,以适应湿润多山的巴地环境,握持稳固且不易脱手。”
剑之于巴蜀,显然超越了纯粹的物理工具。其一,它是身份与勇武的直观标识。在许多中型以上的墓葬中,剑是基础的随葬品,常与代表等级的其他礼器共存;其二,剑身之上,时常承载着精神世界的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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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剑。受访单位供图
卢林明特别指出那些装饰着虎纹、手心纹、巴蜀图语的剑,“例如‘虎纹’,是巴文化最具代表性的图腾标识之一,在巴文化中具有特殊的崇拜意义,将虎的形象铸于剑身,可能蕴含着祈求神力加持、威慑敌人的巫术思想。而一些精致的‘斑纹’工艺,通过特殊的铸造技术形成斑斓的表面,既显华美,也可能象征着战士的荣耀或家族的徽记。”这使剑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将个人的勇武与族群的信仰紧密联结。
剑的演变也勾勒出时代的脉搏。卢林明分析类型学序列后发现,从春秋晚期到战国中期,柳叶形剑的形制日趋成熟和统一,出土数量在战国中期达到顶峰,这正是巴蜀文化相对独立且尚武风气炽盛的时期。
到了战国晚期及以后,随着秦并巴蜀和汉文化的深入,中原式剑(圆茎、带格、有首)开始增多,巴蜀式剑逐渐式微。“剑的变迁,像一根敏感的指针,测量着文化融合的深度与方向。”卢林明总结道。
戈与矛构筑起阵战体系中的锋芒
如果说剑是个人防身的“手臂的延伸”,那么戈与矛则是巴蜀先民进行中距离格斗、决定战争胜负的核心力量。在巴蜀武器库中,它们与剑形成了经典的战术搭配。
戈,这种中国古代特有的勾兵,在巴蜀大地上曾焕发出独特的光彩。
卢林明的研究统计了252件出土铜戈,并将其主要分为两大类:直内无胡戈与直内有胡戈。“‘胡’是指戈援(横向的刃部)向下延伸的部分,有胡戈可以更牢固地绑缚在木柲(长柄)上,杀伤方式和稳定性更强。”他详细阐述道,无胡戈造型古朴,尤以宽大如三角形的“三角援戈”最具巴蜀特色,它们可能保留了更早期的传统;而有胡戈则显示出与中原技术的交流,但其上的纹饰又极具地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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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戈。受访单位供图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虎纹戈”。卢林明饶有兴致地展示了几幅拓片:“你看,这只猛虎的头部铸在戈的援本(靠近柄部的位置),虎身顺着胡部蔓延,仿佛正顺着戈柄扑噬而下,动态十足。将图腾动物与致命兵器结合,这种设计在整个东周兵器中都显得格外突出,它很可能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蕴含着战场上的宗教仪式感,意在借助虎的神力克敌制胜。”这类戈在宣汉罗家坝、云阳李家坝等活动核心区多有发现,成为辨识巴文化兵器的重要标尺。
矛,作为最经典的直刺兵器,在巴蜀墓葬中出现了283件,是长兵中的另一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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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矛。 受访单位供图
卢林明根据骹(用于装柄的銎管)与矛叶的长度比例,将其分为长骹矛与短骹矛。“长骹矛的骹部几乎与叶身等长或更长,整体重心靠后,利于单手握持进行突刺,也便于在马上使用。而短骹矛叶长骹短,突刺力量更猛,更适合步战大力挥击。”矛的骹部常带有“耳”(环纽),其中“弓形耳”是巴蜀矛的又一特色,它既便于捆扎固定,其造型也颇具韵律感。
戈与矛在墓葬中常常与剑相伴而出,形成稳定的组合。“我们发现‘戈+剑’、‘矛+剑’的组合非常普遍,甚至‘戈+矛+剑’三者齐备的情况也占相当比例。”卢林明分析道,“这很可能对应着巴蜀武士的实际作战配置:戈用于勾啄、割杀中距离之敌,矛用于冲刺破阵,而一旦战阵被突破或进行贴身混战,则迅速切换到剑。这是一个非常实用且完整的个人作战单元。”
钺的仪式性表达与权力象征展现重器的威仪
在巴蜀的武器库中,青铜钺以其厚重、独特的造型,占据着一个特殊而崇高的位置。它不像剑、戈、矛那样高频出现,但在出土的184件钺中,却透露出超越一般兵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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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钺。受访单位供图
卢林明将铜钺主要分为有肩钺与无肩钺两大类。“有肩钺,顾名思义,在安装木柄的銎部下方,向外突出一段‘肩膀’,造型沉稳;而无肩钺则从銎部直接弧展为刃部,线条更流畅。”
无论哪种,钺的刃部多呈开阔的弧形或舌形,刃宽体厚,需要双手持握,其功能以猛力劈砍为主。“这种兵器对使用者的力量要求很高,在战场上可能是用于破甲或斩断马腿的重型武器。”
考古学的语境提示,钺的意义远不止于此。“相较于戈和矛,钺的出土频率更低,但在一些规模较大、随葬品较丰富的墓葬中,它出现的概率明显增加。”卢林明指出,“而且,它常常与成套的青铜礼器、精美的漆器或玉器共出。这种关联性暗示,铜钺在巴蜀社会,很可能兼具了实用兵器与礼仪权杖的双重属性。”
在中国古代,钺自新石器时代起就与军事指挥权和王权紧密相连,巴蜀社会虽有其自身特点,但这一象征性传统可能也被吸收和转化。
“一件制作精良、纹饰庄严的铜钺,握在部落首领或军事统帅手中,它既是战场上令人生畏的武器,更是集会、祭祀等重大场合中,彰显权威、执行法度的礼器。”卢林明推测,“在某些情况下,它甚至可能用于执行刑罚。因此,墓葬中的随葬铜钺,不仅表明墓主人是一位勇猛的战士,更可能标志着他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掌握着某种世俗或宗教的权力。”
此外,钺的形态演变也耐人寻味。卢林明发现,战国中晚期的铜钺,刃部弧度有增大、器身出现“束腰”的趋势,造型更显夸张和富有张力。“这或许反映了当时社会等级观念的强化,以及统治阶层对威仪性器物视觉冲击力的追求。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理念在巴蜀大地扎根,作为联通‘祀’与‘戎’的钺,自然被赋予了更复杂的内涵。”
通过卢林明对戈、矛、剑、钺这四种核心兵器的系统性梳理,一个立体的、动态的巴蜀武器库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轻灵而随身、承载个人武勇与信仰的剑;分工明确、构筑中程杀伤链,且饰以图腾彰显族群的戈与矛;以及沉重威严、象征权力与秩序的钺。它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不同组合,共同服务于巴蜀武士的生存与战斗,并映射出其社会的组织结构、等级差异和精神世界。
“武器是技术的产物,是战术的延伸,更是文化的结晶。”卢林明最后说道,“巴蜀的武器库,没有盲目模仿中原,而是在交流中形成了自身鲜明的个性。它告诉我们,巴蜀先民已经懂得如何将武力进行系统化、仪式化表达,并将其深刻融入族群认同。每一件锈迹斑斑的兵器背后,都是一段关于生存、荣耀与信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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