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民权：牛兆濂诗文中的寇立如其人

文/王民权

寇立如（1856-1927），世居临潼，后以故迁省，遂籍长安。其名为卓，其号晦庵，立如其字也。先后从学于贺复斋、柏沣西、刘古愚诸先生之门，亦为汉阳黄小鲁先生所器重，道德、经济与夫文章，皆有所自，以儒道干城名重当世，并居“关中四杰”之一；历官四川大足代理知县，宜宾、德格、甘孜等县知县和巫山补缺知县，所在多有政声，西安围解后，又与宋伯鲁、宋联奎、毛俊臣等膺聘为国民军联军驻陕总司令部政治顾问，及其殁也，有杨礼堂者送致挽联曰：“盛德称耆年，半生坐拥皋比，教思无穷，常留关辅；为官持大体，廿载宦游巴蜀，使君遗爱，远暨川边。”

牛兆濂

牛兆濂蓝川先生曾引以为挚友，其生前既有诗文唱和、书信往还，其殁后又为亲撰墓铭以吊之，相知相得，为时佳话。查《蓝川文钞》卷五《书答》，有1911年辛亥鼎革后之《与寇立如书》一通，文曰：

甲辰一别，旷如隔世，西南风云，倍伤离索，度此生无相见期也。顷者刘生书来，则琴鹤翩然，早已言旋梓里，天相吉人不虚矣。为欢者久之，属当腊尽，解馆有期，从此走谒青门，一写多年饥渴，慰何如乎？鲁斋为先师平生心血所在，濂自惭浅劣，负荷弗堪，以致中间多少纷纭，捱至今日，诚所谓计穷、力屈、才尽，不能营画矣。拔本塞源，此其时也，而尊兄以还，天其或者将启诸？使鲁斋一日幸存，则孔孟之教一日不灭，苍生转祸为福可待也，岂维濂重负得释之为足庆幸已哉！

《蓝川文钞续》卷一《诗》，有1924年《和寇立如先生游宋园》四首云：

和寇立如先生游宋园 甲子

余己未曾此一游，追忆见闻，历历在心目间。瞬息六年，恍如昨日，为绝句四章，以志今昔之感。

霜残菊老正高秋，杜子祠前载酒游；

谁道渊明归隐处，个种别有洞天幽。

名园高挹少陵春，好是慈恩近ト邻；

占得乾坤两奇绝，城南一塔一诗人。

一编文选伴新茶，深锁松筠给事家；

过客远分华屋润，等闲来看四时花。

锦灿珠联壁上诗，石庵文翰重当时；

低回未忍吟归去，魂梦至今犹见之。

《牛兆濂文存》（吾乡相民兄编校）之蓝川文钞附卷《跋 书后》，有作时疑在新文化运动兴起后之《读寇立如先生文集书后》一篇，文曰：

立如明府少以文雄于时，为“关中四杰”之一。遍游清麓、沣西、古愚之门，于道德、经济、文章，固已渊源有自。君尝自谓尤得力于汉阳先师，故其文颇有奇气，而始终提倡圣学，老而不衰，殆犹行先师之志云。自道之不明也，纲常坏而忠孝鲜，礼义丧而廉耻微，庠序之教不许执经，黄口之儿敢于侮圣，注音行而神州无识字之人，方言倡而将来无通文之士。是集也，以韩欧之笔阐程朱之理，先正典型，诚所谓存什一于千百者，固中土文明所重赖以维系也。若第以文词而已，浅之乎视此作矣。

不知何故，蓝川先生为其所撰之墓志铭，竟然没有辑入《蓝川文钞》，是以久焉不为人知，更谈不上重视。咸阳天阁村有刘平望者，多年颇汲汲于古愚先生资料的寻访与裒辑，网上搜得后，以不满其迻录而重予点校，月之24日微信让我先为一睹。我嘉其志，赞其行，尤感其诚，遂对照网上所挂此碑的几幅蹩足图照，匆匆校核一过，爰知此碑为“蓝田牛兆濂撰文 醴泉宋伯鲁书丹 长安宋联奎篆盖”，“长安王尚玺刻字”，“泣血纳石”子孙亦皆赫然在目，独不见树石年月日之落款，而其文则曰：

清授中宪大夫、知府衔、四川在任候补直隶州知州、巫山县知县立如寇君墓志铭

蓝田牛兆濂撰文

醴泉宋伯鲁书丹

长安宋联奎篆盖

丁卯岁冬，十月既望，吾友立如先生讣至，即于学舍西向率诸儿为位而哭悼。干城斯道者，何竟失此人也？况情好之厚有非寻常可比者！其葬也，铭志之作虽欲己，得乎？

先生讳卓，字立如，号悔庵，姓寇氏。其先临潼人，同治中避难省垣，因家焉，遂又为长安人。曾祖讳大有，妣氏冯。祖讳益升，妣氏丁。考讳文周，妣氏赵、氏吴、氏张，均以先生贵封赠如例。先生生而颖异，好读书，辛苦倍常人。年十九补诸生，有声庠序间，为“关中四杰”之一。光绪乙酉，以优行贡成均，旋领乡荐，仍攻苦如未达时。明年，从柏沣西先生受学于关中书院。时汉阳黄小鲁观察兴复鲁斋书院，以小学为教，学者云集，于先生尤所器重，自是识解益增，文益进。寇允臣先生之殁也，清麓先生来会葬，以家礼从事，见者初尚疑之，先生独心悦诚服而执贽焉。于是始知吾学之大有在，而不甘仅以文人老也。间又从游刘古愚先生之门，道德、经济、文章均有所受，故名宦之业，已于为名士时裕之。庚子大饥，以襄赈功保奏知县，签分四川署大足县事。时民教相仇，狱讼繁兴，先生平心处之，只问曲直，不分民教，讼者心服，教案顿息。历知宜宾、德格、甘孜等州县，旋补巫山县，均有惠政，为上台所赏识。去官之日，父老攀辕不可得，有泣送百余里者，其感人如此，非稽古爱民之验欤？国变后解组归来，读书养疴，与一二同志赋诗饮酒，不复问升沉事，然民间利病所在，当事有问，知无不言，桑梓阴受其福者不知凡几，先生终不言，人亦莫之知也。慨异说横流，正道日晦，乃与同人力扶孔教，即文庙所集好古之士，亲为教授，示以修已治人之要，不使迷于向往，非甚病，风雨无间，不自知老之将至也。四方讲学之会，恒力疾以赴，语人曰：“吾乐此不为疲也。”远近名宿入城，多住其家，以为今之同宽甫云。先生卧病逾年，道梗不得一晤。今岁九月初，因会祭清麓道省访焉。先生闻之失喜，入见寒暄，外无他语，惟谈及圣庙之危而后安，及圣诞节会祭、文人之盛，则喜动颜色，不觉高谈雄辩，奕奕如平时。则其心乎卫道，终始如一者可以见矣。方谓其精采勃发，延年可望，不谓遂成永诀。何天之不爱道也?悲夫！

先生卒于民国十六年十月三十日戌时,享寿七十有一。原配路恭人，继配王恭人，侧室李孺人。子四，长承恩，邑廪生，早世；次鸿恩，光绪癸卯恩科举人，法部主事，二等嘉禾章,政事堂存记，陕西西道观察使；三子铭恩，日本经纬学校毕业生，早世，[俱]王恭人出；次洲麐，李孺人出。女四：长适渭南甘肃知县严甲第，次适本邑四川知县傅蓉镜，次适三原四川县丞马铭，次适富平武延桐，俱王恭人出。孙三：京福、永福、兴福；女孙一，慧貞，俱鸿恩出。即以本年十二月初一葬于临潼斜口镇王家坡，辰山戌向。铭曰：

繄硕人之诞生兮，钟灵乎关辅之名都。形魁梧其表异兮，神采勃发而有余。早蜚声於艺苑兮，撷六代之菁华。仅小试於烹鲜兮，惟百里其无怨。嗟虑详密以周至兮，理繁剧如其为文。胡上下其交孚兮，所至绝类而轶群。怅神圣其云徂兮，早悬车而息马。乐琴书以卒岁兮，时讽诗而酌雅。胡夷风之且暴兮，羌率兽以食人，纲常忽其坠地兮，居中国而去伦。神州精萃其既竭兮，忾躯壳之徒存，群狂醉而莫之醒兮，杏坛指日其移尊。硕人攘臂而力争兮，纷一呼而百应。羌回天以取日兮，实人定其克胜。要终始以卫道兮，憯不改乎此心。抱牢愁于床蓐兮，寄泽畔之哀音。开正学之门庭兮，峻数仞之宫墙。攸好德以考终兮，修五福其何伤。归首邱兮渭之阳，屹百世兮瞻崇岡。吁嗟先生之风兮，若山高而水长。

鸿恩 永

男 率孙 京 福 泣血纳石

洲麟 兴

然而正如列位所看到的，盖以历史与现实的种种原因有以之致，这些行世有年或挂在网上也有些时日的重要文献，竟然似皆一直未能引起人们足够的关注。殊不知细察蓝川先生的这若干遗著，前面几条固已或多或少地透露出这位关学闻人的有关信息，这篇墓铭则更是要言不烦又不失系统直接地披露了此公的家世、生平及基本事迹，较诸右录诗文书札，尤为详备，使得人们对于此公的认识更见深刻具体而不乏质感，诚不失为研究此公本人及关学这段历史的珍贵资料，切不可继续熟视无睹，寻常视之。倘有高明还能就此再做些钩沉探讨的功夫，那自然是馨香祝祷，最好不过。